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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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煙卷放進嘴裏,誇張地吸了一大口,再從容不迫地把煙噴了伊萬一身。

伊萬在層層疊疊的煙霧背後顯得有些錯愕,他看到了一個大膽無知又生機勃勃的少年,用他們唯物主義者的話來說,這實在是個“活生生的生命”。這樣的生命從來沒有在他所熟知的世界中出現過,而他憑什麽會出現在死氣沈沈的柏林?有那麽一剎那,伊萬甚至覺出了一陣憤怒,因為活該受到懲罰的德國人不配擁有這樣神氣活現的生命,他們此刻難道不該唯唯諾諾、垂頭喪氣,一輩子都不想做人嗎?

那個夢幻般的下午,基爾伯特進屋的時候帶著戶外涼颼颼的冷空氣,他曾大咧咧地四下張望,四下尋找這間屋子的管事人。坐在陰影裏的伊萬感受到的卻是火辣辣的陽光,幾乎可以融冰化雪。那少年有著一雙罕見的眼睛,渾身骨瘦嶙峋,整個人卻顯得神采奕奕。他的眼睛是一口詭異的井,伊萬不顧一切,想要窺探其源,一不小心便一頭栽到井裏。

伊萬當然知道,那小子今天還是顛顛地跑去參加那個匈牙利女人的婚禮了,照他那脾氣,一準碰一鼻子灰。伊萬知道關於這個德國人的一切,因為他自己是如此擅於此業。他知道基爾伯特青梅竹馬的女人今晚結婚,他知道那個奧地利裔的小傻瓜和基爾伯特不太對付,他知道基爾伯特的親生母親住在醫院裏,也知道他每個季度都會去看望她一次。他還知道一些別的,一些其他人所不知道的事情。比如他知道那個姓埃德爾斯坦的年輕人幹的壞事,他知道這就足夠拴住他喜歡的小家夥,因為他知道那孩子為了埃德爾斯坦家的事可以豁出性命。近十年過去,他尚且記得自己用那個小埃德爾斯坦的醜事要挾他的紅眼睛寶貝時,對方雙眼裏燃起的熊熊怒火。

可伊萬就是沈醉於要挾他人,他就是享受擁有這種能力的感覺。他對人性的看法比較悲觀,認為和顏悅色和坦誠相待對達成目標沒有任何幫助,因為人都是卑賤而自私的,除非他們有把柄在自己手裏,不然幹嘛要對自己唯命是從呢?自己的副手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要不是承蒙伊萬提攜,就憑托裏斯的家庭背景,他又怎麽可能在黨內混到這個位子?反動的雙親就是托裏斯的把柄,這就是為什麽他願意對伊萬死心塌地百依百順。

不過基爾伯特算是特殊的一個,心狠手辣的將軍甚至為他嘗試了一些相對友善的改造方式:他無非是想勸這孩子參軍,方便有朝一日將其招致麾下罷了。伊萬這樣在意的人,當然是離自己越近越好了……更何況這是個為國家做事的大好機會,前途無量。好些德國的政府領導人來和伊萬套近乎,不都是希望能把自己的孩子安插到他的部門來嘛。

可是這德國野種實在不知好歹,情願守著埃德爾斯坦家那個破木匠鋪子,也不願走伊萬好心指給他的康莊大道。這樣一來,埃德爾斯坦一家就成了全知全能的布拉金斯基將軍握在手中的把柄。幹他們這行的,最要緊的東西就是情報。伊萬像一只盤踞在埃德爾斯坦一家屋頂的蜘蛛,布下天羅地網,日覆一日地觀察他們的起居生活,愛恨情仇。而唯一刺激他這麽做的,偏偏是這家人裏那個不姓埃德爾斯坦的異數,那個從第一次見面就讓他移不開目光的德國小子——從最初的那一天起,他就癲狂至此,萬劫不覆,樂此不疲了。

