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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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澗從前在宮中給蕭煜伴讀, 與諸皇子諸伴讀們在宮裏上書房讀了七年的書。

當時在上書房教書的是翰林院編修應天逸,應天逸同林如海是一屆取中的。林如海是當年承聖帝欽點的探花, 而應天逸則是承聖帝欽點的狀元。

應天逸既為狀元, 那學問自然是不在話下的, 他入職翰林院後, 直接就做了翰林院編修,過後不久就由承聖帝欽點,年紀輕輕就到了上書房教皇子們讀書習字。

皇子們年齡不一,應天逸入上書房時,有年紀大了如大皇子這般十幾歲的,也有如九皇子十皇子這般才六七歲的,各個皇子進度不一,所學東西自然也都不一樣,大家有需要學一樣的課程, 也有需要獨自進益研習的課程。

這應天逸也真不愧是狀元出身, 他將所有皇子的課程安排的井井有條絲毫不亂, 非但如此,皇子們一起上課,不論是誰提出的問題, 不看教案這應天逸都能答出來,且從來不出錯。

用林鴻的話說, 林澗在上書房跟著蕭煜做伴讀的時候,那就是個橫行無忌無法無天的小混賬潑皮。可就是這麽個小混賬潑皮,連皇子都敢用麻袋罩住一頓暴打的人, 偏偏對應天逸十分尊敬有禮,見面必行禮,說話規規矩矩客客氣氣的,從來都不對應天逸甩臉色耍脾氣,見面必稱先生,四時八節還要請喬氏給應天逸送束脩,可謂是十分的有禮貌了。

其實說起來原因也很簡單,林澗他最是尊重讀書人了,尤其是像應天逸這樣真正有淵博的知識和學問又不死板的讀書人。

比如這會兒,應天逸叫住了他,笑著同他說話,林澗也還是客客氣氣給他行禮,規規矩矩的叫他應先生,還給他行禮。

在上書房教書七年,應天逸真的是頗喜歡也頗欣賞林澗這樣的性子,即便現在應天逸早已升任翰林院侍讀學士,也卸下了上書房教書的差事,但應天逸仍舊還是頗欣賞林澗這個人的。

應天逸拱手還禮,末了才含笑接口道:“如逢花開,如瞻歲新。真與不奪,強得易貧。幽人空山,過雨采蘋。”

“這是‘二十四詩品’中的話。我記得,這是那年我講論起《竹裏館》,便是用這些話來品評的。沒想到林禦史還記得。”

應天逸是文官,又是常在禦前走動的侍讀學士,這行走坐臥最是講究端方持重,從前年輕的時候應天逸就很講規矩,如今年近五旬便更是如此了。

在朝殿上走路也是方方正正的邁步,不急不緩不驕不躁。

林澗為了照顧應天逸的步速,他也不能盡著自己的性子扯著應天逸往前走,索性慢下來,跟著應天逸步速走。

他這一慢下來,就眼看著本落在他身後的眾人都一一與他擦肩而過,走到他前頭去了。不多時,散朝眾臣都走到他前頭去了,只餘他和應天逸兩個人慢悠悠的在朝殿前的大廣場上踱步。

“獨坐幽篁裏,彈琴覆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

林澗沈沈一笑,看著遠處宮墻外剛剛升起來的太陽,他伸手遮了遮那明亮的陽光,看著尚有幾分暖意的陽光從手指縫中漏下來,“先生要問我如今是什麽滋味,這幾句便是我如今內心的寫照了。”

應天逸不由笑起來:“你甫一回都中,就為欽差去揚州辦虧空案,瞞著朝廷將催來的銀子運往皖南,朝中為了你的事情吵了個天翻地覆。你去都察院任職,踏踏實實辦了王家的案子,偏沒過多久,你又在榮國府將□□皇帝禦賜匾額給砍斷了,明明得了懲處,偏生還不老實,方才在殿上還語不驚人死不休,說出那樣一番話來。”

“我看你哪裏有摩詰居□□靜淡泊呢?你分明是要以一己之力將都中攪個天翻地覆!”

