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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自古紅顏多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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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到的時候已是傍晚,走進這延禧宮,他忽然覺得這半年未曾踏足的宮殿竟生出一種頹敗之感。夕陽如水下,鍍了一層金的宮殿無盡的靜謐蒼涼。曾經他無數次的來到延禧宮,感受到的都是溫馨寧和,而今日,許是因為心境不容,竟有一股悲傷從心底蓬勃而出,半分不受控制。

他緩步走到內室,每一步都仿佛耗盡了他畢生的勇氣。他雖不放心住在這個金碧輝煌宮室裏的聰慧女人,但卻從沒想過要她死,只是以打壓富察家,免除幼子登記,母主天下。他到的時候,六阿哥弘暄已經哭倒在床榻前了,見他進來,哭著撲進他的懷裏。弘暄少年老成,很少做這種孩子似的行為,今日定是傷心極了,才失了分寸。

弘暄猶帶著哭腔的聲音說道:“皇阿瑪,額娘是不是醒不過來了?!”

胤禛強忍了淚水,摸了摸弘暄的頭:“不會,你額娘不會扔下你的!”舉目望向床上的女人,自己已經有小半年沒見過她了,依稀還是那樣美麗,仿佛又有些不一樣,少了幾分人氣,多了幾分攝魂奪魄。

灼華幽幽的睜開眼睛,她剛剛做了一個夢,一個好長好長的夢。夢裏是自己年少時候的歲月,有阿瑪、有額娘、還有少年老成的哥哥、調皮搗蛋的弟弟、視自己有如親女的姐姐。那個時候,沒有機關算計,只有開心爽朗的笑聲。那個時候,閨閣裏所有的盼望,不過是能得一個有情郎,一世平安富貴就是了。那時的自己是那樣驕傲,那樣自信,那樣意氣風發,眼中有灼然的光芒,仿佛一枝秀玉靈芝,出於塵上。全不是如今延禧宮中那個機關算盡、滿手鮮血的毓貴妃。

夢中醒來,只覺今日的自己是這樣惹人厭煩。

灼華擡起眼眸,看向弘暄,眸光中深深眷戀,濃濃不舍。覆又看向胤禛,千般繾綣、萬般柔情,似有萬語千言說不完。

胤禛讓弘暄先退下,想自己與灼華說些話。

灼華看著兒子離去的背影,只覺心中的悲傷再也抑制不住,磅礴而出。她的兒子還只是個孩子,世事於他知之不多。後宮的波紜詭譎、翻雲覆雨,他還沒有一一領略到,但她也不能讓他領略到。而她這個母親,身將離開這耗盡了她一輩子心力的後宮,他的未來,她將用性命給予保障,為他安排一條康莊大道。

弘暄走後,灼華和胤禛都沒有說話,這些年,她其實並不真正了解他,他也不真正了解她。她對他,終究是算計著的。一如他,也算計著她。

她與他,何至於走到了今日的地步?

過了好半晌,胤禛嘆道:“朕從沒想過要你死!難道富察家對你來講就那麽重要嗎?!”

灼華一聽這話暗道不好,若是胤禛將自己的死歸咎於富察家,那麽自己的犧牲就白費了!

灼華輕笑道:“臣妾素來能體察聖意。皇上所想,就是臣妾所想。況且又有人能夠體察聖意,想置臣妾於死地,臣妾就是不想死怕也是不能夠了!”

胤禛素來喜歡灼華的笑顏,但此時卻覺得這笑容無比刺眼。一個被自己逼死的女人,竟還能如此深情綣綣。

胤禛遲疑了一下,還是坐到了灼華的旁邊,伸手撫上了她的臉頰。灼華眨了眨眼睛,依舊深情款款的註視著他:“臣妾年少入宮,蒙皇上多年恩寵,如今,怕是在沒有福氣陪著您了,您自己要多保重,切莫因為我的離去而過份悲傷。”

胤禛此時實在是難以自持,他想到了敦肅皇貴妃,想到了孝敬皇後,她們死的時候自己從來都沒有去看過一眼,不是心冷如鐵,而是實在難以承受那種生離死別。而眼前這個陪伴了自己十年的女子,自己也說不出對她是一種什麽感覺。

他目中含淚,緊緊地握住她的手:“你又胡說!”

