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子謙說，穆若江雖然做官時間不長，但是因為跟楚天的關系匪淺，所以升職特別快。楚天便是先前拿溫泉行宮的花送給穆若江的人，不過有個寵妃妹妹，便橫行跋扈。因為他妹妹生了個皇子，便想方設法要除掉皇後和太子。但他知道這樣做並不能讓侄子登上皇位，便想出了一個更狠毒的計策，便是舉兵逼宮。只要讓皇上親口傳位給他侄子，一切都不是障礙了。穆若江是他選擇的親信，並且也很忠心於他，因此穆若江是他這個計劃中重要的一員。

可是皇上並不昏庸，早已察覺了楚天的陰謀，布下了無數棋子，紀子謙便是其中一顆。所以楚天、穆若江一黨全部落網，楚家滿門抄斬，財產全部充公。穆若江等同謀齊齊下獄，秋後處斬，家人為奴，奴仆變賣。

我雖然不能接受穆若江成為階下囚，但是更不能忍受的卻是紀子謙出賣了穆若江。我想起嫻兒以前跟我說的話，便讓人請她過府。而我在紀子謙面前表現得毫無破綻，除了一點點哀愁，便什麽都如常生活，他很是放心我在府裏安胎。

見到嫻兒我也不客套了，只說一句：“想辦法讓我見穆若江一面。”

嫻兒很是驚訝，原本我還猶豫不決，在要不要接受穆若江的感情上害怕，如今卻主動要求去看他。可惜，她想，穆若江已經是將死之人，不能托付終身了。

“嫻兒不希望長姐此時去，長姐已經八個月了，眼看著就要臨盆，那個地方陰暗潮濕，恐怕對胎兒不好。”

我搖頭，堅持著說：“此時不去，就沒有機會了。我不過是想跟他說幾句話，不會耽擱太久。”

嫻兒想了一會兒，才說：“長姐等我消息罷。”

嫻兒離開後，我便想怎麽跟紀子謙說出門的事兒。自從有了身孕，他可不想要我出門，就怕動了胎氣。何況家裏除了紀子謙，還有太爺和太夫人看著，時時刻刻以我的身子為先。才有了一個月，太夫人便不讓我去給她請安，等到了五個月她才到東苑來看我。大夫都說五個月胎相就穩固了許多，所以她才敢來我屋裏，整個紀府裏沒有人比她更重視我這一胎了。什麽送子觀音像、鸛鳥送子圖全都往我屋裏送來，非常期盼我一舉得男。

媚兒出主意，說是往慈雲寺進香。我想了想，覺得不是特別有說服力。

沒想到才過了兩天，嫻兒便給我送了消息，次日會給我一個時辰看穆若江。

這一夜我輾轉反側，思考著怎麽跟紀子謙說。沒想到紀子謙先問了我，雖然已經入秋了，但氣溫降得不快，我和他都只著了一件單薄的裏衣，他抱著我就跟一座火爐一般燃燒著我的身心。

“怎麽睡不著，是不是孩子動的太厲害了？”

我閉上眼又睜開，慢慢說：“不是。只不過是這幾日神思過度，總是夢見菩薩，想必是應該去寺廟裏還願了。畢竟是上天賜給了我們這個孩子，老爺您說呢？”

紀子謙摸著我的肚子，似乎想了好一會兒才說：“你現在已經八個月了，出門實在是不方便。家裏也有佛堂，不如……”

我按著紀子謙亂動的手，打斷他的話：“有媚兒她們跟著，再讓車夫慢慢駕駛，不會有問題的。若是老爺不放心的話，我便去最近的慈雲寺進香還願，封大夫的家在慈雲寺附近，有什麽意外隨時可以幫忙。”

紀子謙見說不動我，只好答應了。

次日紀子謙不休沐，出門前著實吩咐了所有跟著我的人，一遍又一遍，直到每個人都發誓為止。等用過早飯我便叫上人出門，嫻兒會在慈雲寺跟我見面。見穆若江的事兒，除了媚兒誰也不知道。我想著媚兒喜歡穆若江，想必她跟我一樣想要見見他，至少交代幾句話才能不遺憾。

嫻兒特特給我準備了一件大鬥篷，拿鬥篷帽子蓋住頭，再覆上面紗，並不會有人能認出我。唯一比較明顯的，便是我八個月的大肚子。

我不知嫻兒花了多大力氣，費了多少錢銀，獄頭和其他人都沒有阻攔我們。好在穆若江並非關在天牢裏，不然我們就算花更多都見不了他一面。牢獄裏實在是太陰暗了，空氣裏有一股黴味，還有一股難聞的臭味。隔著面紗我還是能聞到，難受地用手絹捂住口鼻。媚兒扶著我，一個牢頭在前面帶路，直到快到盡頭的時候，他才打開了一把鎖，開了門讓我和媚兒進去。嫻兒在門口候著，牢頭囑咐了一句就離開了。

