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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斜倚熏籠坐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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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總是轉瞬即逝的。不知不覺中,已經過去了六年。在這六年中,有無數的青春少艾義無反顧的投身入這紫禁城,但卻都成了皇後和灼華相鬥的犧牲品。

這六年,一直是皇後和灼華在鬥,互有輸贏。倒不是灼華一定想要爭、想要鬥,而是如是不爭不鬥,她不知道在這紫禁城中還能做些什麽來打發荒蕪寂寥的日子。

這六年中,三阿哥被封為貝勒,娶了董鄂家的女兒,出宮建府去了。不知怎的,竟喜歡上了果郡王府的一個侍女,幾乎是椒房專寵,置滿府妻妾於不顧,皇後管不了,而胤禛更是大失所望,不肯管。

四阿哥因為甄嬛的緣故見棄於帝王,但仍舊憑著他的手段在朝堂上大放異彩,但依附於他的無非就是小吏,也仍舊被封為貝勒。年前也娶了皇後的表侄女烏拉那拉青櫻為福晉,可見皇後在三阿哥不中用了之後,又開始拉攏四阿哥了,但是四阿哥素來是個花心的,小烏拉那拉氏又是個驕傲強硬的性子,並不被四阿哥所喜。

而早些年進宮的瑞貴人劉氏,也因著年前生下七阿哥弘曕,被封為謙嬪。但是早已沒了寵愛,連帶著七阿哥也不得寵。

而太後,也在三年前去世了,在去世的時候,留了一道烏拉那拉氏不出廢後的遺旨給竹息。但是竹息是個很精明的奴才,雖然忠於太後,但還是很會審時度勢的,所以這道遺旨便送到了延禧宮。灼華看過之後,一笑燒過。從此皇後在這宮中失了最後一道屏障。

六年的時間,足夠六阿哥弘暄成長為一個博學多才、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即使他只有十歲虛齡,但風姿氣度已然不凡。弘暄繼承其母一副好相貌,嘴角長掛著微笑,很有欺騙性,實則他的性子倒是有幾分像胤禛。這也是胤禛最喜歡他的地方,有子類父,這是全天下做父親的驕傲。

然而,隨著六阿哥越來越優秀,灼華反而卻越來越不得寵了。她也很是納悶,畢竟這些年,許是因為老了,她和皇後的鬥爭也漸漸沈寂下來,自己實在沒做什麽惹到胤禛的事兒。

不是灼華做了什麽錯事,而是今年是雍正十三年,胤禛覺得自己的大限到了,便有些煩躁罷了。雖是身體沒什麽不適,但總是覺得不舒服。更加之,自己看中的儲君六阿哥還不滿十歲,幼主登位,他也著實不放心。

這天晚上,秋高氣爽,灼華倚著窗子看這外面的上玄月,幽幽嘆道:“紅顏未老恩先斷,斜倚熏籠坐到明。本宮竟也有今天!”

灼華身邊的大宮女沒有願意出宮的,許是在宮裏看多了男兒薄幸,看多了女人的無奈,便都願意做一輩子的白頭宮女,將來由富察家安排著出宮養老倒也不錯。況且不出宮,跟著這樣一個出息的主子也著實很揚眉吐氣。

素月替她披了件衣裳:“秋天夜裏涼,娘娘小心身子。”

灼華笑道:“如今病了又有誰會過問一句。皇上已經三個月沒來了吧。”

素月輕聲安慰道:“皇上現在本就少進後宮,況且那些年輕的貴人常在,都是捏在娘娘手裏的,也不必擔心她們出什麽幺蛾子!”

灼華趴在窗邊:“本宮不擔心她們,只是為了六阿哥,本宮這宮裏也不能如此情景才是。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素月也是一頭霧水:“娘娘不如想想皇上最後一次來,說了些什麽?”

灼華仔細回憶了一下:“並沒有什麽不同,只是說了一些後宮的瑣事。皇上還誇讚本宮的娘家能幹,本宮四叔家裏的那幾個小子都頗有將才!其他的都是些閑話也沒什麽!”倏忽她又恍然想起了些什麽:“他還說了漢武帝!”

灼華睜大了眼睛看向素月,滿眼都是不可置信,也有著說不出的恐懼。

素月忙道:“娘娘這是怎麽了,可別嚇唬奴婢!”

