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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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慎重起見,次日我還是使了全福去打聽仔細。全福帶回來的消息可真讓人大吃一驚,原來住凝暉堂的確實是穆若江。但是紀子謙居然不畏閑言,把祥閣趕緊收拾給周秀慧住了。我心裏可悶得慌,這名不正言不順的人居然住進了凝暉堂,我這當家的嫡妻還在呢,怎麽就沒人問問我的意思?

果然舊愛抵不過新歡,何況認真論起來,我不是舊愛更算不上新歡,而周秀慧既是舊愛又是新歡,真是沒法比了。

我心裏不舒服,本打算去看看嫣兒的,這會兒子沒了興致,怕過去沒逗笑嫣兒還把她弄哭了。閑坐在屋裏,不想看書也不想練字兒,轉眼看到櫃子裏擱著的箏,雖然日日有丫頭們打掃著,似乎還是覺得落寞了。可惜了,我彈得一手過得去的箏,卻一直沒人能合得起。紀子謙吟詩作畫、書法填詞樣樣都能,唯獨不擅音律,這便是我們無法契合的其中一條緣由罷了。或許正因如此,他一開始便不喜歡我。

今日春光明媚,我倒有心思把這東西揀起來玩玩。媚兒見我興致不錯,想著玉漱亭立於高處,俯身望去百草園的景致盡收眼底,真有一覽眾山小的意味,便提議我到亭裏撫箏。

我調試了箏音,先是彈了首簡單的,算是活動活動手指。

蕊兒在旁邊隨侍,一邊聽著一邊說:“夫人彈得真好聽。奴婢小時候聽說過一個故事,平時沒想起,今兒夫人彈起琴來,奴婢便想起來了,說出來給大家解解悶。以前啊,有一個琴師叫伯牙的,是個撫琴高手。一日伯牙在山中撫琴,不想被一個叫鐘子期的人聽了去。那鐘子期不免拍手叫好:‘此曲喚作《高山流水》,兄臺的琴音裏正和了曲名,巍峨的高山、清澈的流水,可不是琴中有畫、畫中有琴。’後來鐘子期得病死了,伯牙聽說之後一下把琴摔了,只說:‘知音不在,伯牙之琴不在。’從此伯牙真的不再撫琴了。”

媚兒笑道:“難得你記得這麽多文縐縐的話,可見你小時候聽故事很是認真。怪不得今日敢拿出來賣弄,來,賞你塊糕點。”

我看了看她們倆,又試了試琴音,嘆道:“巍巍乎志在高山,洋洋乎志在流水。得此知音,伯牙不枉此生了。”

媚兒心裏知道我在隱射紀子謙不是知音,怕丫頭嬤嬤們學了去到處亂說,連忙岔開話題:“既然蕊兒說了這段故事,夫人可得讓奴婢們聽聽《高山流水》的美妙了。將來跟人說話,還能提高奴婢們的身份呢。”

我想了想,便說:“這曲子是古曲了,後人傳著傳著流失了好些。我只得了半支譜子,還是師傅代代相傳下來的。罷了,少不得在你們面前丟丟臉,不好聽可別到處說嘴去。”

說罷,我便撫起琴來。一屋子丫鬟嬤嬤們都噤了聲,安安靜靜聽著,大氣兒都不敢出。哪知不多時我竟聽見一陣笛聲,合著我的箏聲一起合奏《高山流水》。

媚兒耳朵尖,早早聽見了,輕輕走到窗前看是何人。這一看竟註定了媚兒今後的命運,可驚可嘆。

我彈完那半支,琴音停笛聲同時停了,我心裏有些計較,想著那吹笛之人必是我的知音人。本想問問媚兒吹笛之人是誰,正打算開口,卻聽見笛聲再度響起。我聽了一會兒不由地微微蹙眉,那知音人吹的竟然是下半支。我專心細細聽著,默默記著,企圖憑靠自己的記憶記住後半支。可惜我終究不是過目不忘的人,記著後面便忘了前面,只得讓蕊兒下去請吹笛之人上來,想想怎麽開口要那半支才是。

請上來的人卻是穆若江,此時的他不若前次相遇時那般惹人討厭了。一身青衣,立在繁花似錦的地兒裏隨便看看都是一表人才,一點也看不出先前的痞樣。

看到上來的是府裏居住的客人,我也不好坐著了,帶著丫鬟們跟穆若江互相見了禮。

“敢問穆大人手中可是有完整的《高山流水》?”

“正是。”

我微微笑道:“不知穆大人能否借給我看看,三日必當奉還。”

穆若江擺手搖頭,慢慢說:“這可不行。”

我暗了暗臉色,看到蕊兒想出聲,連忙讓她們退下。這時候她們可不能添亂,好言好語勸說才能將曲譜拿到手,惹怒了穆若江可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不知穆大人覺得奴家這裏有什麽可以跟您換呢?”我又換上一副笑容,語氣良好。

穆若江還是擺手搖頭,這會兒子不再是用幾個字打發了我,慢慢說道:“夫人可是借不去了,這曲子全在在下的腦中,因有些緣故,從未寫出來給任何人看過。聽夫人的琴聲,真可謂:巍巍乎志在高山,洋洋乎志在流水。在下從不吝惜與知音共享曲子,還請夫人賜筆墨,在下立刻默出來送給夫人便是。”

我這才明白受寵若驚的感覺有多好,立馬喚人上文房四寶。等一切備好後,我遣走所有人,立在桌前親自為穆若江磨墨,以示我尊重他之意。看著他筆走游龍,我不由的笑容滿面,這樣一來不僅了了我的心願,更完成了師傅的心意呢。穆若江一邊寫譜子,一邊跟我談著這首曲子、那首曲子,時不時聊聊指法談談音律。我們倆一來一去交談之下,竟有種相見恨晚的意味,我難得對他改觀了些許。

“夫人可知《鳳求凰》?”