灼華搖了搖頭,“求皇上看在我的面兒上,多加看顧弘暄。他年幼喪母失恃,一人難面後宮虎狼之師。”

盈盈妙目帶著無限的愛憐與深情凝視著胤禛,胤禛長嘆一聲,終究還是吐了口:“你放心吧!”一字一句,說得無比沈重。

灼華又掙紮著起身下床,給他行了三拜九叩的國禮。胤禛知她是臨終托孤,便也就沒攔著。

外間的弘暄一直關註著裏間的情況,若非宮女死命攔著,怕早就沖了上去。可看到此情此景,那些宮女又怎麽能攔得住。

弘暄沖了上去,哭倒在灼華的懷裏。

胤禛看到這樣的情景,突然有些恍惚。曾經年少之時,自己也曾這般哭倒在養母的懷中,祈求上蒼垂憐,不要帶走母親。而此時的灼華,一如當初的孝懿皇後,滿心滿腦都是身死之後兒子的平安前程。胤禛心中已經打定主意,萬不會讓自己的幼子受自己當年的苦楚。

灼華看著懷裏的兒子,心神也是一陣恍惚,自己這一生都在算計,哪怕在臨死的時候,也算計了丈夫,算計了兒子。

今日之後,胤禛必會善待富察家,以抹平心底的愧疚。也會因為弘暄同自己年幼經歷一樣而格外優待弘暄。

而弘暄,因著對生母的眷戀,對生母的愧疚,他日榮登大寶之後,必會善待外家。如此,可保富察家百年富貴。

躺在床上的灼華放下了兩樁心事,再無眷戀,輕輕的閉上了眼睛。終於,一切愛恨情仇,皆可放下了。

眼角劃過一滴晶瑩的淚珠,她嘴唇微動。胤禛見狀將俯下身子,聽得灼華口中呢喃:“我願化身石橋……”

《石橋禪》裏記載,有一日,阿難對佛祖說 :我喜歡上了一女子。佛祖問阿難:你有多喜歡這女子 阿難說:我願化身石橋,受那五百年風吹,五百年日曬,五百年雨淋,只求她從橋上經過。

胤禛精研佛理,又怎會不知道這樣一個典故。終於,他眼角的淚再也抑制不住的流了下來。

延禧宮貴妃薨逝,頃刻間消息便傳遍了六宮。皇後帶著人前來延禧宮奔喪。煞那間,哭聲震天。灼華與後宮妃嬪的關系不過爾爾,又有幾人是真心為她的死哭上一哭呢!怕也只有這些年走得越發近了的端妃和一直依仗灼華的欣嬪罷了。

胤禛推開了寢殿的大門,徑直走過皇後,走過跪著哭喪的妃嬪。這樣的聲音,他只覺得煩悶,既非真心,又做戲給誰看呢!佳人芳魂已逝,竟連死了都得不到半刻安寧嗎?!他突然有些理解了灼華不舍中的如釋重負,怕是這宮裏的日子已然壓得她透不過氣來了!

月光清冷似霜,遍被深宮華林,延禧宮富麗華堂,空庭寂寞。

停靈五日後,延禧宮貴妃富察氏,依皇貴妃之禮葬之。聖旨下時,後宮妃嬪嘩然,貴妃生前手掌六宮,恩寵優渥,怎麽死後皇上卻沒有給上尊號。

然而,眾人的疑惑都在貴妃頭七的時候,解答了。灼華死後七日,皇上追贈其為皇後,謚號為睿,稱孝睿皇後。因是追贈,所以也沒有太過傷皇後的臉面。後世累謚孝睿定和懿順昭惠莊肅安康佐天翊聖憲皇後。

