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洛被淺兮突如其來的一問給整蒙了。

魔氣集汙穢渾濁而生, 極欲極暗，一旦沾染上一星半點，勾出潛意識中的無限負面惡意, 除了斷臂求生, 很少有別的方法能夠脫身。

就連九千小世界外清心寡欲的神族, 生來縹緲聖潔, 面對附骨之疽的魔氣一樣束手無策。

但是小時洛卻不同。

她體內有一半的魔尊血脈, 身份尊貴，雖然這讓她成為魔界眼中的大補之物，但是出自同源, 也使她免受魔氣的負面影響。

甚至因為血脈等級，小時洛如果順利長到成年, 她力量再強一點，只要她一個念頭，魔氣就會如同人界神話的摩西分海一樣自動避讓，如指臂使。

魔將的追殺不再是麻煩，小時洛甚至能反向吞噬魔族增強自身力量。

只不過因為年幼，才會頻頻在身強力壯經驗豐富的魔將的圍追捕獵下吃虧。

小時洛收回發散思維……不過這都不是淺兮該知道的。

人類一生不過匆匆百年, 眨眼就過去了，小時洛無意向她解釋這些覆雜的事情, 將她拉進這個一著不慎連魂魄都會灰飛煙滅的危險世界。

她就該傻不拉幾地長大, 然後平安順遂走完她身為人類的一生。

小時洛失笑：“你一天天瞎琢磨什麽呢。”

“何況這麽久過去了, 你怎麽突然想起來提這茬？”

淺兮肩背無聲緊繃, 手臂微動, 帶著衣袂一動。

小時洛看見露出來的書冊一角。

《……異錄》

目光一滯。

普通的藍色書封, 老舊泛黃的書頁……看起來只是本再普通不過的書。

平平無奇。

在一棟樓的藏書中毫不起眼, 但是小時洛看到這本游記的一瞬間, 不知為何心中一動，居然俯身越過淺兮，從地上把那本冊子撿了起來。

淺兮雙眸睜大，整個人仿佛一根僵直的木頭，呆楞聽著書頁嘩啦翻開。

小時洛的動作太快，淺兮阻止不及。

她頭腦一片空白，手指收緊，忐忑地等著最後的結果。

小時洛看得飛快，那動靜不像是在看書，好像追著生怕什麽東西跑了。她從頭到尾瀏覽了一遍，連邊角夾縫都沒放過。

文如其名，裏面是些不同人的軼事奇聞，稀奇古怪，窮盡文人想象力。如果只看內容，算得上一本引人入勝的佳作，難怪被收錄進了皇家的藏書樓。

不過小時洛眉梢一挑，興致寥寥。

——果然是普通的書。

小時洛微微一哂，覺得肯定是少年禦宇影響了自己，剛才多少有點草木皆兵了。

居然會懷疑一本隨處可見的尋常書冊。

“洛洛？”

“你怎麽迷上了這些雜書？”耳邊傳來淺兮的疑惑輕聲，小時洛若無其事放下書冊，還順便嘲笑了淺兮一句。

擡頭對上一雙緊張擔憂的眼睛，小時洛想起之前中斷的對話，耐心安撫道，“放心，我當然早就沒事了，你小時候不是哭著拉我確認過嗎。那些東西也不會找到這裏的。”

——不！

它們已經找來了！！

淺兮內心尖嘯，但不知為何，她的喉嚨幹澀緊繃，似乎被什麽封鎖住，一個多餘的音節都蹦不出來。

她最終什麽都沒問。

淺兮神游天外，仿佛分成了兩個自己，她聽見自己低低“嗯”了一聲。

腦袋脫力般靠在小時洛肩上，委屈低喃：“洛洛。”

“好累啊。”

“怎麽會這麽累呢。”

肩上一沈，對方額頭溫暖的溫度透過衣衫傳到肩頭皮膚上。小時洛越過身前的身影，這才註意到地上一摞摞的書冊，看起來都是雜記。

一下子看了這麽多亂七八糟的書，能不累嗎？

小時洛哭笑不得，就連和少年禦宇吵架出的火氣仿佛都跟著散了點。

好久沒見淺兮叛逆，小時洛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小時候的羊角辮，一時好氣又好笑，拍拍身前人的肩背，和以前哄小孩似的：“那你睡一會兒。”

“好……”