灼華只這麽一瞬間的情緒外漏,隨即便冷靜了下來:“也沒什麽,只不過本宮想到了漢武帝晚年發生的一件小事兒罷了。”心裏卻想起了褚少孫在《史記》裏的補記:武帝為防患女主亂政,立子殺母。也想到了胤禛上次看她的時候那欲言又止,滿目為難。

只是她始終不願意相信這個事實罷了,到底是相伴了十年的男女,她不信胤禛會沒有半分情分。

可是後來發生的事兒,卻使她不得不選擇一條不歸路。

一個月後,馬齊致仕。皇上又在朝堂上怒斥了她的長兄。後胤禛又從西北戰場上撤回了戍邊將軍,富察傅清。

消息傳到延禧宮的時候,灼華跌坐在貴妃塌上。對著素月慘然一笑:“皇上這是要逼死我啊!”

素月見慣了冷靜自持的灼華,此時見她如此慌亂,不由得也眼淚盈眶:“娘娘,皇上正是因為不忍心,才如此行事的,只要富察家倒了,娘娘的危機也就解了!”

灼華卻搖了搖頭:“本宮就是死,也不能讓富察一族倒了。阿瑪額娘生養了我,並不是叫我連累家族的。即便是等到六阿哥登基,弘暄又怎麽可能逆他父皇的意思,叫富察家起覆。你見過哪個皇後太後的娘家顯赫一時的!只除了佟佳氏,那也是因為孝康章皇後早逝,先帝對母家有愧罷了。”

良久,灼華語無波瀾地說道:“你去安排,是皇後害死了本宮!”

素月哭倒在灼華跟前:“娘娘,何至於走到這個地步!六阿哥才十歲啊!”

灼華也留了眼淚,親自扶了素月起來,道:“本宮又何嘗想走到這一步。阿瑪額娘年事已高,去歲失了姐姐這個長女,怎能再承受喪女之痛。但本宮也是沒有辦法啊!大哥從小的宏遠便是為文定國,傅清哥哥更是心向沙場,還有傅恒弟弟,他最大的心願便是做馳馬由韁的大將軍,他最佩服的人便是冠軍侯霍去病。我不能讓他們為了我從此蟄伏,富察家的男兒就應該天高任鳥飛。還有我的侄女們,她們還沒有指婚,不能失了富察家這個依仗,我富察家的女兒,當配得起這世上最好的男兒!本宮一命,換六阿哥太子之位,換富察家幾世恩寵,值了!”

在延禧宮故意賣給皇後一個破綻的情況下,皇後在一個月後,終於動手了。下的是慢性毒藥——紅顏。這種毒的反應只是嗜睡,並沒有什麽痛苦,最終人也是在睡夢中逝去,不但不會有損容顏,還會使中毒者更加嬌美,若非有懂得醫藥的人在身邊,根本就發現不了。

灼華在服了一個月的毒藥之後,一日之中,也大概只有兩三個時辰是醒著的,即使醒著,也總感覺沒精神,昏昏欲睡。

這天,灼華的精神還好,便叫來她的貼身大宮女和六阿哥身邊的姚黃魏紫一起來交代後事。好容易打起精神都交代好了,她身邊的幾人早已泣不成聲,哭作一團。

灼華笑著輕聲安慰道:“宮中,我早已膩味了。恨麽?愛麽?都已經不要緊了。皇後和甄嬛、安陵容,華妃和襄嬪、餘氏,還有後來的祺貴人、祥貴人、貞貴人、康常在。我恨的人那麽多,殺得過來麽?我已經殺了多少,還要殺多少,永無止境。那麽多的血性和殺戮,沒有溫情,亦沒有真心。家快散了,人亦亡了,我厭倦到底了,何嘗願意再待下去,不如歸去,不如歸去。一會兒我睡了之後,你們去告訴皇上,就說我自知大限將至,想見皇上最後一面。”

說完,便徑自走到梳妝臺前,親自給自己上妝。畫好之後,她看著鏡子裏那個眉目如畫、明艷動人的女子,她從來不知道,自己也能如此美麗,像是全身的生機都積攢釋放了出來,美得驚心動魄。周圍的人看著她都禁不住的落淚。梳妝打扮後,灼華也沒什麽精神了,便起身走到內室躺下了。

素月看著灼華的背影,那樣堅毅決絕,她突然恍然大悟。素日裏服侍的溫柔大方,知書達理的主子,骨子裏竟藏著不輸於男子的剛毅,那瘦弱的雙肩,竟也能為許多人撐起一片天。驀地,她想起了前幾日主子念叨的一句話“生子不必喜,生女不必憂,君不見衛子夫霸天下。”她沒念過幾本書,即使跟了個博學多才的主子,這也是改變不了的事實。她不懂灼華話中的衛子夫是誰,但現在她卻知道,富察家有此女,乃是家門之幸,而六阿哥由此母皇位更是手到擒來。

素月雙眼噙了淚,默默的退了出去,親自前往養心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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