此時無人,兩個人又行走在空曠的朝殿大廣場上,說話也不擔心有人偷聽,應天逸也就直接喚了林澗的小名。

應天逸斂了笑意,諄諄道:“小澗,我入上書房教皇子們念書七年,旁人且不說,就九殿下和你是我從開頭一直教到你們出宮的。我去上書房教書,皇子們和伴讀們出身尊貴,我心裏早知道這和普通的教書不一樣,也沒有指望皇子們真將我拿先生看待。可偏偏你與九殿下尊我如師,縱然後來你們出宮了,我亦不去上書房了,這每年的四時八節,你們總讓人來瞧我,你不在京中,九殿下好幾次還來親自看我,還說他是代你們兩個來看我這個先生的。”

“你們是真切將我當先生看待,我也逾了矩,從心底裏將你們當做我的學生來瞧。這些年,我門下也出了不少人才,也有幾個得意門生,可我不瞞你,我仍舊覺得,若你不從武,改走科舉一道,以你的聰明才智,要想中狀元那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林澗笑起來:“先生這話就扯遠了。”

“是是,這話是說的太遠了。”

應天逸道,“那話說回來。你今日在殿上舉推九殿下為太子,你此舉不但讓你自己,也讓九殿下成了眾矢之的。”

“聖上這些年不立太子,但有先帝做例,朝中眾臣心中早已默認將來大皇子將為皇太子。今日聖上不過是循例問一問,你怎麽能那樣作答呢?你沒瞧見,就連餘丞相都舉推大皇子麽?朝中泰半大臣都支持大皇子,你這樣一說,是將你也將九殿下一起拖下了水。大皇子這心裏,只怕就恨上你們二人了。”

林澗輕笑:“先生,若聖上真的只是循例問問,又為何不在眾臣都舉推大皇子的時候就順水推舟的直接將大皇子立為皇太子呢?聖上明知我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若真看重大皇子,又何必要點名問我呢?”

“至於餘丞相。他老人家是先生座師,先生受他老人家看重,難道先生自己就琢磨不出來他老人家的用意麽?自古立太子,立嫡立長是規矩,擇賢而立也不是錯。餘丞相縱然有心為九殿下說話,今日這等情形,他心有顧忌身份所限不能也不便開口。”

“我最是個沒有顧忌沒有規矩的人,想說什麽就可以說什麽。”

林澗撩起眼皮子笑了笑,輕聲道,“我不怕大皇子恨我們,我就怕他不恨我們。”

方才在朝會上,應天逸便是那少數幾個沒有與眾臣一同去求承聖帝懲處林澗的人之一。

林澗在朝會上石破天驚一語,旁人驚訝的都是林澗的敢說敢言,應天逸在最初的驚訝過後,首先擔心的便是林澗往後的處境,看見散朝之後眾人對林澗避之不及的態度,應天逸關心則亂,他來不及多想,就直接喊住了林澗。

可他到底也在朝中為官三十年了,縱然是清如水的翰林院衙門裏,他也不是什麽都不知道的人。應天逸是來不及多想,並不是他想不到。

聽罷林澗這番話,應天逸思索片刻,忽而驚悟:“小澗,你是想……逼他們動手?”

“那你的心思……丞相也知情嗎?”

林澗低眉笑了笑:“先生,都中山雨欲來,先生是個心裏清靜的人,此事波及不到翰林院,先生也不必擔心我。往後境況都是難得一見的大場面,先生是個局外人,就該好好賞鑒。保不齊哪一日先生成了當局者,倒失了這份看戲的閑情逸致了。”

應天逸神色一凜,兩個人此時恰好走至宮門口,這裏還有些大臣滯留,況旁邊還有宮中侍衛在,這人多口雜的,有些話也不方便說,應天逸便在林澗送他至轎門前低聲同他說了一句。

“小澗,若有為難之處,用得著我的地方,你盡管開口。”

林澗含笑應了,目送應天逸的轎子遠去後,他這才返身去尋自己的坐騎。

今日朝會上他的發言,是接下來一切的序幕,亦是一切的開始。為了這番話,許許多多的人都會牽扯進來,許許多多的人都會帶著各式各樣的目的在其中動手。

他已經將很多人牽扯進來了,有些人更是自己心甘情願跳進來的,但是,他絕不希望再將那些本可以躲過去的人再牽扯進來了。

肅清朋黨是為整頓吏治,他並不想借此機會結黨,也並不想將本就清如許的人心汙濁。這份純粹的師生之情著實難得。而在這朝中,總還是要留著一股清流在的。

林澗回了西園,才知道林鴻和喬氏一大早就都出門了。

錢英給林澗端來了飯食:“夫人臨出門前特意吩咐過的,少爺熬了一夜,早上沒用早飯就去上朝,回來一定餓了,囑咐少爺先用了這碗粳米粥暖一暖胃。然後再用飯食,這樣也不至於傷了腸胃。”

“夫人還說了,少爺用完早飯後就在府裏好好洗漱休息一下再去衙門,待夫人在外辦完了事情,自然就回來了。”

林澗聽喬氏的話先喝粥,待錢英將喬氏的囑咐說完了,他才問錢英道:“老爺人呢?是同夫人一道出門去了嗎?他們去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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