穆若江坐在雜草上，見我們進來驚訝地站了起來。他身上的衣服全部碎成條了，大大小小的傷痕遍布全身，想必受了酷刑才是如此。我捂住嘴，而媚兒的眼淚已經落下來了。她快走了幾步，卻不敢抱住穆若江，生怕碰著他的傷口讓他疼了。穆若江卻一直看著我，原本俊俏的臉血痕累累，但眼睛還是那麽明亮。

“你疼不疼？他們怎麽打你了？”媚兒連忙問，心疼地想用手絹擦拭他身上的血。

穆若江沒有回答她，卻問了我：“你怎麽來了，這種地方身子怎麽受得了？”

媚兒知道穆若江的心思，嘆了一口氣便退出了牢房，跟嫻兒一起守在外面。

我看著穆若江，心裏也是一陣翻騰，緩了好一會兒才回答他：“不礙事。倒是你怎麽樣，身上的傷很疼吧。”

“我很高興你能來這裏看我，這是不是代表你接受我的情意了？”穆若江想笑，可是一咧嘴就扯著嘴角的傷，嘶了一聲不敢再動了，慢慢說，“可惜我就要處斬了，不然我必定要從紀子謙手裏奪過你。”

我有些站不穩，扶著背後的木欄，問他：“能不能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一夜之間你就成了階下囚？”

穆若江想伸手扶我，可他走到我面前就不敢伸手了，目不轉睛地看著我說：“你知道我在這裏，必定也知道了我的事，就是那樣。不過我不後悔，唯一的遺憾便是不能讓別人稱呼你為穆夫人。這裏不適合你，若只是來見我最後一面，你就快回去吧。”

聽見他這麽說，我突然覺得很虧欠他，不知是為了紀子謙，還是為了我沒有當場回應他，一把抓住他的手。他嘶了一聲，卻任我抓著又附上了另一只手。

“穆……若江，我……”我支支吾吾，最後覺得此時一定要告訴他，才鼓起勇氣說出來，“自從我們一起合奏《鳳求凰》的時候，我便對你有感覺了。可是我一直不敢面對，妄圖否認你是我知音的事實。若不是你先說出來，我到現在還是不敢面對。”

穆若江聽我這麽說，一把抱住我，即使擦著他的傷口他也不放手。我決定隨從自己的本心，也伸手抱住了他。他的胸膛比紀子謙更加厚實，或許是他衣不蔽體的原因，我還能聽見他砰砰有力的心跳聲，如此真實，如此讓我動心。

“我……喜歡你。”

穆若江狂喜，溫柔地看著我的臉，慢慢垂下頭想要吻我。突然我肚子一陣痛，那孩子又踢了我幾腳，我立馬放開他，摸著肚子慢慢忍著痛。穆若江就這麽看著我，手慢慢撫著我的肚子，也感受著這個神奇的小生命。這樣靜靜地站著，我和他一起撫摸著肚子裏的孩兒，好像我們才是這個孩子的爹娘。

“你離開吧。”穆若江突然出聲，“你能這樣回應我，我已經很高興了。可是我希望今天之後你能忘了我，好好撫育這個孩子，平平安安活下去。以後遇到不開心的事情，一定要忘記它，我會在天上看著你，保佑你和這個孩子開心一世。等來世，我們再做一對夫妻，擁有屬於我們的孩子，可好？”

我點頭，卻說：“我不會忘了你，永遠不會。”

嫻兒突然出聲：“長姐，時間不多了，我們必須離開這裏。”

我看著穆若江，他的眼睛裏透著不舍和愛戀，一切都讓我移不動腳。媚兒聽著要離開，也顧不得跑了進來，看著穆若江眼淚唰唰留下來。穆若江看著媚兒，心裏明白，便說：“你的心思我明白，此生不能報，來世也不能，既然如此便讓我也一同保佑你平平安安。好好照顧你家夫人，別讓她傷心。”

媚兒哭出聲，抽泣著說：“只有你能，不讓她傷心。”

穆若江沈默了一會兒，拉著我和她的手，跟我們道了別。

“其實參與叛亂的還有人。”穆若江送我們出了牢門，站在木欄裏突然對我低聲道。

我微微側頭，穆若江把聲音壓得更低：“紀子謙書房裏那副山水圖背後有一個暗格，裏面放著所有參加者的名單和證據，鑰匙在紀子謙那裏。”

我疑惑：“紀子謙為什麽要藏起來？”

穆若江苦笑：“因為他就是其中一個。”

我不語，穆若江抱了我一下，最後說：“為了舒玉，你必須要做個選擇。”

牢獄外面陽光明媚，不陰暗也不潮濕，跟裏面簡直是兩個世界。我站在門口，因為一時半刻受不了這麽強的光，擡手遮住了眼睛，也遮住了一臉淚痕。

永別了，穆若江，穆青離。

作者有話要說：本來想寫悲劇結尾的，我覺得太虐你們了，還是爭取寫喜劇罷~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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