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子謙晚上過來陪我並沒有說起玉漱亭的事，看來穆若江是個守口如瓶的人。

“夫人，孫夫人來了。”

我放下書，忙讓嫻兒坐下，又叫人把茶點端上來，最後退下所有人只留嫻兒在屋裏。

嫻兒抿嘴笑道：“長姐如今還是這麽謹慎，西苑除了慧娘便再無他人。”

我擺手，理了理身上蓋著的絲被，對嫻兒招手說：“今日叫你來，是因為有些話我無法對別人說，只有你能傾聽了。”

嫻兒走到躺椅邊，在一張小圓凳上坐下，握著我的手聽我說話。

“穆大人你可聽過，那時他住在咱們府裏，你可見過？”我想了想，決定和盤托出，“穆大人昨日對我說……說喜歡我。”

嫻兒捂住嘴，眼睛裏滿是驚訝，片刻才說：“長姐怎麽回答他的？”

我神情懶懶的，慢慢說：“還能怎樣，我這一世只能是紀夫人。”

“長姐說的很是，不過別怪嫻兒多話，長姐在紀家過得並不開心，若是能有選擇，嫻兒覺得長姐應該抓住機會。”

我看著嫻兒，有些不能理解：“什麽機會，什麽選擇，什麽都沒有了。”

“長姐您問問您的心，生活在紀家真的讓您不舍得麽？如今有人能改變您的生活，為什麽不願意一試？”

這會兒輪到我吃驚了，嫻兒的看法一點也不能讓我覺得安心。我摸著肚子一言不發，這裏面的是我的孩子，也是紀子謙的孩子。自從趙姨娘離開紀府後，他便開始關愛我，事事都隨著我的心意。若不是他強行給了我這個孩子，我或許並不會搭理他，每一次打擊他，便不會日日看著他煩心了。

“嫻兒聽府裏人說了，老爺日日宿在您房裏，對您寵愛無比。長姐是動心了麽？已經想不起當年他傷害你的事情了？”

我忘不了，字字誅心，夜夜哭濕了枕頭，卻還是要在所有人面前強顏歡笑。

“長姐您可要好好想想。”

送走嫻兒之後，我默默想了很久。紀子謙回來的時候，見我坐在那裏發楞，上前來摸我的肚子，問：“在想什麽，整個人都楞住了？”

我回過神，看著紀子謙俊朗的面容，勉強笑道：“孕中多思，結果發現自己不知道在想什麽。老爺不用擔心，今天宋大夫請了脈，說咱們的孩子很健康，將來一定活潑亂跳的。”

紀子謙開懷大笑，好一會兒才說：“穆青離說昨日冒犯了你，讓我代說聲抱歉。昨日發生什麽事了？”

我神色如常，慢慢地回答他：“沒什麽，我們談古曲，一言不合就分辨了幾句。或許穆大人覺得這樣淑儀會生氣吧。舒玉近來可會寫書信回來？我身子不便，沒能回去看望爹娘，不知他們身子可好？”

紀子謙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臉，笑道：“就知道你擔心，舒玉派人來說他必定會隔兩三天報個平安，不出半年就回京城了。那時你安然無恙產下我們的孩子，帶著一起回娘家去看看。李府也派人來回，兩老身體康健，什麽都安好。”看著媚兒和蕊兒端著時新水果進來，又說，“你想要什麽只管說，若是兩老身子合適，隨時來看你都沒問題。別愁眉苦臉、胡思亂想了，有我在，一切都沒問題。”

我看著他燦爛的笑容，心裏突然動了動，穆若江的話帶給我的驚喜淡了一點。

時間很快就過去了，我看著越來越大的肚子，想著再有一個月就要臨盆了，有個可愛的孩子在身邊，這樣的日子過得還算舒心。媚兒的年紀不小了，我想著想為她尋個好人家，雖然她心裏向著穆若江，可是要想嫁給穆若江幾乎是不可能的。

“媚兒，彩霞和彩雲你看著怎麽樣，升成二等丫鬟可還能勝任？”

媚兒有點詫異，不過還是老老實實回答著：“她們倆還算機靈，做事手腳幹凈利落，可以勝任。”

“如今你也不小了，不可能真成為老姑娘。我按照你嫻兒姐姐的標準，看上了楊家和錢家。兩家的公子都是庶出，不過楊家公子只有個姐姐，下個月就出嫁了。而錢家卻有個嫡出公子哥兒繼承家業，但那公子也非常勤奮，如今是個舉人了。”

媚兒沒等我說完，就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我一說完她便表達自己的心意：“夫人，奴婢終身不嫁。”

我看著她，摸了摸肚子，如今胎動越發厲害了。好在前幾個月惡心嘔吐的現象沒有了，不然可真難安安靜靜地養著。媚兒雖不如她的名字那樣嫵媚，卻楚楚動人、溫婉賢惠，這樣的女子誰娶了真是福氣。

