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倒掛, 小時洛漫步在星空中，璀璨星子從她身旁劃過，亮起又寂滅。

前方半透明的世界壁壘折射光線, 如同脆弱柔軟的氣泡, 將這個世界包裹在內, 卻牢牢鎖住整個世界的氣息和運道。

砰！砰！

四周沒有其他生命, 空曠寂寥, 數萬米之上的高空上，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胸腔內的心跳聲和血液的奔騰流淌。

小時洛孤身一人，腳踏虛空, 拾級而上。

上次小時洛從藏書閣回去，房間內已經沒有了少年禦宇的身影。當時小時洛的第一反應是覺得松了口氣, 終於不用就離開與否與對方拉鋸僵持。

幾天過去，小時洛應下淺兮的請求，動身前往此方世界壁壘排查外來者，少年禦宇依舊未歸，音信寥寥。

沒有一個人在身邊喋喋不休拖後腿，耳朵空了下來, 小時洛到達世界壁壘這一路暢通無阻，順利得她甚至有些不習慣。

世界壁壘就在前方, 半透明的膜狀物其實是高速運轉的法則, 流光溢彩, 如波似夢, 呈現出的是五光六色的白, 絢爛如同是宇宙深處的璀璨極光。

看起來很脆弱薄薄的一層, 其實是一個世界最堅實的守護線。

小時洛朝世界壁壘走去。

只要她穿過世界壁壘, 到外面巡查一圈, 排除掉危險因素，就可以放心回去了。淺兮一定會露出安心欣喜的笑，說不定還會像小時候一樣，炮仗一樣沖上前給個大大的熊抱。

可是被她強行壓制了一路的不自在的情緒似乎到了頂點，小時洛越走越覺得哪兒都不對，心底莫名抗拒，消極怠工的情緒猛烈又反常。

四肢像被凍僵之後被泡在熱水裏，渾身提不起勁。

這種不可言說的直覺曾經是小時洛最親密的夥伴，無數次救她於險境，可是這一次，她卻突然分不清身心的反常來自於何處，又意味著什麽。

成年劫的影響這麽大嗎？

連她在無數次生死一線間磨礪出來的本能都變得遲鈍不清了。

還是習慣這麽可怕，只是沒那個嘮叨戰神在身邊，自己如今便顯得格外不自在？

小時洛抿緊嘴唇，旁觀的系統隔著時空都察覺到了她內心的反覆橫跳和暴躁。

越靠近世界壁壘反常就越嚴重，小時洛往前邁出的腳步沈重遲疑，速度肉眼可見地放緩，最終，她不大耐煩地輕嘖了一聲，終於自暴自棄地徹底停下腳步。

世界壁壘就在三步之遙。

流動的光暈映在小時洛身上。

小時洛苦大仇深地看著她與世界壁壘之間的這段距離。

禦宇已經徹底擾亂了她的判斷了，小時洛不講道理地在心裏譴責，她現在已經分不清心裏惴惴不安的異樣，究竟是來自和過往一樣敏銳的直覺，還是單純因為少了一個嘮叨的戰神在身邊而產生出來的不習慣。

小時洛屏息凝神，試圖與她曾經的夥伴重新建立默契的聯系，分辨它這次出現的原因，尚未有成效，身後先傳來一陣細微的空間波動。

少年禦宇人未至聲先到：“你們一個兩個瘋了？！”

淡漠鐵血的年輕戰神罕見地情緒外露。

如果被他那些部下和敵人看見，可能會大吃一驚，甚至懷疑他被奪舍了。

小時洛聞聲回頭，她發誓這絕對是她伶牙俐齒嘴尖舌利橫行九千小世界許多年，這是第一次沒反唇相譏立馬懟回去。

少年禦宇話中的意思如同一道驚雷劈中腦海，照亮了被她忽視的角落。

小時洛似有所悟，覺得自己快要抓住腦海中剛才一閃而逝的靈光，又因為理智上覺得太過不可思議，以至於不敢徹底確認。

……不能吧。

小時洛一蹦三尺，抓住匆匆趕來的年輕戰神，雙眼定定如蘊雷霆，直擊核心問道：“除了我，你說的第二個是誰？”

