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靈被黑魔法所損傷的部分在阿瓦隆仙法的修補下基本已無大礙。但魔法從來不是所有事情的捷徑，那些縱橫交錯的筋骨外傷，卻還是需要慢慢調養。

是以，在經過了三天三夜的沈睡之後，Arthur仍舊沒有醒來。Merlin焦急地在房間裏踱著步，再一次忍不住向坐在窗沿上殘害他的向日葵的某位仙女確認躺在床上的人是不是真的已無大礙。

＂閉嘴，Merlin，我在三分鐘，十分鐘以及無數個半小時前已經回答過這個問題了，從現在起我拒絕再進行任何答覆。你的樣子簡直就像個在產房外等待妻子生產的丈夫，愚蠢以及喪心病狂得令人發指。＂Freya一臉鄙夷地將一顆葵花籽丟進嘴裏。

＂這個比喻糟透了Freya，還有，請你停止殘害我的花，看在上帝的份上今年甚至還沒到采摘葵花籽的季節！＂狂躁的法師漲紅了臉反駁道。

＂嘻，惱羞成怒了！＂Freya放過了那朵向日葵，但並沒打算也放過Merlin：＂快告訴我，你是不是迫不及待地等他醒來向他告白了？＂

＂F-r-e-y-a！！！＂

那一日的對話進行到後來，Merlin陸續拋出了國王形象Albion未來甚至婚後X生活作為擋箭牌，然而所有的問題都被貼心的Freya小仙子以各種專業或者非專業的回覆給擋了回去（天知道一個在湖裏呆了三百多年的人是怎麽知道那種事情的！）但即便如此，在任勞任怨的感情顧問各種軟硬兼施的分析後，法師仍舊沈默著不肯邁出一小步。

＂那麽我就停止對Arthur的施救！＂好脾氣的仙女終於被氣得使出了殺手鐧，斜睨著一臉＂你怎麽敢用這種流氓手段＂的表情的某人，她懶洋洋地漂在湖面上撥弄著水花：＂反正就算我把Arthur救了回來，醒來後知道自己喜歡的人寧死也不願意喜歡自己，他說不定下一秒就跳進了我的阿瓦隆——我們這兒可不收自殺的靈魂，尊貴的法師大人。＂

……

點頭的瞬間，Merlin不用看也知道自己那時的表情一定是視死如歸的。

當然，這得忽略掉心底那抹他再過三百年也不會承認的期待。

雖然的雖然，直到很久之後，Merlin在生死一線間再想起這件事，他忽然後悔起自己當時沒有立刻把Arthur搖醒，或者更早一點兒，在他對他說喜歡他的時候，就該告訴那個人自己的感情。

他們已經錯過了三百年，如果不是他的舉棋不定，也許事情可以是另一種結局。

***

Arthur是被Freya嗑瓜子的聲音吵醒的，除了渾身無力，以及有些不太適應窗外刺眼的陽光，似乎並無別的不妥。

阿瓦隆總是這樣燦爛得令人無法傷感，唯一的一次陰雲密布，還是三百年前Arthur去世的那次。

＂嗨，小國王，你醒了。＂Freya開心地把手中的向日葵向後一丟，跳下窗臺朝他跑來。

＂你是……？＂Arthur半撐著身子，有些無語地看著滿地的葵花籽殼。

＂我叫Freya，我們見過的，兩年前你剛從湖底醒來的時候。＂註意到他的視線所向，Freya有些赧然地把手在裙子上蹭了蹭，然後提醒道。

＂噢，是你，你救了我。＂Arthur記起了這個有著大眼睛的漂亮仙女，感激地望向她：＂謝謝。＂

＂不不，不是我，呃，確切地說，不全是我——是Merlin，他是最大的功臣。＂Freya很厚道地沒去搶這份功勞。

＂Merlin？啊，Merlin！＂當然是他，每次都是他。Arthur清醒了些，即使已經那麽多次了，他還是不太能接受＂強大的騎士Arthur又一次被愚蠢的男仆Merlin給救了＂這個事實，好面子的國王不自在地看了看四周：＂於是他現在不在這裏等我醒來，又跑去了哪裏偷懶？＂

＂你果然和Merlin所描述的一模一樣混蛋，Arthur Pendragon，在他為你做過那麽多事情後，你不該這樣說他！＂Freya不開心地提自己好友打著抱不平：＂你沒有資格去指責一個為了你幾天幾夜沒有睡過一個好覺的人！＂

