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向日葵前方的空地上，隱隱給人一種地久天長的錯覺。Freya遠遠地看了良久，終究還是難過地嘆了口氣，一個猛子把自己沈進湖底。

康覆的日子裏Arthur就由Merlin陪著在湖邊慢走，兩個人偶爾聊一聊戰況，更多的時候，都是沈默著各自想心事的狀態。

一個是不知道說什麽，另一個則裝了一肚子的話，卻什麽都不敢說。

再有兩天就要啟程返回廷塔傑爾，戰事仍在繼續，Arthur和Merlin這十幾日已算是偷來的時光，即便如此，前線的戰報也是一封接一封地送至Arthur手裏。

＂Arthur，今天不能再看了。＂猶豫了很久，Merlin還是出聲阻止了他伸手討要下一封線報的動作。

Arthur從文件中擡起頭，表情仍舊有些茫然，片刻後略微偏了偏頭，看向身旁一臉慮色的人，仿佛才回過神他說了什麽：＂那麽出去走走吧。＂

這幾日基本已恢覆到往常的狀態，偶爾Merlin還會陪他練練劍，只是兩人間的話愈發的少，仿佛一夜之間，變成了萍水之交的路人。

有那麽幾次，Arthur分明察覺到Merlin看著他欲言又止，但那些個單詞在他嘴裏來來去去了多少次，終於還是被咽了回去。

Arthur不敢問，他忽然發覺原來自己並不是自己以為的那樣，一直是個內心強大的人，他也會害怕很多事情。

中午的時候他看見Freya趴在Merlin懷裏哭，他們以為他不知道，其實他很早就醒了。以前他就一直在想什麽樣的人最適合Merlin，然後將周圍的人細數了幾個回合還是覺得自己才是那個最佳選擇，甚至有那麽幾次，他能感覺到Merlin對他也有同樣的感情——然而現在看來，似乎真的是他太過狂妄自大。

縱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可是這些從來不是Merlin所在乎的，無論他是國王還是Arthur，Merlin都不會喜歡他。他需要的是像Freya這樣善解人意的女孩兒，最重要的，是他們都會魔法，他們才是一個世界的人。

而自己從來都只是個局外人。

可Merlin還是陪著自己，他不由得扯出一個苦笑——還有什麽好抱怨的呢，自己喜歡的人，一直都對自己很好，該知足了啊Arthur.

終究還是太貪心。

他扭頭看向身邊的人，餘暉將少年側臉的輪廓烘托成一個柔和的畫面，那個人有著很亮的藍灰色眼睛，嘴角微微翹起，是那個看慣了的幹凈而平和的笑容，可是眼底卻凝了深邃的底色，明潤哀傷。

這樣的Merlin，並不開心。

＂Arthur？＂感受到他打量他的目光，Merlin偏過頭報以詢問。

目光的主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終於戀戀不舍地收回視線，長長地嘆了口氣。

＂沒什麽。＂Arthur有些自嘲的搖搖頭，扭頭對他重新揚起一個幾乎看不出破綻的笑容：＂我只是在想，回去之後你就不用當我的男仆了，我會給你一個宮廷法師的職位，這更符合你現在的身份。＂

＂Arthur…？！＂男仆一時間停滯了所有的動作，他面無血色地看著他，好像沒有聽懂這句話。

＂你一直都值得更好的，是我太過自私。＂Arthur甚至鄭重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這些真的就是他的肺腑之言。

＂是我做錯了什麽？＂寒風過境，Merlin只覺得心口一層層地涼下去，他微微張了張嘴，但聲音似乎卡住了，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再給我一次機會，Arthur，讓我……＂

＂不，Merlin，你很好，我是說真的，雖然我總不願意承認，但你的確是我見過的最優秀的男仆，＂Arthur打斷他，他聽到自己心臟被撕開的聲音，比想象中來得疼痛：＂只是我不能再讓你呆在我身邊了。＂

他在餘光瞥到那人茫然無措的受傷表情的瞬間果斷地閉上了雙眼，否則他不確定自己能說完下面的話。

＂我在等的那個答案，你已經做出了你的決定。不，你不需要說那麽清楚，Merlin，我並非真的像你以為的那麽笨，我能感覺到。＂他轉過身，用盡全力克制自己不再去看他，不讓下定的決心被他那種乞憐的表情所影響：＂那麽我也需要有個新生活，我說過我不是你，我沒法每天看著你然後告訴自己我該放棄你。＂