常年縈繞在身的硝煙氣息以他為中心往外擴散，少年禦宇低頭看了眼抓在他衣襟上的手，離他的心端只有幾寸，是足以致命的危險距離。少年握住銀槍的手心本能緊了緊，喉頭滾動，卻沒出聲讓小時洛放開。

少年禦宇松了掌心力道，來時一身氣勢不知怎麽就弱了下去，不忘回答她的問題：“淺兮啊，還能有誰……”

這次，向來明察秋毫的小時洛卻沒註意到年輕戰神故作平靜掠開的目光。

不安的預感落實，小時洛臉色難看。

“她幹了什麽？”

少年禦宇頓了頓，註意到小時洛的神色不對。想來也是，小時洛是能在神魔兩界聯手追殺下活到快成年的存在，她確實也不像那麽沒輕沒重的……少年禦宇說著也察覺到其中的不對，不可思議道：“你不知道她準備一個人對付所有世家嗎？”

憑一己之力，斷士族根基，改天下制度，何其大膽？何況她要對付的不僅是勢力龐大的人族，還有和世家混在一起的魔族，雖然只是幾只小嘍啰，但是對於孱弱的人類來說，也代表著超乎想象的力量。

少年禦宇之前從未見過有人能做到這個地步。

淺兮不知道，她的舉動瘋狂到讓面不改色沖鋒陷陣的戰神都為之側目一瞬。

小時洛則是臉色更難看了許多。

心底的不安終於有了合理解釋，但這結果無疑比她想的要嚴重數倍。小時洛越聽越懵，覺得這裏面迷霧重重，她走之前不是已經把所有的魔族都清理過了嗎？怎麽還有？哪兒來的？

“而且什麽叫一個人？徐要呢？”

得知不僅徐要不在，淺兮身邊連個宮女都不剩的時候，小時洛眼前一黑，腦子裏各種念頭走馬觀花一樣閃過，最終停留在原來處在成年劫的她會高空缺氧嗎？

淺兮手底下多少人可用，沒人比小時洛更清楚，她絕對不會剩下什麽隱藏底牌的。

那這算什麽，空城計？

曾經一眼便能看透心思的羊角辮，現在深不見底的女帝，小時洛頭疼地想，她想幹什麽？

先是想方設法支開她——小時洛如果現在還反應不過來是淺兮故意為之，那她就是智障了，然後又不計後果拔除世家，她在急什麽？

她的計劃進行到哪一步了，現在人還好嗎？

……人還在嗎？

小時洛腦子裏每蹦出一種可能，臉色便難看一分，最後面色猙獰，終於有了點神界宣傳的恐怖混血的影子。

好在少年禦宇靠譜，除了面對小時洛，少年禦宇依舊是那個做事穩妥萬無一失的戰神。

“放心，我過來之前已經給她留了幾件靈器。”

他怎麽想是一回事，但是既然知道小時洛對那個女孩的在意，他怎麽可能視而不見。那個世界內只是幾只最低等的魔族，他給的靈器護住一個淺兮完全是綽綽有餘。

“不會有事的。”

小時洛撫上胸口，砰砰的心跳並未減緩，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下次再謝你。”

