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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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寶釵從來便覺得, 男人正該讀書立業,入仕為官才是正經營生。未出嫁的女兒家就該在閨中備嫁, 而出嫁之後的婦人便該相夫教子, 再不必有旁的事情做了。

因此, 不論家裏的生意被薛蟠禍害成什麽樣子, 她從沒有出面說要替薛蟠管著家裏的生意,更沒有打算越俎代庖把家裏的生意擔下來——哪怕她有一百種方法能讓家裏的生意起死回生,她也不曾做過。

林黛玉斂了唇角笑意,淡淡看向薛寶釵道:“寶姐姐,林家不同於旁人。他們不會處心積慮要別人家的東西。我家的產業便只是我家的產業,我是家中遺女,先父只得我一個女兒,他的東西我若不接著,難不成還要給旁人麽?”

薛寶釵同林黛玉還真不是一個性情。從前在大觀園中住著, 一眾姐妹無憂無慮, 便只是一處玩樂, 作詩自能體現一個人的性情思想,那會兒薛寶釵就發現自己同林黛玉的為人處事及某些想法不同了。

那時候她瞧著林黛玉年紀小,賈母雖疼寵, 但終不及有母親在身邊教養得好,她怕林黛玉歪了性情, 便特意去提點過幾句。但旁的一些事情,她就沒有再說過什麽了。

如今瞧來,林黛玉祛了些病容, 這人也跟著精神起來,從前是不染凡俗的仙子,如今竟也有同探春一樣有著自立於世的傲意。

想想林黛玉素來在大觀園的作為,薛寶釵在心裏笑了笑,倒是從前寄人籬下掩了林黛玉這層心意,如今她離了榮國府得以自己做主,想來林家又十分尊重她,才讓她能如此全盤合了自己的心意做主。

薛寶釵不茍同林黛玉的想法,可將她自己放在林黛玉的處境上想想,倒覺得若真到了那個境地,她怕是也要同林黛玉一樣,將家裏的生意給擔起來的。

就像先前住在榮國府裏時,她是客居,自然是不幹己事不開口,但王熙鳳把話說到了她的跟前來,看在王夫人的面上,她還是出面同探春一道管了府裏的事情,可縱是如此,她也是依舊不怎麽做主,主意是出的,但要論做主,還是賈家的人做主比較妥當。

薛寶釵想到這裏,也便不與林黛玉分爭,只含笑說林黛玉的話很是,又問林黛玉是只做這藥材的生意,還是往後會涉足其他。

這個倒沒有必要瞞著薛寶釵,林黛玉笑說不會只做醫館藥堂,往後還會做其他生意的,只不過現下暫時還未有規劃,她目下還是想將醫館藥堂的生意先做好了再談其他。

薛寶釵便笑道:“妹妹將來既要做旁的生意,那想來日後說不定與我家還會有合作的機會。”

薛寶釵倒不藏私,斂了幾分笑意,淺聲道,“我那哥哥如今出了這樣的事情,想必日後是不中用了的。我與媽媽也指望不上他了。妹妹從前在那園子裏住著時,與我那堂弟也是見過的。想來日後我家生意都會交由他來打理,他性情溫厚,日後在生意場上,若咱們兩家有了接觸,還望妹妹與他都能好好的。和氣生財,也是極好的。”

薛寶釵口中堂弟,即是薛蝌。

薛蟠牽涉人命案子,要想放出來極難。薛寶釵心裏跟明鏡兒似的,知道這事兒薛蟠不付出點代價根本過不去,弄不好這條命就得搭進去了。

但幸而薛家還有個薛蝌在,也不至於讓她和薛姨媽失了倚仗。

那薛蝌林黛玉卻是見過兩次,沒說過話,但瞧著倒似還好。否則當初也不會與邢家姑娘說準了婚事。

薛寶釵又同林黛玉說了一會兒閑話才走。

方才在二樓一直侍立在薛寶釵身邊未曾出聲的鶯兒待薛寶釵上了車之後,才望著薛寶釵頗有些心疼地道:“姑娘何苦走這一趟呢?”

