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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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蟠性子直爽, 凡事顧前不顧後只圖自己快活,他這樣的人, 最易被人蠱惑慫恿, 沖著一時的勁頭上來便要逞強鬥兇。

先前揚州的事情, 薛蟠就氣不忿, 揚州鹽商寫信來給他訴苦的,或者親身來都中找他告狀的比比皆是,家裏頭都是知道這些事情的,薛姨媽和薛寶釵都勸他不要生事,家裏的夥計們也都勸他忍著點,不要去招惹林澗。

薛蟠是沖動,但也知道自己的斤兩,除了與人喝酒的時候抱怨一二回外,還真是沒有不自量力的去找林澗的麻煩。

這回薛蟠生了陷害林黛玉的主意, 是實實在在有人背後慫恿攛掇, 讓薛蟠心裏的火越燒越旺, 但他也還是不敢正面對付林澗,於是就把主意打到了林黛玉的身上。

這樣害人的事情,薛蟠也知道不能找不相幹的人去做, 免得走漏了風聲事情沒辦成,他倒是把自己給搭了進去。

雲兒是他素常來往的, 他信得過,所以找雲兒要林黛玉的詩作。而將那些詩作拿去制成花燈做燈謎的事情,薛蟠也不願找旁人, 都是找家裏他素來親近相熟的幾個夥計悄悄去做的。就連往外散播那些詩作是林黛玉作的這件事,薛蟠也是交由自家夥計來做的。

薛蟠膽大包天什麽都不怕,可薛家的夥計心裏卻知道這事兒放出去是要捅破天的。

林家那位小侯爺的性子縱然他們之前不知道,這會兒經了榮國府那塊太/祖皇帝所賜牌匾被砍斷的事情後,他們也都瞧了個一清二楚,林家那位小侯爺是把林姑娘護在心裏的。

這事兒不被發現也就罷了,若一旦被發現,他們薛家還能有好麽?

何況,林家那位小侯爺手段了得,這些事情只要傳出風聲去,不可能查不出來的。

夥計們怕薛蟠連累了本就歷經風雨搖搖欲墜的薛家,於是偷偷把這事情告訴了薛姨媽和薛寶釵。

薛姨媽是沒了主意,薛寶釵卻立時叫夥計們停止做這件事,還直接派人將薛蟠叫了回來,苦口婆心的勸他,讓他不要執迷不返,要他答應,並不許把林黛玉是詩作者的消息傳出去。

薛蟠當時不以為然,說他即便不散播出來,只要這詩作還在市面上流傳,遲早會叫人扒出來林黛玉是這些詩作的作者,到時候林黛玉的名聲一樣保不住。

薛寶釵卻不叫薛蟠管這些,她當然知道薛蟠所說乃是實情,可被旁人扒出來和薛蟠主動散播絕對是不一樣的。薛寶釵立逼著薛蟠答應,薛蟠後來沒了辦法,也是被薛姨媽哭得心煩,又被薛寶釵所說的那些後果給嚇到了,最終還是應了薛寶釵的話,將這件事撒手不管了。

薛寶釵拿住了薛蟠,可她心裏卻跟明鏡兒似的,知道林家必然會徹查此事,薛蟠先前做過的事情都抹不掉,她薛家也沒有能力再去把那些流出去的花燈給收回來,更沒有那麽大的能力控制局面,薛寶釵知道,這事兒還得靠林澗才成。

可薛寶釵不過是個皇商之女,又是待嫁之身,以她的身份和處境,不說見不到林澗,她也不可能貿貿然跑去林家西園見林澗。薛寶釵只能來見林黛玉,縱這事難以啟齒,她也得把話說得明明白白,讓林黛玉曉得她的歉意,再讓林家出面挽回局面。

事情才出不過一夜,薛寶釵也沒有想到林澗行動如此迅速。

她晨起尚未出門,聽說林黛玉從西園出了門至她新開的藥堂醫館去了,薛寶釵剛決定一會兒去林黛玉的藥堂醫館見她,家裏就跟著出事了。

薛蟠被都察院的衙役抓走了。

薛姨媽急得又哭,後來情緒太過激動哭暈了,好一會兒才醒過來,薛寶釵拜托才來都中不久的堂弟薛蝌照顧薛姨媽,然後等薛姨媽情緒稍微穩定些後,她就出門了。

都察院的人來拘薛蟠時已經明說了,是賈雨村事發,薛蟠當初在金陵做下的那樁命案如今重審,薛蟠作為涉案人是要參與刑部重審的。

薛蟠當初在金陵是當真犯下人命案子的,只是那賈雨村顧念薛家門族,又念著榮國府賈政的提攜和賈家名聲,到底還是硬將薛蟠給保了下來。可人雖然保了下來,但是薛家一門卻不便再在金陵待下去了,這才入了都中。

