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果然是春光明媚，百草園裏不再只是開了迎春花，接連著桃花、杜鵑、蘭花都開了，可不是群芳鬥艷麽。

太夫人興致頗高，帶著趙姨娘在琴臺邊站著賞花，趙姨娘滿面笑容說著什麽討太夫人開心。而王姨娘也被恩準出門，見她眉眼間似有愁容，再看她的衣著，估摸她是想著自己還禁足，衣著比先前素雅了不少，站在萬花叢中竟然被大片花色遮掩過了。

我早起便身子不爽，必是昨夜春寒冷峭著了涼，但怕晚到讓太夫人抓著說一頓，撐著身子來了。

太夫人賞玩杜鵑，讓趙姨娘扶著搖搖晃晃往我這邊走來，看著我一身杏花圖案衣裳，讚賞地點頭道：“兒媳今日的衣服可是應了景兒，杏花雖不及桃花艷麗，但極讓老婆子疼愛。看著你倦倦的，平日裏多休息才是。”

趙姨娘聽著太夫人讚賞杏花，急忙在一旁湊趣念詩：“風吹梅蕊鬧，雨細杏花香。”

我微笑，看著趙姨娘眉眼跳脫，似乎近日有人授意她制造機會多多接近紀子謙，於是她立刻褪下念經拜佛的偽裝，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來往於凝暉堂和頤天堂。我雖不喜她，但還是笑著一把抓住趙姨娘的手，親親熱熱地叫著妹妹，笑道：“妹妹詩詞很好。姐姐只想著妹妹素日裏吃齋誦經，沒想到詩詞上頭妹妹也了用心。”

趙姨娘略略頷首，笑著回道：“不過是把前人的詩念了一句，妾哪裏就有作詩的能耐了？佛堂裏清凈不敢褻瀆神明，唯有將佛經時時誦讀，以示誠心。反而是凝暉堂裏有些詩書，妾空暇時看了不少。”說完她看了看我的面色，急忙解釋道，“妾不是特意去凝暉堂的，只是因為佛堂離凝暉堂較近……”

我拍著她的手，這樣的可憐樣子很是得太夫人的心意罷，故作毫不在意地對她說：“老爺身邊本就缺個可心人兒服侍著，妹妹這般操勞，姐姐感激還來不及呢。”

趙姨娘只是笑，不再答話了。太夫人看著我們相處得不錯，不知想到什麽，心裏更加歡喜。正好這話又說到了紀子謙身上，太夫人免不得要教訓我們幾句：“伺候老爺本來就是你們的頭等大事，其他的不如這個重要。梅兒雖然能服侍在凝暉堂，可一到晚上便被送離，可見還是沒有用心。”

我心裏一驚，不料趙姨娘竟然這般受太夫人喜愛，不僅叫上“梅兒”了，還這樣巴巴的給她辯解，卻是沒考慮過日後我和趙姨娘的相處。

太夫人看我神色微變，以為我是擔心肚子鼓不起來，又見趙姨娘“得寵”心裏不高興，便緩緩對我說道：“罷了，你素來是個和善穩妥又極其聰穎的人，老婆子也就不多說些什麽了，你好自為之便是。紈念開宴，老婆子身子不如你們年輕人，餓了便不舒服。”

我們圍著桌子坐下，桌上都是一盤盤精致的小菜，顏色鮮艷極是好看，想必是太夫人廚房裏全按照太夫人的喜歡做的。我挨著太夫人坐著，陪著說些玩話卻一直都心不在焉。

不多時媚兒伏在我耳邊說了幾句，太夫人眼尖忙問怎麽了，我皺著眉跟太夫人稟報：“婆婆，丫鬟稟報，周……楊夫人在園外候著，想給婆婆問安。”我想了一會兒，還真不知如何稱呼周秀慧，她已經嫁了人，叫姑娘萬萬不合適。雖然她進了府裏，卻沒名沒分的，便也不能稱姨娘。想了好一會兒才覺得她先前是楊家的媳婦，叫她楊夫人也不為過。

太夫人歪著頭想了好一會兒，半晌才想到家裏還住著個寡婦，嫁了楊家當然是楊夫人了。她見我皺著眉，覺得我定是不喜周秀慧，投合她的心意，獨獨讓人給我端了盤新鮮果子。

“讓她進來，老婆子不是那麽容不得人的，但是那人若是名不正言不順，也值不得操一點心。”

我一邊剝著橘子，一邊看著桌上的各人的反應，不是尷尬便是驚訝，恰恰只有太夫人很是鎮靜，盯著前方不知在想些什麽。

周秀慧很快就進來了，跟大夥一一見了禮，垂手立在原地不說話，很是懂規矩。

太夫人放下筷子，讓人給她弄了碗湯水，慢慢喝完了這才說道：“楊夫人這樣趕過來，可是有話要說？”

周秀慧微微顫抖了一下，她心裏著實想著要擺脫楊夫人這個名號，每一字都在提醒她先前的日子有多難熬。在紀府裏，因著紀子謙的緣故，下人都稱她為周娘子。如今太夫人這樣一喊，下人們就得了吩咐，只怕以後她改變不了楊夫人這個頭銜了。

“秀慧家中來信，想著春日鳥語花香，送來了幾盒子櫻桃。秀慧不敢獨用，估摸著太夫人喜歡，便親自送來給太夫人桌上添個菜。”