“小基爾不可能不知道政治犯的下場吧……據我所知,羅德裏赫比你還要大一歲?這意味著,等待他的可不是什麽青少年再教育中心,而是南部的勞動改造營地咯。”

“……你怎麽會知道?”那年只有十七歲的紅眼孩子惡狠狠地站在他面前,將拳頭握得緊緊的,一副遭到背叛的模樣。

“在我家進進出出那麽久,小基爾不會看不出來,我想要獲得一點點德國公民的信息,不是什麽了不得的難事吧?”伊萬懶洋洋地坐進沙發,點了根雪茄,並把他遞給基爾伯特。後者咬牙切齒,像紮根地底一般,一動不動。伊萬好脾氣地縮回手,自己悠然吸了一口,像當初的基爾伯特一樣,把煙噴在對方身上。對面氣壞了的家夥的雙眼在煙霧中閃爍不已,伊萬真是愛極了他這副無計可施卻依舊氣勢洶洶的模樣。

“說實在的,埃德爾斯坦這點小動作根本不值得我去操心。我關心的是你啊,小基爾!”

“你要我做什麽?”片刻的沈默過後,基爾伯特壓著嗓子說,帶著點豁出去了的孩子氣。

好個聰明的孩子,他立刻就明白了伊萬的心意。

六個月後基爾伯特就到托裏斯幫他安排好的部隊報到了,在那以後伊萬有兩年多沒有見到他,而他怎麽可能不想念他呢?偶爾給營地掛個電話,得到的回應始終是貝什米特同志正在操練——真是是個倔得可愛的德國佬。伊萬對此並未太在意,因為他知道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等到那孩子退役的時候,他稍微做了一點指示,基爾伯特不就到自己的部門來了嗎?他就算再不想見伊萬,也不可能拒絕上級的命令呀。更何況,小基爾向來是個機靈鬼,他很清楚自身和埃德爾斯坦一家的處境,不會主動跟俄國人造次的。

出乎伊萬的意料,基爾伯特初來乍到,在局裏的表現卻堪稱出眾,審訊起人來更是冷酷高效。伊萬有一次叫人把他的審訊錄音調來,越聽越覺得驕傲,基爾伯特聲音裏的殘酷和威嚴時時讓他想到自己。

是我培養出來的人才!伊萬得意地自言自語。

這樣一來,他對基爾伯特的頻頻破格提撥,也就顯得名正言順,毫無障礙了。

唯一令人遺憾之處在於,他從此便很難再見到這孩子的笑容了。伊萬不太清楚,兩年半的軍旅生活究竟給這個德國小子帶來了怎樣的影響,說實在的,他對此也不太關心。只是伊萬不時還會懷念一下,在他們的關系變得如此劍拔弩張之前,基爾伯特躺進他家的沙發裏,無拘無束,笑得前仰後合的模樣。這間空空如也的大房子,只有在充斥著這孩子的大呼小叫時,才仿佛徹底活了過來。

然而自己因為要他從軍而毀了他倆的關系嗎?伊萬並不這樣想。午夜過後,他家的門鈴仿佛驟雨般響起,坐在黑暗中的俄國人這才放下心起來。他知道自己的意中人已經深陷他織下的蛛網,他會回來找他。他的基爾伯特此生註定要走投無路,他總是會回來找他的。

懺悔

基爾伯特果然醉了。

他連伊萬家客廳的椅子邊都沒碰到,就悄無聲息地癱倒在大理石地板上。伊萬在他身後把大門關上,饒有興味地觀察地上的人,就像在欣賞剛被自己獵殺的牡鹿。

那孩子的眼睛還睜著,眼球運動的方式茫然又遲緩,從裏頭依稀可以看到水光。伊萬沒有試圖將他扶起,只是任由他那樣躺著,自己則點起一支雪茄,好整以暇地坐進基爾伯特身旁的暗紫色單人絨布沙發中。

“晚上好,我的小基爾。”

“……伊萬。”

“給我說說。”