“從前在園子裏住著的時候,林姑娘同姑娘也有好的時候,可如今瞧著,卻這樣冷淡。咱們大/爺是不對,可姑娘都親自上門來了,林姑娘卻倒似變了個人似的。”

“如今這樣,倒顯得從前在園子裏時那樣親熱都是假的了。”

薛寶釵聞言,含笑望了一眼鶯兒:“經了這麽多事,倒只有你這心腸沒變了。”

薛寶釵將車上小窗的窗簾放下,而後才輕聲道,“日後不論在人前還是人後,都不要再提及林姑娘在園子裏住過的那段日子了。旁人要提咱們管不到,但是咱們自己便不要再說了。有了哥哥做的這件事,想必林家乃至於林姑娘日後都是不肯再想起在園子裏的那段日子了。”

“林姑娘她不是變了個人,她原本便是這樣的性子,只不過客居園子裏,身後沒有父母家人倚仗,不得收斂了些性子罷了。我今日這一趟是必須要來的,鶯兒,你心裏要明白,林姑娘同咱們不一樣,林家待她好,她將來是要做林家的媳婦的,咱們家再有錢,也不過是商賈之人,不能與林家相提並論,為著將來,這面兒的往來也不能斷了,面子情總要圓過去的。否則不說是咱們家,還有姨母家裏,也斷然不會好過。”

薛寶釵走這一趟,不僅僅只是為了薛家,也是為了賈家,為了她自己還有他們兩家的將來。

她和寶玉的婚事定了,再過不了多久就要成婚了。

寶玉的玉碎了,人也不如從前靈透聰慧,但薛姨媽去瞧過兩回,回來同她說,也不知是不是因禍得福,寶玉倒把從前那等不能說的毛病改了幾樣,不愛往姑娘堆裏混著了,如今身子好些了,竟也肯讀書習字了。

薛姨媽對著薛寶釵念了幾聲佛,說寶玉這樣肯爭氣上進也好,將來她嫁過去也有指望,說賈政的意思是想要賈寶玉走科舉一道,從前賈寶玉不肯,如今也肯聽賈政的話了,打算苦學一年,至明年便去考學,看看有沒有入仕為官的造化。

從前在園子裏時,薛寶釵從不覺得自己同林黛玉有什麽不同。

她有母親有兄弟,家裏亦有產業,在園子裏不是寄人籬下只是客居,若是住得不高興了便可以說走就走,她薛家在都中也是有宅子的。

但林黛玉卻不及她,因此薛寶釵每每思及於此,這心裏對林黛玉還是有些憐惜的。不可否認的是,她的內心深處,對這樣的林黛玉還能生出幾分隱隱的優越感來。

在那樣的時刻裏,她完完全全忽略了她自己和林黛玉的出身。

直到如今出了園子,她和林黛玉各自到了如今這樣的境地,林黛玉是清貴世家的姑娘,而她不過是商賈之家的閨女。她只能同賈寶玉定親,而林黛玉則會成為侯爺夫人,還會是太子少傅夫人。

嫁人以前,她同林黛玉便有差距,這嫁人之後,差距便更大了,簡直是天壤之別。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薛寶釵才深刻認識到,若論出身,她跟林黛玉相差實在是太多了。

也就只是單單在園子裏,她們瞧著是一樣的,只要出了榮國府到了外頭,她和林黛玉從本質上來說就是不同的。她所嫁之人及不上林黛玉所嫁之人。而以她的出身,也難嫁到更好的人家去了。

這種認知現實又殘酷,縱薛寶釵心中嘆息數回,卻也知道這局面不是她憑一己之力就能改變的。

薛寶釵感嘆一回,心裏卻又想起一個可憐人來。

她問鶯兒:“前些日子一直忙著,也沒打發人去看過雲兒,雲兒被老太太接過去了麽?”

薛寶釵所說的是史湘雲。

史湘雲那塊金麒麟被林澗設計,給衛家的公子衛若蘭買了去。

史鼎史鼐倆兄弟得知這件事後自是生氣,可衛家的人都來提親了,況金麒麟的事情已傳遍都中,史家要是不應下,不但壞了同衛家的關系,便是史湘雲這一輩子也跟著毀了。

況史湘雲在園子裏被林澗戲弄的那些事情史鼎史鼐也都知道了,林澗不是好招惹的,他們兄弟那會兒為了除夕之夜的大事,到底還是做了退讓,答應了衛家的求親,定下了史湘雲與衛若蘭的婚事。