那就不要放棄我——Merlin需要很努力才能不讓自己的眼淚流下來，他想哀求他，最終卻只發出了顫抖的嗚咽聲。

＂或者，我最後再問你一次，你愛我嗎，Merlin？＂

分明是這般繾綣纏綿的句子，從Arthur的口中說出來，竟顯得那樣的決絕而苦澀。

Merlin沈默不語，眼淚終於將睫毛濡濕，變得濃密而黑長，像潮濕的雨林，他的手掌握成拳，指甲刺在掌心的繭上，把指甲的根部壓出了血印。

＂我明白了。＂良久，Arthur深吸了一口氣，重新轉身看向他，緩緩笑開，溫柔而甜蜜，憂傷而凝重：＂那麽就這樣吧。＂

＂只是，你都不知道，M-e-r-l-i-n，＂他貼到他的耳邊，輕聲說：＂你對我有多麽重要。＂

***

Merlin一直以來都很清楚，Arthur是那種對於不喜歡自己的東西，他再喜歡也會徹底放手的人——這是屬於Arthur式的豪邁，是他全部的驕傲。

曾經他無比欣賞Arthur這樣的行事方式，然而直到自己成為了當事人之一，他才知道被這樣一個人放棄的感覺，竟猶如被抽走了賴以生存的空氣般令他窒息。

那一日最後的句子仿佛一顆炸藥，轟地一聲將他的心臟炸得粉碎。他看著他慢慢走遠的背影，陽光下清晰分明，臨近夜晚的湖岸揚起薄霧，像金融融的暖霧，卻又無情得徹骨。

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想要不管不顧地飛奔過去，告訴他知道。

告訴他，Merlin Emrys一直一直都深愛著Arthur Pendragon.

他無比確信，如果被下咒的人是他，他一定就那麽做了。

然而他終究什麽都不能做，直到那個人的背影消失在視野中，他仍舊茫然地佇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回到廷塔傑爾的日子反倒好過了些，兩人分別把自己陷入似乎看不到盡頭的忙碌裏，工作填滿了所有可供思考的時間，讓他們無暇再去顧及那些兒女情長。

偶爾開會工作交接，兩個人也都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至於其他情況——沒有其他情況。他們幾乎從不私下見面，Arthur對於新男仆的適應程度比他自己所能想象到的還要好，於是如果遇到對方的時候各自身邊都有其他人，他們就會裝作沒有看到彼此，如果沒有人，也會僅僅點點頭一笑而過。

＂嘿，你們倆……＂

＂拜托，Gwanie，別問。＂

有那麽一次Gwanie試圖弄清這樣的狀況，但被Merlin制止了。他無法忍受自己思考半點兒關於Arthur的事情，就算是入睡前，他也會強迫自己默背新的戰爭布防圖來轉移註意力。

因為哪怕只有兩秒的假期，他也會開始惶恐和不安，一閉上眼，就能看到Arthur微笑的臉，他在說：你對我有多麽重要。

一遍又一遍。

仿佛被沈入湖底的溺水之人，絕望到無法呼吸。

但事情永遠都會有更糟的。

與此同時，前線戰事進行得也並不十分順利，不管他們采取怎樣的作戰計劃，敵軍似乎都能提前知曉他們的每一步行動，這導致大軍多次遭到伏擊，傷亡慘重。

如此一來，大家不得不懷疑起他們之中存在著某個奸細。

找到這個奸細的過程持續了大約有一個星期。起初Merlin因為Mogause死前的那番話懷疑過Gwen，但在耗費了好些時日的查證後發現她雖然知道自己當初是被故意放走的，卻和她們沒有直接的聯系。況且，Lancelot作為阿比亞大軍的先鋒，Gwen也沒有道理拿自己愛人的性命去冒險。

於是線索就那麽斷在了Gwen身上，直到某一天Merlin偶然聽見Arthur的新男仆，是的，仍然是那個Ge，提到一個久違的名字。

＂對不起，Ge，＂Merlin忍不住打斷他和Gwen的對話，微微皺眉：＂你剛才說的那個人是……？你說總是在Arthur門外撞到她那個。＂

＂你好，Merlin法師，＂這個男仆永遠是一副畢恭畢敬的樣子：＂您是指Kara？她是新來的女仆，在廚房幫工。＂

Kara！

即使其他人可能會沒有印象，然而那三百年中這個名字這個人卻仿佛一個詛咒存在於Merlin腦海裏，不斷地提醒著他是他錯誤的選擇害死了Arthur.