“……混蛋。”

“呵。”

基爾伯特說不出話來,他臉貼著地面,手捂在胸口,好像正在忍受巨大的疼痛,還小聲抽泣起來。那麽些年了,伊萬在心中冷漠地想,他還是這麽情緒化,這麽直白,這麽不會自我控制——因此也這麽可愛。

他們在夜色中沈默著,直到基爾伯特的聲音越來越弱。他沒有睡著,他像是快死了。他沒有嘶吼,可是他的心已經被鈍器割開。羅德裏赫不知道他為何去從軍,他只知道忘恩負義的基爾伯特傷透了老埃德爾斯坦的心。

這個遲鈍的羅德裏赫!他怎麽又會知道基爾伯特的心早就變成了碎片呢!

除了一句神經質的“我愛你啊”,基爾伯特還能對羅德裏赫說些什麽呢?說自己很早就愛上他了,從他開始不和自己的那幫損友到林子裏去瘋的日子開始,從那些他獨自關在小閣樓裏練琴的午後開始?說自己和弗朗西斯、安東尼奧一起“探索愛情”的時候,心中想的卻是他?說那些所謂自由主義者的集會是多麽愚蠢,當面罵他是個大傻瓜?說被迫放棄心儀的木工活計有多難?說自己現在這種見不得光的行屍走肉的日子都是拜他所賜?

然而這一切全是他基爾伯特自願的,因為他曾如此愛他呀!

他越是這樣想,就越是恨伊萬;越是恨伊萬,就越是恨他自己,因為在這個萬念俱灰的晚上,除了伊萬這間地獄般冰冷的空巢,他還是沒有別的地方可去!基爾伯特突然從地面上擡起腦袋,恍恍惚惚地看著居高臨下的伊萬的臉,在慘白的月光下活脫脫一個魔鬼的模樣。布拉金斯基不喜歡光,情願把自己融到黑暗當中去。當初的自己,怎麽竟會以為這個人是父親一般的存在呢?

“要不是因為你,要不是……羅德裏赫他也不會如此恨我……混蛋!”他滿眼淚水地盯著伊萬,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句詛咒。

伊萬平靜地打斷他:“那個姓埃德爾斯坦的小子才是混蛋,蠢貨,”他在噴出煙的時候瞇起眼,煙霧裊裊中,伊萬的神情並不清晰。“別難過,我把娜塔莎嫁給你,給他們瞧瞧。”

基爾伯特聞言緩緩擡起頭。他灌滿了酒精的腦袋一時沒明白伊萬的話,可癱軟的身體卻本能地提前感受到未知的危險,頓時緊張得哆嗦起來。

伊萬琢磨這事有一段時間了。對於姓貝什米特的家夥,他總抱著隱約的不安。雖然伊萬自己也說不出來這種不安來自何方,但他老是覺得應該與基爾伯特愈發親密才好。他為自己新冒出來的點子感到興奮,覺得這簡直是個天才的想法,內心激動得幾乎快要從沙發上跳起來。娜塔莎脾氣雖然不大好,但她從來不會拒絕伊萬的要求,而且這樣一來,基爾伯特就能真正成為伊萬的家人了啊。

“我說,你見過我迷人的堂妹娜塔莎吧,那個沒了爹媽的小可憐……我把她嫁給你啦。”

伊萬伸出手,想摸摸對面那張蒼白的臉。基爾伯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千萬種表情在那張臉上閃現,再漸漸恢覆漠然。夜太暗,伊萬讀不出來。

那是憤怒嗎?然而他為什麽憤怒呢。如果不是的話,他為什麽不沖自己笑笑呢。小娜塔莎可是個人見人愛的大美人——伊萬感到納悶,在堂妹的眾多追求者中,他並沒有看到基爾伯特的身影。他一直因為基爾伯特誤入岐途,被那個匈牙利來的女人迷得神魂顛倒而耿耿於懷。那是個根本不配生活在黨的福祉下的野種啊……她哪裏比得上自己聰明美麗的小娜塔莎呢?