太夫人上下打量著周秀慧好久，周秀慧立在那裏一動不動，確是大家風範，可不是趙姨娘之流能比擬的。不多時桌上便多出了兩籃子櫻桃，紅紅的好是讓人垂涎欲滴。太夫人的大丫鬟紈念連忙著了一碗，一一剔了心兒放在太夫人碗裏。太夫人看著櫻桃，臉上總算有點微笑的意思了，讓我等也嘗嘗。

趙姨娘吃了一個，笑道：“楊夫人有心了。這才三月間，櫻桃便紅了，可不是春意盎然麽。”

太夫人斜了趙姨娘一眼，看著是惱了趙姨娘說的話，我連忙接過話問趙姨娘：“妹妹愛吃？”

趙姨娘自知先前說錯話，只得硬生生跟著我轉了話題，聊著聊著便忘了周秀慧的存在。太夫人倒是沒忘，吃了幾顆，看著周秀慧站在太陽底下規規矩矩，漸漸生了惻隱之心。

“罷了，你也是個可憐人。紈念給楊夫人加副碗筷，一起熱鬧熱鬧。”

我笑著看著周秀慧，心裏早就料到有這麽一天。知母莫過兒，只要紀子謙留心，他便知太夫人的一切喜好。周秀慧是他心尖上的人，他必定拼盡全力幫著周秀慧在這府裏站穩腳跟。太夫人愛吃櫻桃，三月間櫻桃不盛產，就這麽兩籃子肯定價值不菲，周秀慧真是好大手筆，或者說，紀子謙好大的心意了。

大家都愛看戲，今日越發唱起戲來了，若說戲功高低，得魁者非周秀慧莫屬。

“夫人，您瞧。”媚兒笑瞇瞇地趕上前，將手裏的步搖遞在我面前。

我接過來好生瞧著，雖然不如我盒子裏那一支，質地相當樣子也很相近。我細細摸著步搖，實在是辛苦那些工匠們了，雕工如此細致。

“你去庫裏找個好看的盒子裝了步搖，稍後給周秀慧送去。剛剛用了午飯，想必周秀慧還沒睡下。”

媚兒撅了嘴，好不痛快地說：“好好的東西給她送去，可不糟蹋了。”

“你還沒明白？”天氣熱了，我不喜歡時時端坐在堂上，便使人把庫裏的躺椅拿了來，沒事兒便愛歪在上面。

“奴婢不明白，還請夫人示下。若是依奴婢的性子，這東西就是砸了，也不給那沒名分的人使。”

“你嫻兒姐姐嫁去孫府好些時日了，前兒個派人來請安回了平安，聽說她在府裏寬嚴並濟很得人心，你可知她以往在我跟前如何。”我自視媚兒與嫻兒一般，多費口舌說幾句也是使得的，“嫻兒知何事說得何事說不得。你可不同了，比嫻兒，你更加聰穎，凡事願意多費心思。如今你大了，將來也是要入府主持家事的，多學學也是好的。”

媚兒喜不自勝，連忙跪下謝恩。

“那日在百草園你也看見了，周秀慧獻櫻桃投太夫人心意。太夫人只因她身份不好，可是她行事大方、舉止尊貴，太夫人早就不再厭惡她。那日細看來，太夫人對她住在府裏早就不介意了。再說，周秀慧是老爺帶回來的人，老爺對她何等心思，想必你們這些丫鬟小子們也看得清清楚楚。周秀慧成為姨娘是早晚的事，倒不如讓我借此對她好些，免了她一些癡心妄想。”

媚兒低頭，心裏已然明白，嘴裏還是不想服輸：“周秀慧再怎麽樣都只能成個姨娘，夫人對她好了就怕她做個白眼狼。”

我笑了，這丫頭嘴上功夫越發見長了：“罷了，乖乖聽話做事就行了。這些話你好生想著便是，別讓他人聽了去。”

媚兒答著下去了，不一會兒帶著盒子來見我。我點點頭，讓她好好送了去。

我躺在躺椅上，由蕊兒服侍著午睡了。睡得迷迷糊糊時，聽見有人在屋裏說話。我努力醒了醒神，便問是誰。

蕊兒輕聲說：“不是什麽大事兒，媚兒回來時周秀慧也跟著來了，說是來謝夫人的。”

我頓時清醒了，讓蕊兒服侍著起身見客。蕊兒很是不解，先前我還晾著趙姨娘不見呢，這會兒子換了個人怎麽就不一樣了。

“紀夫人可好？都是慧兒不懂事兒，打擾夫人午休了。”周秀慧確實很知書達理，上來就說自己不是，然後又委婉地給自己脫罪，“慧兒看了夫人賞賜的步搖，實在是喜歡得緊，想著立馬就來謝夫人的恩。媚兒姐姐說夫人正在午睡，慧兒想著先來候著，等夫人醒了再謝恩，便過來討夫人的茶喝了。”

這才是會說話的主兒，過錯全攬在自己身上，一點也不給他人難堪。

我笑著讓綠蕪上新進的茶葉，雖我不喜歡，想著來個人竟沒什麽招待的，便還是收了茶葉進來。看著周秀慧受寵若驚的表情，我差點一口噴出來，這做戲也太過了不是，住在凝暉堂裏什麽茶沒喝過。

“妹妹太客氣了，不過是一支步搖，我素來不愛戴這些，想著妹妹初進府中還沒給見面禮。”我笑著看著她，“晚到的禮妹妹可別見怪。他日妹妹奉茶上前，戴著這支步搖也算是錦上添花了。”

周秀慧臉上喜色閃過，說道：“妹妹承姐姐吉言。”

“妹妹別怪姐姐啰嗦，還有一句。”

“姐姐請講。”

“君子防未然,不處嫌疑間,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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