她扔下這麽一句話，甚至再也來不及思索任何妥帖的緣由或對策，身體反應快過腦子，扭頭怒氣沖沖反身回去。

緋色的身影如同一道燃火流星，疾速劃過夜空，在身後掀起兩排氣浪，重新砸進這個小世界。

少年禦宇楞了兩秒，慢了半步追上去，甲胄鏗鏘，他在極速後退的空間罡風中抓住小時洛的手臂。

臉色嚴肅板起。

小時洛行動太倉促，又沒有神力護體，她的手臂被空間罡風劃出道道口子，有淡金色的血液從傷口裏滲出來，星星點點滲透衣袖。

少年禦宇一邊用神力隔離外界罡風，一邊拿出紗布和藥粉給她處理傷口。

他動作熟練，並沒有影響速度，小時洛瞥了他一眼，沒有制止神界專供的不知名的藥粉覆上傷口，一雙胳膊大方地伸出去任由他倒騰。

少年禦宇眉頭緊鎖，忙碌之中抽空擡頭，在急速流逝的背景中深深看了小時洛一眼，最終沒多問什麽。

少年禦宇至今仍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但是和小時洛這麽久拉鋸，分歧上兩人各不相讓沒有進展，其他方面倒是額外收獲頗豐。

比如彼此增加了不少默契，就像小時洛能發現禦宇自己都發現不了的表情變化一樣，少年禦宇多少也能分辨出小時洛冷臉時的細微情緒變化。

看小時洛不善的臉色，少年禦宇就估計這事沒他想象中的輕松簡單。

等傷口都緊急處理完畢，少年禦宇手中銀槍一閃，他們腳底空間折疊，竟然使出了他的看家本事，掌控空間規則。

神族的本事都是壓箱底保命用的，平時藏起來恨不得連自己都忘了，他倒是大方，直接寫在名字上。

如果是之前，小時洛肯定免不了要調侃一番。

不過小時洛現在沒心思想這些，她說不清自己現在的感受——

胸口火燒火燎，清明的腦子一片漿糊。

她現在只想把那個羊角辮拖出來，狠狠揍一頓！那麽想去投胎，不如她去地府幫她占個好位置啊！

兩人穿過厚重的雲朵，腳底下是密密麻麻螞蟻大小的人群。

建築的陰影逐漸擴大……

小時洛捏著拳頭，指尖發白。

——不會的。

那是最堅韌的鈴鐺草。

有著讓她都震撼的活力，她不會死的。

少年禦宇一點餘力都沒保留，用了最快的速度趕回來，還帶著個小時洛，他負擔不小，沒精力再掩飾行蹤。

於是他們當著京都人的面降落而下。

衣袂連飛，仙人之姿。

凡人連忙跪拜。

他們降落的地方正好在城南的菜市口，此時卻只有稀稀拉拉的幾個人。

小時洛看著眼前的場景，渾身一僵。

少年禦宇瞳孔微睜。

城南的菜市場旁邊是刑場，除了秋後問斬，通常的荒著。淺兮之前還和時洛討論過怎麽廢物利用，提高效率。

此時，刑場地上布滿了碎裂的靈器。

沖天的冰藍色火焰將整個刑場包圍，透過跳動的火焰縫隙，能隱約看見裏面錯落的箭矢，地面的痕跡昭示著交戰的慘烈，和橫七豎八的屍體，種族不一，有人有魔。

小時洛目光呆滯地掃過穿著粗布的屍體，嘴唇無意識顫了下，地上的有些人她居然認識，曾經在那個世外桃源一樣的小山溝裏……她和淺兮常去蹭飯的王家大娘，她們偷過桃的李家姐姐……如今全部倒在地上，氣息全無。

淺兮一身縞素，站在最裏面的位置，她的胸口破了個血淋淋的大洞，心臟不知去向，甚至能透過空洞看到對面的街景。

淺兮站在火焰裏，手裏拄著刀刃翻卷的兵器，裙裾飛揚，身周火星炸裂。

她聽到聲音回頭看過來，驚喜地揚了揚眉，卻只有勉強牽動眉尾的力氣，看起來似悲似喜，有些滑稽。

破碎的聲音被迸裂的燃燒聲掩蓋：“洛洛……”

“王二妞，你是什麽品種的智障！！”