俄國人沒有把這話說出來。他剛剛敲定了一場婚事, 仿佛已經看到多年以後的日子,一家人其樂融融地生活在一起,姓貝什米特的與布拉金斯基一家血脈相融。他的心情是愉悅的,幾乎帶著重生的振奮,戰時那種在身體裏面熊熊燃燒的能量幾乎再次將他填滿。既然如此,小基爾也應該很快高興起來才是。那些所愛非人的錯誤頁碼,總有一天要翻過去的,你明白嗎?我的妹夫,我的親人,我的基爾。

伊萬的手停在潮濕的空氣中,硬生生忍住了觸碰那人的渴望。和行事沖動的基爾伯特比起來,為人老練的布拉金斯基將軍有著驚人的自制力。

基爾伯特的婚禮在九月舉行,離羅德裏赫的婚禮過去不到一個月時間。由於新郎的堅持,婚禮地點還是選在了離亞歷山大廣場不遠的一間小酒館裏,而不是俄國人最初設想的自己家中。作為妥協的補償,受邀賓客的名單全是由伊萬本人決定的。基爾伯特這方面沒有邀請任何人,他甚至拒絕了伊萬提出的,把他那住在瘋人院裏的母親接過來的建議。將軍對他這樣過分的低調表示很不讚同,硬是讓托裏斯在《新德意志報》的“婚/喪”版面刊登了一則小小的啟示:

基爾伯特·貝什米特先生與出生於明斯克的娜塔莉婭·阿爾洛夫斯卡婭宣布結婚,誠摯邀請親朋到訪慶賀。

莫斯科咖啡廳,亞歷山大廣場,柏林。1973年9月9日,星期日,下午五點至九點。

婚禮當天下著小雨,然而乘坐高級小轎車趕來給布拉金斯基將軍捧場的客人們玩得依舊盡興。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這些共和國的大人物幾乎沒有看到新郎的蹤影,只好一個勁兒讚嘆新娘年輕貌美。他們一直狂歡至深夜,所有人都有幸與熱情大方的新娘共舞。到了後來,大家似乎也就從善如流,把本來就沒有給他們留下深刻印象的新郎完全拋在腦後了。

從自己婚禮上消失的基爾伯特此刻正坐在老埃德爾斯坦的墳頭。東郊的弗雷德裏希費爾德公墓在天黑以後就關閉了,他是翻過墻頭爬進來的。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要是被守靈人在巡夜時不幸撞見,準會把人家嚇個半死。他已經把領結扔了,淺色的西服在翻墻的時候也弄得臟兮兮的。他閉著眼,手裏握著一個小小的十字架,口中念念有詞。然而很顯然,上帝和婚禮上的大部分賓客一樣,早就遺忘了這個焦慮不安的靈魂。

“親愛的埃德爾斯坦叔叔,我今天結婚了。呵,你大概會為了我而高興吧……

“不,你應該還在生我的氣呢!”

他楞楞地盯著簡陋的黑色墓石上刻著的一行金色斜體字: Brevis ipsa vita est sed malis fit longior.* 他不懂這話的意思,但冥冥之中,羅德裏赫當初想必是懷著極大怨懟而選定的這句銘文,還是深深地刺痛了基爾伯特的雙眼。每一次。每一次。當他無助地望朝老埃德爾斯坦僅存於世的證據時,就會為自己不可避免的背叛充滿負罪感。

他攥緊了手中的十字架,沈重地嘆了口氣。

“好吧……我幾乎不認識那個女人,她是布拉金斯基的親戚,我們見過幾次。哦,你恐怕不記得布拉金斯基是誰……

“可你記得有一年你從閣樓上摔下來,又把腿摔壞了吧?那一年我十五歲。你當時動彈不得,就打發我去給一個大人物送東西。他是個蘇聯軍官,剛剛搬到柏林,就問你訂了許多家具。就是那個軍官,俄國佬布拉金斯基,他現在貴為將軍啦,嘿嘿!