年輕的女帝困倦應了一聲，莫名乖巧，腦袋貼著小時洛肩膀，幼獸似地輕輕蹭了蹭。

淺兮額頭抵在小時洛同樣瘦弱的肩頭，卻仿佛到了最安全的港灣，好像只要她在身邊，就可以不用擔心周圍是否有危險環伺，可以不做任何強撐，任由沈沈的疲倦襲上心頭。

淺兮沈沈睡去。

這一覺格外漫長。

她意識好像不斷拉伸，身體變輕，她在夢裏神游五洲，然後不斷上升，穿過藍天白雲，看見無垠宇宙，浩瀚星空。

靈魂仿佛飄過很遠，經歷了漫長疲憊的旅途，最終在寂靜深邃的宇宙一角，看見了縹緲神聖的熒熒光輝。

煌煌赫赫，不可直視。

只一眼，就淚流不止。

淺兮低頭的剎那，餘光看見一個文雅男子從光裏走出來，柔順蜿蜒的長發和身後的樹枝纏繞。

男子現身的時候，淺兮幾乎要克制不住內心親近的本能，但是又因為說不出的敬畏，腳步牢牢定在原地。

“你……”

他輕輕一笑。

“萬物有緣，想聽我講個故事嗎？別急著拒絕，裏面有你想知道的。”

“規則失序，神魔之爭日益激烈，三界混亂。規則孕育一女，生而知之，身負神魔血脈，她註定要渡三千劫難，新道成，萬界平……她本不該停在那個世界。

神魔將至，你會害死她的。”

不等淺兮消化完這大段信息，他溫柔含笑的聲音接著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我有一法可破此局——你要聽嗎？”

“赤子之心，可驅外魔。”

……

一切像是一場夢。

玄奧神秘。

淺兮醒來之後，渾身疲憊不敢動，她仿佛大病初愈的人，恍惚不知今夕幾夕。

淺兮躺了會兒，失神地看著頭頂精致的床幔，掌心的玉葉子冰冰浸浸，紋路古樸玄奧，不是任何慣用的樣式，無疑不是在告訴她夢裏的一切並不是她的臆想。

“來人，更衣。”

淺兮掀開床幔，神色和平常沒什麽不同。

捧著洗漱用具的宮女魚貫而入。

之後朝堂風雨變色。

六大世家破口大罵，女帝是瘋了！

淺兮一改之前穩紮穩打你來我往的節奏，開始大刀闊斧改革，大開大合地修枝剪葉。為了效率，她甚至將身邊的心腹盡數派駐京外，親自督辦。

六大世家建立在對民眾的壓迫中，底層的反對一直存在，只不過因為不成氣候，顯得微弱失聲。現在有女帝派人牽頭引線，一時之間響應者眾，聚星成火，不過月餘時間便形成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

自視甚高的六大世家的前年勢力，在這些泥腿子面前竟然也只能節節敗退。

新任柳家主一手摔了最新的情報，養尊處優的五官皺成一團，猙獰道：

“她是不是忘了安鄉的人還在我們手裏！”

“世家不存在了，她也別想好過！”

有人忐忑提醒，諱莫如深：“可是，那位說……”

“只要淺兮那黃毛丫頭赴約，那位要的人肯定也會跟在一起。”白家主漠然道，“我們不算違背條件。”

·

從藏書閣回去後，小時洛關上門並沒有看到預料中的身影。

真氣走了？

她稍微反思一盞茶的功夫，是不是自己之前話說得真的太重。

小時洛思考到一半，尚未得出結論，就得知淺兮要搞事情的舉動，她立刻把不知去向的禦宇拋諸腦後，高高興興準備找淺兮去了。

雖然滿朝文武對於淺兮的做法議論紛紛，但小時洛是堅定地站在淺兮這邊的，她一點不覺得淺兮行為有什麽激進的。

就算心腹手下都調往各處了又怎麽樣？

她雖然在成年劫內，但難道還能弱到不能在一群人類中間護住一個淺兮？

對旁人來說的刀山火海的革新，小時洛只當是放松，正好有件事分分心，讓自己從被那個年輕戰神幹擾的思緒裏恢覆理智，小時洛覺得這事可以搞！

搞大的！

小時洛負手前行，穿過去議事殿的長廊，準備和淺兮商量一下怎麽大殺四方。

一道慌慌張張的腳步聲從她背後跑過來。

或許是來人跑得太急，竟然沒註意避讓前方的小時洛，直直往小時洛這邊橫沖直撞過來。

小時洛耳朵微動，預判後靈活旋身一側，讓開撞過來的人影。那名宮女也準備拐彎，長廊空間有限，倉促之下她自己拌了一跤摔倒在地，懷裏的奏折跟著散落一地。

還有幾卷攤開，能看到裏面工整的墨跡。

宮女匍匐在地：“大人恕罪！”

小時洛視線掃過，目光在宮女眼尾的紅痣上頓了頓，她認識這個宮女。

淺兮的貼身大宮女，之前就是她發現淺兮幾天不回寢宮，然後鼓起勇氣找上小時洛，求她去找人的。

大宮女向來做事穩妥，怎麽會犯這樣的小差錯。

小時洛擺擺手，想教育對方幾句做事仔細，目光卻被地上的奏折攤開的內容吸引了註意——郊外突現幹屍數具，形狀恐怖。

小時洛走近幾步，將那卷奏折從地上撿起來。

她不見外地攤開奏折，看著看著，眉頭蹙緊。

這玩意兒……怎麽越看越像魔界的倒黴玩意兒。

是有魔將找來了嗎？

可是為什麽不直接來找她？

“這一冊我拿走了！”小時洛想了想，“今日你沒有碰到我。”