Arthur顯然沒料到會遭遇這樣的駁斥，大多時候當他作為一個國外，Merlin的主人，沒有人敢來指責他這些言語的不妥，更何況大家都知道他基本都只是口頭上占點兒便宜。他感到臉頰微微有些發燙：＂我在教訓我的男仆，Freya，即使你是個仙女也沒有權利這麽指責我。＂

＂我當然有！＂Freya癟癟嘴翻了個白眼：＂而且不是以什麽仙女的身份，是以Merlin女朋友的身份。＂

轟！

伴隨著這句話的騰空出世，Arthur整個人腦子有些打結，本就無力的身子仿佛跌入了一個冰窖，他不可置信地瞪向Freya——Merlin的……女朋友……？

所以這才是他拒絕他的真正原因——整整半分鐘，Arthur的腦海中空落落地就只剩下這麽一句話。

＂別這副表情，只是曾經的，＂根本不需要碰到他，Freya瞟一眼Arthur那副天塌下來的樣子就知道他在想什麽，不過她是故意嚇他的——這個世界上還沒有人敢當著她的面欺負Merlin：＂但我最起碼也是個正牌的過去式。＂

Arthur暫時地從地獄回到了人間，但還是覺得有支小箭biu地射在了心口，生痛生痛的：＂……他……從沒說過……＂

Freya聳聳肩，頭也不擡地用三言兩語概括了一下當年的事情：＂那時候我是你們通緝的怪物，他當然不能告訴你。況且我們戀愛的過程統共就是他給我變了朵花，然後我們接了個吻——再後來我就死了。＂

……接吻……

Biu！又一支小箭正中國王心口靶心。

＂就這樣？＂Arthur眸光含血語氣反酸，Freya竊笑著用餘光瞥見他七竅生煙的樣子，盤算著大約只需要一個火星子就能點燃這個金毛了。

＂唔，好像還有些別的吧，等他回來你自己問他好了。＂Freya抑制住心中狂笑的小惡魔，裝作不在意地答道。

＂他——人——呢——？＂大病初愈的國王幾乎快被接踵而來的重磅信息砸得失去了理智，這幾個單詞困難得像是肺裏擠出來的。

＂ana來了，他去見她了……誒——你！＂Freya一把撈住翻身滾下床就要往門外沖的某人，感到有些好笑和不可思議。

這個人明明上一秒還一副要把Merlin撕碎的樣子。

她把Arthur從地上扶起來，安慰性地拍拍他的肩：＂別擔心，這裏是阿瓦隆，ana不敢也不能把Merlin怎麽樣，他很快就會回來了。＂

＂你怎麽能讓他單獨去見ana，她……＂Arthur說了不到兩句就開始劇烈地咳嗽，但還是不管不顧地掙紮著挪到了門邊兒，一把推開了那扇破舊矮小的木門。

瞬間的癡楞。

迎面而來的大片金黃讓Arthur出現了一剎那的恍惚，滿目的向日葵在陽光下耀眼得太過眩目，他呆滯地看著這些花，忽然有些不知所以。毫無有來地，竟覺得心底某個最柔軟的地方被這樣的金色狠狠地戳動了，美好得想要落淚

要是被那個人知道了，他一定會嘲笑說：＂哈，Arthur，你才是那個更像女孩兒的人＂——他竟然還有心思這樣想著。

＂這都是Merlin種下的，＂Freya的聲音適時地插了進來，平靜中充滿了對往事的追憶：＂你走之後，他每一年都會到這裏種下一顆葵花籽，三百多年，這裏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那個時候我不能告訴他你什麽時候回來，甚至連你會成為劍靈也不能說——天機這種東西就是這樣，必須要等到冥冥之中的那個緣分，不可人為改變。＂Freya帶笑的聲音裏多了幾絲顯而易見的苦澀。

她從沒問過Merlin為什麽要種那些向日葵，Merlin也沒說過。直到後來有一次百花仙子到阿瓦隆來取澆灌花靈的湖水，她無意中問了一句，那個仙子楞了楞，才意味深長地告訴她：＂每一種花都有自己的花語，而向日葵的，是沈默的愛。＂

她不知道這些是不是巧合，或者Merlin根本不知道這一層含義，他只是覺得那樣的金色會讓他想到Arthur. 而她也從未跟他提過。

就像現在，她也沒打算給Arthur說這個。她一直認為他們之間不需要這麽矯情的東西——Arthur和Merlin之間，是她見過的這世上最美好的感情。

無論那是不是愛情。

***

事實上，Arthur一直試圖去了解Merlin的那三百年，可那個人幾乎從不提及，仿佛那些日子只是日常瑣事間漫不經心的一句玩笑話，風輕雲淡得如同尋常的一個須臾。

但他一直知道不是的，於是這一刻他看著這些向日葵，忽然就有點兒明白了那些日子他是怎樣地在等著他，怎樣地過完一個又一個春秋冬夏。

隱約被淚水模糊了的景致中，他看見遠方那個依舊是以不協調到無可救藥的姿勢朝他走來的人，仿佛所有的語言能力都被這些向日葵帶走了，笨拙得只會叫那個人的名字：＂Merlin…＂