“那時候,我已經見不著弗朗西斯了,羅德裏赫又只顧著練琴,我便三天兩頭往布拉金斯基家裏跑。他家可真大,空蕩蕩地只有他一個人!

“布拉金斯基總拿雪茄給我抽,說是正宗的古巴貨!他還把剛打開的威士忌給我嘗,第一次喝的時候差點沒把我嗆死……

“這些事我沒敢讓你知道,你還真以為我去夜校了,哈哈哈……”

不知道為什麽,伊萬總是在家。

那些年,每次基爾伯特突然興起,不打一聲招呼就跑到那棟房子去,而伊萬總是在家。伊萬的房子裏,總有些基爾伯特從來沒見過的好東西。法國人的香水,日本人的收音機,還有來自波羅的海的鮮紅色琥珀,看上去相當值錢,伊萬卻說它們可比不上小基爾的眼睛亮堂。

有一年的冬天特別冷, 可偏偏埃德爾斯坦家中有很多活計要做,基爾伯特的雙手生滿了凍瘡。有一次他從布拉金斯基那裏離開,托裏斯同他一道出門,末了交給他一個漂亮的哈羅德盒子。基爾伯特才不知道哈羅德是什麽,但那盒子實在精美,裏面躺著一雙黑色的小牛皮手套,裹在金色的絲絨紙裏。他迫不及待地套上手試了試,柔軟而溫暖的皮革嚴絲合縫地裹著指尖,像是為自己量身定制的一般。那盒子和包裝紙他當時都沒舍得扔掉,而是將絲絨紙細心攤平,與盒子一起藏在埃德爾斯坦家地下室的一個角落裏。

“這個布拉金斯基,他不大喜歡講話,對我卻一直不錯,可是後來……後來他突然要我幫他做事,我不答應,說羅德裏赫去做大音樂家了,你的木匠店還得我來照管……

“可我沒想到他會去調查羅德裏赫,更沒想到他是這樣惡毒,竟用羅德裏赫的事來要挾我!

“話說回來,羅德裏赫幹的那些勾當,你恐怕也是不知道的。這樣也挺好,你也用不著為我們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操心了。”

羅德裏赫參加的地下集會只是當年柏林暗流湧動的冰山一角。基爾伯特大概真算是沒心沒肺,才從未發覺這小子居然會對政治如此上心。他始終沒問過羅德裏赫,也不知道伊麗莎白有沒有參與到這項危險的運動當中來。話說回來,估計要不是因為自己,姓布拉金斯基的也犯不著去調查羅德裏赫。

羅德裏赫畢竟是個有目標有事業的人,自己沒本事理解他,居然敢說愛他。基爾伯特突然想到這一點,自嘲地搖了搖頭。事到如今,這些都不重要了。

“可惜到最後,你也沒能陪我們久一點……

“不對,是我,是我沒再陪在你的身邊……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不該愛上羅德裏赫。不該一開始就對這份感情放任不管。不該明明知道布拉金斯基的地位,還去招惹他。不該接受他那些小恩小惠,因為太孤獨,便三天兩頭地往他家裏跑。可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我還是基爾伯特嗎?如果不是我,又能是誰呢?

“……你瞧,這可不是我想要的……但它們偏偏全都發生了。

“說起來也好笑,自從遇見那個俄國魔鬼以來,我想要的事,可是一件也沒做成啊……連結婚這種事,也是布拉金斯基做的主。

“可我不在乎。我在心裏琢磨,要是我結了婚,羅德裏赫和伊麗莎白或許就會放下心來。這些年來,我給你們惹了太多煩心事……我特地趕來說給你聽,你也就算為了我的喜事,高興高興吧!”