小時洛顧不上品級看起來就不同尋常的冰藍色火焰，一邊罵人一邊往火裏沖。

可是她還沒闖進去，那朵積極向上的鈴鐺花耗盡最後一絲生命力，徹底枯萎。

未知空間。

系統轉開攝像頭，不忍再看。

時洛卻看得認真，沒錯過任何一點畫面。

直到畫面歸於寂靜，四周恢覆黑暗。

黑暗仿佛能吞噬掉所有的表達，剛被激起的各種情緒被迫困在心底，堵成一團，系統不適應地動了動，聽到一句輕嘆。

“原來是這樣。”

【嗯？】

“原來她死的時候是這樣。”時洛撫上心口，低聲自語。

【大佬？】不會是傻了吧？

黑暗吞噬了一切光線，系統看不清時洛臉上的表情，只能聽到她清淺的聲音。

“當年，我沒能趕到。”

“我回去的時候……”時洛頓了頓，像是被回憶攝住了情緒，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當初，小時洛和少年禦宇千辛萬苦趕回去，但還是晚了。

塵埃落定，木已成舟。

新朝已立。

沒有了封建世家的勢力，國家的主人們探索出了全新的制度，繁榮昌盛、欣欣向榮。蝗災帶來的陰影徹底散去，海清河晏，人民安康。

可是再也沒有一點小時洛所熟悉的影子。

她也沒能給淺兮占個投胎的好位置。

她連她的魂魄都找不到。

前朝先帝去世的一切都並非她親眼所見，而是來自徐要的轉述：

安鄉被劫，世家反撲……

發生的一切太過倉促，相關的一切緣由打算，隨著淺兮的死亡埋葬時間的洪流。這其中波瀾詭橘、暗潮湧動的變化，起承轉合，只存在於塵埃落地後，時洛關於細枝末節的推測裏。

時洛之前彎腰從溪水邊撿起一塊鵝卵石，帶著真實的質感和濕潤泥沙，一直拿在手裏，此時，她手中一空，鵝卵石化作無形，沒有能量或者其他波動，憑空消失一般從指縫溜走。

“原來如此。”

時洛再次感嘆，意義卻和之前完全不同。

系統有點慌：【大佬，你千萬冷靜啊！】

神神叨叨的，不會真的傻了吧？

時洛沒理它，仿佛自言自語，又好像在對黑暗中的誰說話。

“什麽幻境能做到沒有一點能量的痕跡呢？”

“我從一開始就在奇怪，按理來說，我的刀能破除一切虛妄，任何幻境都攔不住它。”

可是緋刀出鞘，卻沒有任何效果。

“但是如此真實，我又想不到其他可能。”

“淺兮出來的時候，我以為這是我的記憶。”

她也不是沒遇到過這麽難纏的物種，會躲在人的記憶裏，伺機發動攻擊。

“可是後來你猜怎麽？有些視角竟然並非是我的，是我後來從別人那裏得知的消息。就算是能提取記憶的東西，也不會如此智能，還可以自動補全畫面對話，像是她真的在現場看見過一樣。”

“成年劫已過，我第一次聽說神魔混血原來還有心劫要渡，是我孤陋寡聞了。”

“初次見面。”時洛淡然評價，“不過如此。”

系統驚呆！

系統豎起兩根天線給大佬打電話！

黑暗中沈默數秒。

“你難道不內疚嗎？”

一道陌生而威嚴的聲音四面八方響起，立體環繞，似乎要響徹時洛心底最深處。

哇！

這心劫不僅帶大佬重溫了一遍沒救到人的經過，現在還要問出來。

系統一個沒有感情的局外統都覺得這話有些殺人誅心。

雖然時洛之前表現得游刃有餘，但是那個人類女孩對她的影響可見一斑，系統摸不準時洛現在是不是在強撐，畢竟她之前的表現實在不像沒受到影響的樣子，系統擔憂地懸起一顆芯片。

黑暗裏什麽都看不見，攝像頭仍悄悄往時洛的方向飄去。

作者有話說：

麽麽噠！感謝營養液投餵！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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