“我不是不知道你的心思，可我不能明知那是深淵，還讓你跳進去。”

媚兒猛然擡頭，看著我的眼睛滿是淚水，淒然道：“是，奴婢喜歡穆大人，奴婢也知穆大人喜歡夫人。即使奴婢這一生都不會有結果，但奴婢也絕不會委曲求全，嫁給一個不喜歡的人。”

真是新潮的言論，什麽喜歡不喜歡的，我若是能這般，必定不會嫁給紀子謙了。我嘆了口氣，正想要勸勸她，卻看見她眼裏的堅持，所有的話都咽進肚子裏去了。

“罷了，你若是決定了，我就不會再多說，但願你以後不要後悔。”

媚兒點頭，抹了眼淚站起來服侍我。這時蕊兒進來稟道：“慧娘來問夫人安，不知夫人可有空見她。”

我點頭，讓媚兒隨侍，其他人都去準備晚飯。蕊兒帶著慧娘到門前，看著慧娘進來，就去看嫣兒了。好些時日不見慧娘，她似乎憔悴了一些，看著臉上不那麽神采了。

我歪在榻上看著慧娘，懶懶地對她說：“恕我不便起身，媚兒給慧娘看座。”

慧娘微笑著說：“夫人可安好？慧娘時刻記掛著夫人，不過老爺吩咐沒事不要到東苑來，夫人不怪慧娘不識擡舉吧？”

我點頭，對她的話有點煩悶，好在她又說了另一番話。

“老爺前段日子非常忙，慧娘聽說他在幫著丞相大人收集東西。這事兒關系著我們都非常敬愛的穆大人，慧娘想著穆大人跟夫人關系不錯，便過來告知一聲。今早見老爺急急忙忙出門，叫馬夫加鞭趕路，應該是證據確鑿要幹一番大事了。等老爺回來，夫人若是想要打聽消息，不如讓慧娘來比較好。”

聽著涉及穆若江，我確實看了慧娘幾眼，她說這話分不出是好心還是故意。可是我仍舊感激她對我說了這些，若是穆若江有了意外，而我卻讓他帶著遺憾以後回想著必定會非常悔恨。

“慧娘，你要清楚說這話是對著什麽人說的。穆大人跟老爺交情好，並不代表跟我交情就很好。這些話我不想再聽到，也不想有第四個人知道，你明白了嗎？”

慧娘似乎很意外，不過她還是答著：“是，慧娘受教了。”

我點了點頭，又說：“我身子笨重，太爺和太夫人那邊勞煩你多去看看。嫣兒如今可乖巧了，你問問太夫人何時空閑，我會讓人帶嫣兒過去請安。若是你不介意，你帶嫣兒去是最好不過了。”

慧娘眼裏精光閃過，我這麽做很是給她臉面，還間接承認了她在紀府裏的地位。雖然我不喜歡她，可我不明白為什麽紀子謙不正了她姨娘的名分，即使我提過很多次，他都拒絕了，不然就是推說“再說吧”。不過紀子謙都不著急，我也不願意家裏多一個姨娘，讓我傷心了。

於是我又補充了一句：“聽老爺說，想認你做妹妹，你可願意？”

慧娘臉上又驚又喜，竟然看不出一絲惱怒，可見她是做足了戲來我這裏的。

我懶得跟她周旋，客套了幾句便送她出門。想起嫻兒的話，我覺得很頭疼，猛然肚子被踢了一腳，我摸著痛的地方，所有煩惱頓時消失了。我的乖寶寶，娘親盼著你出生呢。

紀子謙回來的時候，我心情很好，跟他說孩子活潑亂動，很是惹人期盼它的到來。

紀子謙摸著我的肚子，高興地直說：“青麟要乖乖的，別鬧娘親了，趕快出來讓爹爹抱抱吧。”

我一聽，忙問：“青麟？”

紀子謙像邀功似的，抱著我解釋道：“紀青麟，我可想了好久，父親說小家夥這一輩是‘青’字輩，你覺得呢？”

我撫了撫肚子，有些生氣地說：“莫非你就只要兒子？那好吧，若是個女兒我會帶回娘家去。”

紀子謙點了點我的鼻子，像安撫小孩似的跟我說：“傻瓜，女兒也好，安安靜靜跟淑儀一個樣兒，多好。我是想著兒子的名字便歸我，女兒的名字你來取。本想說出來讓你高興的，沒想到惹你生氣了。”

我看著紀子謙，他寵溺的笑容、溫暖的懷抱，讓我有一片刻失神。

“雖然我覺得不該讓你傷心，不過我想應該告訴你那個消息。”紀子謙抱著我，輕輕地說，“穆若江下獄了。”

我腦中一抽，驚訝地說不出話來。等了一會兒，我才問他：“怎麽一回事兒，好好的怎麽就下獄了？”

紀子謙對我的反應不以為意，見我問他便補充道：“叛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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