至少羅德裏赫能夠放下心來吧。而他從今往後將會如何看待自己,基爾伯特決定暫時不去考慮。

“至於今後,今後我……” 他躊躇了一下,不曉得自己將會何去何從。

他有些吃驚。這次竟然一下子說了那麽多話。比起以前來到墳前,每每一兩句話出口就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相比,自怨自憐的情緒在羅德裏赫的婚禮過後已經退卻很多。此刻的他甚至相當平靜,只不過覺得這樣一眼望不到頭的人生無聊、沈重,不可忍受卻又無處可逃。

“今後我可能會去美國,找我爸爸。當然,如果我們有朝一日能夠去往美國的話……”

他眨眨眼,將十字架收入懷中,脫下外套攤在墳頭,然後緩緩躺下,把自己的頭枕在上面。雨後的石板透著絲絲涼意,像一曲夏夜裏的安眠曲。他輕輕吐了口氣,疲憊地閉上眼睛。

羅德裏赫和伊麗莎白在婚禮上跳舞,他們轉了一圈又一圈,擁抱著親吻對方。

美國空軍從頭頂飛過,黑夜變成白晝,羅德裏赫的臉在眼前放大。他正趴在羅德裏赫身上,為一場夢想中的歡好而感動不已。

突然那張臉換成了弗朗西斯,他將自己翻轉過來,壓在地面上。地面一片冰涼,心卻跳動得異常劇烈。

單位地下一樓的地板亦是如此冰涼,他從地上爬起來,緩緩走向那個被自己“車輪式”審訊了三天的人,試圖強迫他擡起頭來。

那個人的臉卻變成了布拉金斯基,帶著濃重的黑眼圈朝自己假笑。上樓,拐彎,寬敞的大房間是俄國人辦公的地方,有一扇小小的暗門,連接通往地下的電梯。

然後他從半空中跌落,卻再次落在婚禮現場,所有人齊齊朝他湧來,他們長著與伊萬一模一樣的臉,連臉上那副假笑都是如此相似。

他們的臉像是透過哈哈鏡的反射,顯得猙獰又荒謬,他們不停說他才是新郎。

他懷著些許期待走向同是新郎裝束的羅德裏赫,對方卻莫名其妙地看著他,隨後猛地抓住他的雙肩拼命搖動,用老埃德爾斯坦的聲音說道:“可我以為你愛的是伊麗莎白啊……”

基爾伯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守夜人在五六點鐘的晨曦裏抓著他的襯衫,怒氣沖沖地朝他喊著什麽。

他一下子跳起來,慌張地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小老頭,然後一把將其推開,徑自朝著墓地的北面出口跑去。

* 拉丁文,意為“生命原本短暫,苦難使其更長”。

亞瑟

這才十月出頭,蠻邦的風雨已經惡劣如同阿比斯深處的巨浪,亞瑟·柯克蘭暗自抱怨。他披著防風衣,夾著黑色公文包,鉆進菩提樹下大道北側一棟淒涼慘白、四四方方、冷漠無趣的蘇聯式建築,濕答答地穿過大廳,越過天井,走過一條長長的走廊,乘電梯來到二樓,右拐、筆直走、左拐,終於看到自己火柴盒一般的辦公室,像俄羅斯套娃一樣嵌在一個更大的盒子裏面。辦公室門口鑲嵌著一小塊低調的名牌,白底黑字寫著:二等行政秘書,大不列顛及北愛爾蘭聯合王國政府代表處。

咬文嚼字的英國人依然不願意在這片身份詭異的國土上使用“大使館”之類的稱謂,盡管該“政府代表處”,恐怕曾代表它的偉大祖國,在此地行使著比駐別國大使館更多的職責。亞瑟的頂頭上司,掛名聯合王國駐民主德國的文化參讚,實為東德情報站主任的查爾斯·哈格裏烏斯,此刻正坐在屬於這間溫暖辦公室主人的椅子上閱讀當日《泰晤士報》。後者進屋的時候,主任把報紙從眼前移開,對其展露真誠又克制的笑容。

“布拉格情況如何,我們神通廣大的王?”