他看見他手足無措地楞在自己面前，身體微微顫抖似乎是在壓抑著某種情緒，臉上的表情瞬息萬變，雙眼有些紅腫，似乎剛剛哭過，卻眨也不眨地死死鎖在自己身上——好似Arthur下一秒就會消失不見。

之後，便只餘良久的沈默。

＂Merlin，你不是有話要對Arthur說？＂Freya好心地出聲提醒，試圖打破這樣的尷尬。

Merlin終於從混亂的思緒中一個激靈回過神來，仿佛想了起什麽，臉上的表情瞬息萬變後最終定格在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容上：＂是的，嗯……我是說……很高興你能醒來，Arthur. 你現在還沒完全恢覆，我想你需要更多的休息，然後……＂他踟躕著看向他身後，＂Freya，你……跟我過來一下……如果方便的話，我有話問你……＂

Freya不明所以地看向笑容僵硬的Arthur，頗為擔心地猶豫片刻，三步一回頭地跟上了快步離開的Merlin.

＂嘿……你怎麽回事……你可是答應了我的……＂

＂Freya！＂Merlin終於出聲打斷了她一路上喋喋不休的抱怨，肅然的神色中帶了幾分不易覺察的焦躁：＂聽著，我問你，你有沒有聽說過一種叫做阿德維拉的咒語？＂

＂阿德維拉咒？這種咒語不是失傳很久了嗎？＂Freya不明所以地點點頭表示略有所聞：＂古教還盛行的時候，有皇室或者權貴生了一母同胞的雙生胎兒，父母就會找來宗系裏有血緣關系又懂巫術的人給胎兒種下這樣的咒語，這個咒語會將兩個孩子的性命緊緊地系在一起，簡單地說就是同生共死。目的是防止他們長大後為了爭奪皇位或者家產而自相殘殺。＂

Freya頓了頓，忍不住看了眼面如死灰的Merlin，有些擔心地繼續道：＂不過後來因為雙生子的幾率本就小，加上有資格下咒的又必須是有血緣關系會巫術的人，慢慢的這個咒語也就失傳了。現在的大家族因為承受不了同時失去兩個孩子的風險，基本也就不再研究這個咒語。＂

她疑惑地看向Merlin，隱隱有不好的預感。良久，後者空洞的目光穿過她，落在一個遙遠的地方，聲音寒冷得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ana說，Mogause給她和Arthur種了阿德維拉咒。＂

那麽就是真的了，握著Freya雙肩的手無力地垂下，Merlin忽然覺得他的人生總是不斷地有著新的絕望。

Freya大驚失色，難以置信地捂住了嘴：＂這不可能！這個咒語早就……而且Mogause和Arthur並沒有……＂

＂我不知道，不過Mogause總能讓我們大吃一驚不是嗎？＂Merlin嘲諷地扯起嘴角，幽幽地看著Freya的眼睛打斷她。

＂好吧……那麽……冷靜，對，我們需要冷靜……一定有什麽解咒的辦法……讓我想想……＂Freya跺著腳，如果Mogause不是已經魂飛魄散了，她一定要把這個女魔頭挖出來拖進湖裏餵魚。

＂阿德維拉咒非下咒之人不可解。＂Merlin面無表情地告訴她，卻仿佛更像是說給自己在聽。

＂ana告訴你的？哦上帝，她到底還想要什麽，你們已經這副模樣了，她難得還不滿意嗎？！＂

＂她知道了……我和Arthur……她要我不能永遠不能告訴Arthur……我喜歡他……＂

＂‘我失去了太多我愛的人，得不到太多我想要的東西。從小到大Arthur什麽都唾手可得，皇位，親情，愛情，還有你。我忽然不想你們那麽快死去了，Merlin. 這種求不得、愛別離的滋味，我想你們也嘗一嘗’——每一個字都是她的原話。＂

Freya清楚地感受到，這一次，ana是真真正正地把Merlin逼進了暗無天日的地獄。

每一步，都伴隨著萬劫不覆的疼痛，那是把心臟剝離肉體的撕裂感。

她第一次發覺自己竟然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所有的一切，朝著某個不可控的方向，越走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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