宮女微微一動：“……諾。”

·

小時洛跟著奏折裏的線索去處理了那頭魔物。

還好不是魔將，只是一只從戰場迷路來的小魔物。

最低級的魔物，連神智都沒有開，只有吞噬本能，不夠小時洛一盤菜的。

小時洛三兩下就解決了。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成年漸近，等級威壓居然也開始失效。

在交手時，小時洛手腕上方居然被魔氣灼出了一塊明顯的黑斑。

不過對於手上意外的傷，小時洛也就只是多看了一眼。

別說這種小傷，對於小時洛，就連命懸一線也不過是家常便飯。

不痛不癢，小時洛根本沒記在心上。

·

小時洛沒記，但是有人記著。

“洛洛！”

淺兮捧著小時洛的手腕，心疼得眉頭高高蹙起。

小時洛冷然看了眼旁邊垂手而立的大宮女。

“各三個地方官都有呈報，她就算想瞞也是有心無力。”淺兮替宮女說了句公道話，她捧著小時洛受傷的手腕，眼睛一直盯著那塊傷口看，仔仔細細地看，就連說話也沒轉開專註的目光，語氣嚴肅，“洛洛。”

“……小傷。”小時洛有些心虛，視線亂飄。

淺兮其實根本沒聽清小時洛敷衍了什麽，她渾身發冷，夢裏的聲音一直在回響——你會害死她。

你會害死她！

……仿佛魔咒縈繞不散。

不！！

淺兮貝齒咬唇。

“洛洛。”她又叫了小時洛一聲，手掌微微收緊，但是因為記著小時洛的傷沒有用力，聲音又輕又狠，“殺了它們。”

她的眼底是壓抑已久後歇斯底裏燒滅一切的瘋狂，只是在場諸人，誰也沒註意到。

小時洛轉回視線，揶揄：“生氣了？”

淺兮偏開頭：“那畜生屠戮我子民，我不該生氣嗎？”

小時洛胡嚕了一把淺兮的頭發，敷衍道：“該。”

“洛洛，答應我。”淺兮拉著她的手，撒嬌一般晃了晃，“好不好呀？”

淺兮還頂著一頭被她揉亂的頭發，幾根呆毛迎風飄動。

小時洛很難說出拒絕的話。

小時洛換算了下，去世界壁壘排查一遍，來去不過兩三個月，應下也無妨。

只是……她皺了皺眉：“我走了之後，你身邊真的就空無一人了。”

六大世家窮途末路，兔子急了也咬人，何況小時洛也聽說過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不知會做出什麽事情來。

淺兮對答如流：“我已經下旨詔徐要回來了。”

那旨意是小時洛看著下的，看來這位自己一手帶出來的女帝是早就想好了，要她走這一趟了。

無傷大雅的小心機，小時洛大方地想，她樂意縱著。

小時洛答應下來。

“洛洛！”淺兮親密地挽起小時洛胳膊，不舍地道，“我們好久沒說說話了。”

當日，女帝與密友秉燭夜談。

淺兮仿佛回到小時候，拉著小時洛有說不完的話。

燭火一直亮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翌日。

淺兮揉著眼角：“洛洛已經走了嗎？”

之前那位貼身大宮女恭敬低頭，妥帖應道：“回陛下，已經不在居室了。”

“洛洛從來不愛出門。”

床幔後，似乎有笑音傳來，過了一會兒才道，“讓徐要回來的那道詔令，追回來吧。”

“陛下，不讓徐大人回來嗎？”

宮女心驚肉跳擡頭。

魚死還要網破呢。

就連她一個小宮女都知道，六大世家怎麽可能甘心落敗。

宮女原本以為陛下支走那位大人是自有打算，可是如果不召回徐要將軍，身邊無人可用，那豈不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她想幹什麽？

宮女惶然之間，果然聽到淺兮坦蕩的聲音道：“讓他回來幹嘛？送死嗎？”

“你也收拾行李，找個機會早點走吧。宮裏的東西看上的隨便拿，好好活著。”

她總是這麽周到，溫和得不像一位帝王。

“陛下，那您怎麽辦？”

宮女預感到了什麽，她失態擡頭，眼尾的紅痣，仿佛墜著血淚。

淺兮撐著下頜。

她啊。

她就算要死，也要拖著世家一起，玉石俱焚。

作者有話說：

感謝營養液投餵！麽麽噠！

大肥章！

（工作要每天六點起，更新時間可能會有點亂，我盡量協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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