“糟透了,毀了我一雙皮靴,如果你指的是天氣,查爾斯。”亞瑟把公文包沖這個不速之客的鼻子下面一扔,脫掉外套,往辦公桌對面的沙發上一坐,伸直了兩條長腿,為自己點了支煙。

軍人出生的哈格裏烏斯寬容地笑笑,把報紙攤在桌上,摸了摸自己光光的腦袋,對亞瑟玩世不恭的回答不置可否:“我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我們含著金鑰匙出生的公子開始心疼起他的皮靴來了。”

“那就讓我休兩天假,到西邊購個物。畢竟在這一半柏林,連狗屎都得排隊供給。”亞瑟剛從布拉格出差回來,在那裏的安全屋中,他會見了當地神秘而萎靡的同事們,心情因此比較低落。總體說來,他不喜歡“這一半歐洲”的氛圍, 不喜歡患得患失的東歐情報站,不喜歡奉承他們在這裏的美國同行,不喜歡寬大但陰森的菩提樹下大道,不喜歡大道上迎面而來的陌生人,個個都把“苦”字寫在臉上。同樣說德語的瑞士人和他們比起來,恐怕要更有趣些;當初待在那裏的時候,亞瑟也感到快樂得多。

此外,他尤其不喜歡哈格裏烏斯談論他的家庭背景,不喜歡別人望朝自己的時候,腦海中想當然地出現一幅英國上流社會典型家族的畫面:碩大的莊園,優雅的父母,成群的子女,不茍言笑但相親相愛的和睦家庭在他們巨大的別墅門前拍集體照。然而對方是查爾斯,他的導師,他的偶像,甚至——亞瑟在心中默默地哀嘆——是他從未相識的父親,是他從未要求過的偶然救贖。正因為如此,這裏依舊好過倫敦,好過伯克郡,好過英格蘭,好過那個充滿矛盾卻自以為是的陰郁小島。

這是亞瑟跟隨哈格裏烏斯來到德國的第一個年頭。在得知他被“公司”派駐柏林做東德情報站的副主任後,亞瑟那壞脾氣的哥哥幾乎和他打了起來。盡管這已經不是亞瑟第一次逃離英格蘭了,而兩兄弟自從亞瑟離開牛津之後,就基本上維持著老死不相往來的架勢,因此亞瑟不明白,那“另一個柯克蘭”為什麽突然對自己的行蹤反應如此巨大。

“你以為自己的家鄉就是地獄了?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紈絝!” 斯科特·柯克蘭沖進亞瑟在倫敦的小公寓時連軍裝都沒來得及脫,他揪起他那位固執弟弟的領口,幾乎要將人家從地上拎起來——就像小時候,你一直做的那樣——亞瑟當時在一片混亂中輕蔑地想。

“你當真想親自見識見識對面陣營的模樣?”斯科特一拳砸在他同父異母的弟弟執拗的臉上,留下一個禮拜後才漸漸消散的瘀青。“喏!這就是他們真正的模樣!”亞瑟甚至不知道他是怎麽得知自己被任命的消息的。老天爺,自己難道不是在為所謂的“機密部門”做事嗎!

斯科特自己心中本該清楚,他的怒火再大,也不可能燒死亞瑟心中叛逆的萌芽。之前亞瑟突然從念了兩年書的牛津消失,跑到瑞士攻讀什麽文學學位的時候,斯科特就隱約知道,他們之間的原本就脆弱的血緣紐帶已經徹底破裂。他一直沒有搞清楚亞瑟離家出走的真正緣由,而瑪麗和他都把這種行為當成是每個家境優渥的年輕人毫無來由的無聊、迷茫和憤怒的結果,因此並未深入追究。瑪麗甚至給那孩子匯去更多的錢,為的是讓兒子在異國他鄉不被邪惡的外國人當成窮光蛋來排擠。然而那孩子對瑪麗與斯科特的關心似乎毫無感激之情,杳無音訊兩年後悄悄回國,緊接著就尾隨國防部對面的那幫衣冠禽獸搞起情報工作來。