她是Arthur所有命運的轉折點，他記得她。

那個同Mordred交好的Druid女孩兒。

Merlin找到Kara的時候幾乎是把她抓了個現行，她正在放飛給ana傳遞消息的信鴿，被發現後女孩兒驚慌失措地想要逃跑，不過被Merlin制住了。

她慌亂地望著神色冷冽的法師，拼命掙紮著。

＂如果你還想要這條命，立刻閉嘴。＂Merlin沈著臉試圖警告她：＂一旦被其他人發現，我可不敢保證會這麽幸運。＂

Kara愈發驚恐地看著他，確切地說，是他的身後。

＂Merlin？＂

然而終究還是晚了一步，正巧巡邏的Leon路過附近，聽到動靜便循聲而至。Merlin神色覆雜地看著他們綁了Kara去Arthur面前交差，只覺心亂如麻。

無論過去多少年，叛國永遠都是毋庸置疑的死罪，是以無論Merlin怎麽勸阻，Arthur始終不肯改變判決。

＂收起你那些可笑的猜想，Merlin，現在不是三百年前，Mordred還只是個孩子，＂Arthur無所謂地冷笑著將手中的文件砸在書桌上，擡起頭看了他一眼：＂況且就算Mordred會為了她來找我覆仇，我也不能為了自己的茍且偷生，而饒恕一個叛國之人。＂

＂這是Albion法典的裁決，不是我的。＂

直覺這種東西從來都是沒法形容的存在，既然沒法說出那種所謂的預感，Merlin也很清楚自己只是在做著無謂的掙紮。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Arthur，屈身退下。

***

Mordred是在行刑前一日的傍晚趕到的，Merlin把見面的地點約在了附近的樹林裏。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沒有了男仆這個身份，避開Arthur倒是容易很多。

＂你不能讓她死。＂男孩兒的目光一如當初倔強，他死死地瞪著他。

＂這是叛國罪，Mordred.＂Merlin面無表情。

Mordred沒有說話，但Merlin註意到他拽緊的拳頭和顫抖的雙腿——顯然，男孩兒很清楚自己不是Emrys的對手。

＂如果她死了，你會怎麽樣？＂他問道。

男孩兒猛地擡起頭，雙眼迸發出兇狠的金光，忽明忽滅，看得出他在努力地隱忍和克制。Merlin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良久，直到Mordred眼中的魔法在這樣的對視中漸漸散去，潰不成軍。

＂求求你，Emrys——Kara是我唯一的姐姐……＂到底是年紀小，Mordred僵著臉，能強忍著不掉淚已是極限。

＂我可以救她，但你必須保證她從此不出Druids一步，不再和ana聯系。＂Merlin冷聲給與他答覆。

＂我向你發誓。＂Mordred舉起右手。

＂還有，如果你們做出任何對不起Arthur的事情，我會親手殺了你們。＂說這話時Merlin特意往看向他的目光中加了幾分壓迫感，他看見Mordred瑟縮著點了頭。

＂那麽今晚天黑後，在這裏等我。＂

如果可以，Merlin希望他可以這一生都不用做任何欺騙和背叛Arthur的事情，那怕那些或許是在為了他好。

但似乎總是事與願違。

警鐘在他們逃出地牢的一刻就響了起來，城堡附近頓時燈火通明，Merlin借著魔法躲過了幾波搜尋的侍衛。

人前再怎麽倔強，Kara也不過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女孩兒，把她交給Mordred的瞬間Merlin清楚地從她眼中看到一絲感激。

那是死裏逃生的慶幸——這讓Merlin松了一口氣。

有所畏懼的人才會有所顧忌，他一直這麽堅信著。

Mordred誠懇地道了謝，表示一定會記得他的恩情，Merlin不置可否地點點頭：＂你只需要記得答應過我的事情。＂

男孩退開兩步，對著他行了一個Druids的誓言禮。

再次避開侍衛回到房間已是半夜，他揉著酸痛的脖頸推開臥室的房門，敏銳地察覺到床邊有人。借著魔法定睛望去，月光下，金發的男子神色冷冽地看著他。

＂…Arthur？＂

＂那個Druid女孩兒，你帶去哪兒了？＂

黑暗中，他聽見這個人的聲音，第一次不帶任何感情得如墜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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