這婚事是定下了,日子卻定在兩個月之後。

結果除夕之夜睿王起事不得成功,史家衛家跟著獲罪,承聖帝沒行連坐之罪,史家兩侯的女眷被充作官奴,史湘雲倒是幸存被赦免了下來。

衛家一門都沒了,也就獨獨一個衛若蘭病重命不久矣,承聖帝就留下了他的性命,卻沒放過衛家旁人。

史湘雲真正成了無依無靠之人,除了賈母心裏還惦記她之外,這世上也就無人惦記她了。薛姨媽去探望賈母回來說,賈母病中還惦記著史湘雲,要李紈將史湘雲接來他們的新宅居住。

薛寶釵好歹同史湘雲好了一場,又憐她命途多舛如今連家都沒了,心裏便時刻惦記著史湘雲。

薛家同賈家一直互通消息,府裏主子們顧不上問,但若有消息,下頭的人也還是知道一些的。

鶯兒道:“姑娘放心,雲姑娘已叫老太太派人接了去,如今好好的同老太太住在一起呢。只是雲姑娘先前見過那衛公子一回後,便說不要退親了,說是這時候退親外頭話不好聽,日後只怕更難。說是她願意嫁過去,不管往後如此,她都不後悔。”

“那衛家如今也只剩衛公子一個人了,又背著那樣的名聲,衛公子病勢沈重,只怕雲姑娘還沒嫁過去,那衛公子就會——”

鶯兒心善,沒將後頭的話說完,但那意思已經很明確了。

薛寶釵先前還關註著史湘雲同衛家的事情,後來睿王作亂她自家又有事,她又同寶玉定親,再加上賈家的事情,她回了自家宅子後就再沒關註過這件事,不過偶爾聽薛姨媽說幾句,但也並不知曉史湘雲心內真正的想法。

薛寶釵抿了抿唇,才輕聲道:“罷了,等哥哥的事情過去,我請雲兒來家中一趟,我親自問一問她,看看她究竟是怎麽想的。”

正月十五過去,便預示著這個年節正式落下了帷幕。

承聖年間,大周有許許多多的大事發生,承聖三十一年除夕之夜所發生的睿王作亂事,也將被史官誠實並永遠的記錄在史冊之上。

承聖帝費盡心思安排的元宵燈夜,讓都中百姓們漸漸忘記了除夕之夜的陰影,年節一過,都中百姓們也陸續恢覆了日常生活,街面上漸漸恢覆了從前的繁華模樣,仿佛除夕之夜的事情從沒有發生過一樣。

林黛玉只花了兩日的時間便將林如海的文章稿子全都整理出來了,還有她自己這些年所作的能夠印在文章集子裏的詩作,她也全都默寫出來,一並抄錄在宣紙上,裝訂成冊,交到了林澗的手中。

林澗還沒整體細看過,但眼下也沒有時間給他細看了,他便只是略略翻了翻,倒是看到幾個他感興趣的文章與詩作,但也只是瞧了瞧,然後默默記在心裏,準備回頭等文章集子印出來了他再細看看。

林澗請應天逸所作的序言倒是提前一天就送了來,林澗先前怕擾了林黛玉的進度就沒拿給她看,此時見她做完了手頭的事情,便將應天逸所作序言給林黛玉看。

林黛玉看得十分認真,看到最後,眼眶都有些紅,她倒是沒哭,只是被文章中的真摯情誼打動了。

“三哥,應先生的文章寫得真好。”林黛玉目光盈盈道。

林澗點頭淺笑:“是很好。”

應天逸的文章他事先看過了。應天逸同林如海是一屆取中的,一個是狀元一個是探花,都是性情溫厚才華橫溢之人,彼此之間在那幾年裏自然是有許多交集和往來的。

應天逸同林如海既有同僚之間的情分,又有至交好友的情意,讓他來寫這個序言是最合適不過的了。

應天逸在文章中不僅大讚林如海有才情,還回憶了許多與林如海之間有趣的事情,文人相惜,文人之間的小趣事寫出來也是頗讓人心動的。尤其林如海還同應天逸說過林黛玉,應天逸也都在文章中寫出來了。

這篇序言作的頗為溫馨動人,又很是雅俗共賞,但凡能認字的人瞧了,也都能體/味其中數年至交好友難得的情意。

文章用典深刻自然是好的,可一篇好文章,難得的是文從字順,感情真摯,再有返璞歸真,那便是值得反覆研讀的了。也難怪林黛玉被這篇短短數百字的序言所打動,久久心緒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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