這是陳年舊事,距今也有好些年了,這些年裏榮國府無事,賈雨村無事,薛蟠自然也無事。

可如今榮國府沒了,賈家薛家自身難保,這賈雨村是沒人動他,一旦動了,他也是絕逃不了的。薛寶釵一聽到都察院的人來說拘薛蟠是賈雨村事發,她便立刻意識到這是林澗得知事情後動了賈雨村,而其中針對的便是薛蟠。

薛寶釵知道當年薛蟠手裏頭實打實的有人命官司,這一回都察院既拘走了薛蟠,想必是兇多吉少了。薛寶釵怕薛姨媽情急之下叫薛蝌去外頭打點更壞了事,便私下囑咐薛蝌不要再往外頭為薛蟠的事情去打點上下關系了。

現如今的官場不比從前,有了林家小侯爺的都察院嚴查百官風紀,四王八公的勢力也被削弱了一部分,賈家薛家都是自身難保,若這時候薛蝌再出頭去為薛蟠打點,只怕也於事無補,為今之計是安分守己等候處置,否則的話,薛蟠的事情只怕是沒完的。

而她出門來見林黛玉,也不必告知林黛玉事情內情了,只是想來親身道歉,這件事說到底,都是她薛家的不對。

她素來知道林黛玉聰慧過人,能從微處知覺人心,但是她沒有想到,林黛玉竟能知道是她在背後勸住薛蟠的,而從林黛玉這幾句話中,薛寶釵也才知道,其實林黛玉比她所想象中的對於此事知道得還要更多些。

想想也是,林家又豈會沒有途徑知道昨夜的事情呢?

林黛玉聽說薛蟠已被都察院的人拘了去,心道林澗動作果真快。

她面上卻淺淡笑道:“令兄有寶姐姐這樣的妹妹,是令兄的福氣。只不過,令兄是令兄,寶姐姐是寶姐姐,令兄做下的事情,實不必寶姐姐為他向我道歉。”

林黛玉言外之意,是不肯原諒薛蟠了。

薛寶釵素知林黛玉的脾性,她已盡力斡旋,聽見這話也不意外,只是在心中嘆了嘆,也就閉口不提了。

薛寶釵又問林黛玉眼下這局面當如何收拾:“不瞞妹妹,我家能力有限,哥哥將事情弄成這樣,我與媽媽也無力收拾,哥哥恐還會因為從前舊事得些懲處,這皆是我家中之事,原不該拿在妹妹跟前說。如今妹妹得林家看護,又得林侯爺看重,林侯爺手眼通天,想必已有法子解救妹妹出此困境,是麽?”

印文章集子的事情還未出來,東西都未送至揚州,林黛玉自不會將這件事同薛寶釵講,她仍舊只是淺淡笑著,讓薛寶釵放心。

“再等幾日吧。再等幾日,寶姐姐就能知道了。”

見林黛玉不願說,薛寶釵也不強求。

她慣來是個會察言觀色的人,她講薛蟠的事情,心知林黛玉會不高興,可話不說清楚自然是不行的,如今話說清楚了,又見林黛玉的態度不冷不熱的,薛寶釵識趣,便不再提及這個話題了,轉而說些別的。

薛家是皇商,薛家的生意都是薛蟠在管,但薛蟠那樣一個人,肯定是管不好的,不過是由著家裏舊例,夥計們照著舊例同從前那樣做生意罷了,起色是沒有的,但日子尚能過下去。

薛寶釵並不管家裏的生意,但耳濡目染總能聽過見過一些,見林黛玉的藥堂醫館弄得像模像樣的,也就同她說上幾句話。

她問林黛玉:“妹妹往後便要開始做生意了麽?我原先還以為,不管旁人如何,妹妹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沾染這些的。”

林黛玉手邊茶盞中殘茶冷了,紫鵑為她換上新茶,她又讓紫鵑替薛寶釵換了新茶,伴隨室中清淡茶香,林黛玉笑了笑。

“先父故去,留下這些東西與我。我也沒有兄弟姊妹,獨個一人,也不敢將這些產業棄之不顧。況家裏還有些人口,林家上下也不是都死絕了,還有些人要我養活,總不能守著這些產業坐吃山空,自然是要做些實業謀求長久的。”

“原先衣食住行皆有人照料,不沾染是無事臨頭。如今手裏握著自家的東西,靠人不如靠己,手裏握著自家的東西,總好過寄人籬下不得自在。”

薛寶釵淡淡一笑:“妹妹如今的衣食住行,不都有林家照料麽?林家那樣的門第,是斷不會委屈妹妹的。妹妹也不會短了什麽。瞧妹妹如今的日子,倒是比從前更好些。”

“妹妹若想要自在省心,何不將家中產業交給林侯爺打理,妹妹也可以安心將養身子,如若不然,這做生意也是勞心勞力的事情,妹妹要是累壞了身子,豈不是得不償失麽?”

“況且,”薛寶釵抿唇一笑,輕聲道,“況且如今妹妹同林家,早已不必分彼此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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