我並不覺得穆若江這個問題唐突了我,曲譜跟詩經一樣,什麽類型都有,特意彈奏情意綿綿的曲子也是常見的事兒。可是我畢竟養在深閨,師傅從來只教我些寄情山水的曲子,聽說過《鳳求凰》的名兒,卻從沒有幸能聽上一回,只得如實相告。

穆若江先是詫異,繼而又釋然了。這樣反覆的表情,反倒弄得我不解了。

“在下看夫人的指法和對曲譜的了解,必定是得了高人指教的。卻是沒想到夫人不曾聽過《鳳求凰》,細細想來定是我延益兄不擅樂器之故,才沒能彈一曲《鳳求凰》給夫人暢述思慕愛戀之情。罷了,由在下給夫人講講那故事吧,在下覺得很是動人。”穆若江見我沒聽過那首曲子,教徒之情頓時盈滿他的胸膛。見我們倆聊得興致正高,他便多講了些,“從前有個叫司馬相如的,是一個被臨邛縣令奉為上賓的才子。而卓文君卻是個孀居在家的佳人。一日司馬相如作客卓家,在卓家大堂上彈唱這首著名的《鳳求凰》,使得在簾後傾聽的卓文君怦然心動。而後她與司馬相如會面之後互相一見傾心,雖是私定終身,但過得日子和和美美,羨煞旁人。”

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

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鳳飛翺翔兮,四海求凰。

無奈佳人兮,不在東墻。

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

何日見許兮,慰我仿徨。

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

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

我聽說《鳳求凰》曲子美,詞更美,好不容易從師傅那裏套了點出來,看了一遍便是淚流滿面。若我是卓文君,有個大才子彈唱《鳳求凰》給我,說不定我也會跟著他過剩下的日子了。

我知道這故事,先前還特特說與嫻兒聽,教導她不要罔顧禮法學卓文君跟司馬相如私奔,畢竟不是誰都叫司馬相如。反正找不到這樣的人兒,那便一開始就打消這種虛幻的心思。嫻兒反而不以為意,說那卓文君是位奇女子,性格如此直爽,敢作敢當,可是個女英雄了。我還說著她用詞不當,該當何罪。

那時我可開心多了,哪像現在這般困苦。想著穆若江還在我身邊,我連忙收起思緒,當下便接著穆若江的話往下說:“卓文君與司馬相如因世俗不容、門第不對,相約私奔。後來二人做起小買賣,據說日子還不錯。這是世人口口相傳的故事,可是這故事的結局卻是司馬相如做了官之後,娶了丞相之女,忘了糟糠之妻卓文君罷。”

穆若江聽了我的話,楞了一下忽而一笑,緩緩答道:“這結局很新鮮,在下不曾聽過。”

“穆大人博學多才,這結局原本就是奴家杜撰的,可是魯班門前弄大斧,貽笑大方了。”

穆若江楞了會兒,明白我這是給他找臺階下,他也不推辭。當下我們倆相視一笑,開始看《高山流水》的譜子。

我照著他寫出的譜子撫琴,他熟練地吹著笛子與我合奏,如此默契,難怪會有知音一說了。以前總看書上說琴瑟和鳴,今兒個才曉得這四個字能組在一起真心不容易。

一曲完畢,我倆都歇了手,默契地互相看著微微笑。

卻不想我剛轉身,便看到紀子謙站在亭門外,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和穆若江。

我雖然心裏大駭,但是仍然故作鎮定向紀子謙行禮問安。穆若江卻不如我這樣無措,嘻嘻笑著問了好。

紀子謙見我們如此坦然,臉上的冷漠慢慢龜裂了些,扯起嘴角揚了揚,說道:“我在長廊上聽到美妙的琴笛聲,上來看看。若是……若是妨礙了你們,我就不打擾了。”

這話可違心了,我明顯看到紀子謙臉上的僵硬和眼底一閃而過的憤怒。若不是場合不對,我還真想跟紀子謙好好說說,他並不是我的知音人呢。我和穆若江清清白白,除了彈琴,就是看曲譜。而他卻是美人左擁右抱,納了一個又一個的姨娘。是了,他是夫,我是妻,我哪有資格去指責他?

穆若江覺得氛圍異常詭異,心裏明白當下的處境。如今在他面前的是一對夫妻,而他跟朋友的妻子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而他的朋友卻站在門口,活脫脫像是來捉奸的。

“延益兄可能誤會了,在下與尊夫人在此不過是彈琴吹笛而已。延益兄若是介意,在下給延益兄陪個不是,日後多避嫌可好?”

聽著穆若江這麽說,紀子謙突然扯起嘴角笑了,整個人的態度變得謙虛客氣起來,對穆若江笑著說:“青離兄說哪裏話,夫人平日裏煩悶,得青離兄相陪已經是她的福氣了。現下廳裏已經備下飯菜,見你久久不來,我便催你來了。”說完,紀子謙看著我說,“夫人先回去歇著,我吃過飯後來看你。”

說罷,紀子謙帶著穆若江走了,留下我一個人在亭子裏忐忑不安。紀子謙越是面露笑容,我越是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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