盡管自己有不少戰友後來都轉入那種部門,做起各類名稱含義語焉不詳的辦公室的頭頭來,斯科特·柯克蘭中將還是看不上他們那種鬼鬼祟祟的行徑。而且他一貫認為,家中有一個人為國家鞠躬盡瘁就足夠了。縱使他與這個陰陽怪氣的弟弟關系向來不怎麽樣,但他始終自認為深愛著他,他永遠不希望看到弟弟成為英國的瑪塔·哈莉。當初亞瑟在倫敦的情報站工作,斯科特尚且擔憂不已,而今那小子居然要跑到這個世界上最險象懷生的城市去,斯科特除了用拳頭發洩自己壓抑已久的不滿,卻也沒有別的法子可想。他總不能把這一心為國效力的孩子綁起來,扔到修道院裏去吧——就像他當初把小亞瑟送去教會的寄宿學校那樣——雖然到頭來,這都是為了他好啊。

說到為國效力,柯克蘭一家恐怕已經擁有近千年的光榮傳統了。兄弟倆的祖先曾在獅心王的麾下屠殺異教徒,而亞瑟的外曾祖父則在拿破侖戰爭中英勇地獻出了生命。先烈的孫女瑪麗嫁給老柯克蘭的時候才二十出頭,而後者的大兒子斯科特,當時都已經被派往巴勒斯坦,捍衛大不列顛在世界各地的利益去了。老柯克蘭老來得子,卻無福消受——他沒能熬過四十年代末那場持續了仿佛有一個世紀的大雪。身世高貴的柯克蘭勳爵去世之前對自己的大兒子只有兩個要求:原諒自己和照顧弟弟。斯科特從部隊回來,第一次看到瑪麗和自家老爺子生下的小子,一歲出頭,不喜歡哭;頓時覺得這個與自己沒有任何相似之處的金毛小不點討厭至極。可他畢竟以自己的方式一路走來,磕磕絆絆地完成了老柯克蘭臨終的心願,給那孩子找了全英國最好的家庭教師,送他去配得上家族身份的寄宿學校,讓他活得和這個國家所有毫無建樹卻衣冠楚楚的貴族一模一樣,生命中什麽都不曾缺少,什麽也不用惦念,然後是牛津,然後是瑞士,然後——不知道為什麽,這個小頑固還是步起光榮祖先的後塵,像那些柯克蘭家在伯克郡的賀德克特祖宅長廊裏掛著的英靈一樣,為大英帝國的長盛不衰出生入死去了。

在斯科特·柯克蘭眼中“出生入死”的亞瑟·柯克蘭,倒是並不想念英國和那刻滿榮譽的柯克蘭家譜,也沒覺得自己的行動時刻處於危險之中。作為掛名的使館人員,他和哈格裏烏斯一樣享有外交豁免權,連化名都不需要使用。整日出入的外交宴會,和東德報紙經常形容為“充滿資本主義陳腐氣息”的牛津高級俱樂部聚會比起來,也沒有什麽太大的差異。那雙在布拉格泡了湯的靴子,哈格裏烏斯不出一個星期就有本事叫人給他再送一雙過來。一切都像這個國度本身一樣,看上去平靜又自然——除了當哈格裏烏斯戴上他那破金邊眼鏡的時候——這通常意味著他不想開玩笑,有非常嚴肅的事要對亞瑟交代。而眼下,那副沒有度數的眼鏡正好端端地架在哈格裏烏斯細心讀報的撲克臉上。

“假期?再過兩個月不就是聖誕節了。可我猜,今年你還是不願回家?大使館轉交給我一封你母親的信,裏面的口氣對我充滿責備,她似乎認為我連聖誕假期都不願給你。你們母子倆,對我可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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