同日,敕封年僅十歲的六阿哥弘暄為太子。恩推孝睿皇後生父二等伯馬齊為一等承恩公,世襲罔替,加太子太保銜,並將他原本的二等伯給了他次子世襲。一時之間,富察家出仕之人皆有封賞,恩寵非常。

自灼華身死之後,胤禛並沒有將六阿哥弘暄交給任何一個妃嬪撫養,而是親自教導於養心殿中,衣食住行,借親自過問,就怕太子幼年喪母,受了後宮中人的委屈。

孝睿皇後三七之後,端妃敬妃上表陳情,言稱孝睿皇後之死另有內情,並奉上一幹人證物證,矛頭直指皇後烏拉那拉宜修。

鐵證如山,又有太子跪在養心殿門口陳情。胤禛終於下定決心廢後!並提了端妃做皇貴妃,執掌六宮,敬妃為敬貴妃協理六宮,欣嬪為欣妃,其餘一幹妃嬪也皆有升遷。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此次大封六宮,得益的乃是大行皇後一脈。眾人不禁感慨,即使灼華已死,仍舊留有後招掌控六宮,保全太子。

一切塵埃落定之後,胤禛卻病倒了。進入雍正十三年後,胤禛總有些惶惶不安,而此時灼華的死也給了他一個打擊。病中,胤禛精神恍惚,似乎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中有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三個女人。敦肅皇貴妃、孝敬皇後、孝睿皇後。而同樣的,這三個女人在世的時候,自己並沒有感覺到她們有何不同,卻偏偏在她們身死之後,才意識到愛情,其實在不經意間早已來到。

他的病在邁入雍正十四年的時候,漸漸痊愈。只是病好的胤禛越發的冷心冷情。端皇貴妃又一次在閑聊的時候說,孝睿皇後走了,也將皇上的心帶走了。

又過了三年,胤禛的身子是真的大不如從前了。這一日桃花爛漫,正是灼華的生辰,胤禛與太子弘暄漫步於延禧宮中。胤禛看著那恣意盛放,灼灼芬華的桃花,竟喃喃說了一句:“有!”聽得弘暄一頭霧水。

原來胤禛看著那相似的絢爛,竟好似回到了十幾年前,那個時候灼華剛剛入宮,還不失少女的嬌媚。那一日,他們也是在這延禧宮中,桃花飛揚如輕紅的雨霧,她穿花度柳而來,捉花輕嗅,笑意盈盈問了一句:“有沒有人面桃花相映紅的感覺?!”自己當時並沒有回答她,只是扭身噙笑走了。而今時今日,桃花依舊,佳人卻不知去往何方了!

只是記憶蒼涼的碎片間,那一場春日裏的笑語,終究被後來的刀光劍影、腥風血雨清洗去了最初天真而明凈的粉紅光華,只餘黯黃的殘影,提醒曾經的美好已蕩然無存。

他不怪她,後宮的女人,盡皆如此。

日影漸漸向晚,滿壁斜陽空。

胤禛終究沒熬過雍正十八年的冬天,彼時太子弘暄已經十五歲了,少年尚未成熟的雙肩已然能夠扛得起這江山萬裏了。溫宜公主已然在兩年前出嫁蒙古,現今被新帝留在了京城。而甄嬛的女兒溫慧公主,被新皇加恩嫁到了富察家。謙嬪的兒子弘曕如歷史中一樣,被過繼給了已逝的果親王一脈。端妃被封為端恭皇貴太妃,被養子和親王弘晝接到親王府奉養,總算離開了這個朱紅牢籠。餘下的太妃們各有封賞,跟著敬德貴太妃住到了壽康宮。

太子弘暄登基,翌年改國號為睿成。守孝之後大婚,皇後乃是正白旗西林覺羅家的格格。新皇登基後善待母家,又屢屢加恩。至此,灼華畢生的心願便是當真都了了。

也許當時,她有一句想問但卻不敢問出口的話,她想問胤禛對她可曾有過半分真心!不過,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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