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轉醒的時候，已經躺在了自己的床上，軟軟暖暖的感覺讓我一點也不想離開。嫻兒站在床邊端著碗看著我，一臉關切，見我醒了欣喜難耐。難得的是紀子謙也在我房裏，居高臨下看著我神色莫辨。

嫻兒把碗遞給一旁的媚兒，自己走到床頭動作溫柔地扶我坐起，塞了個枕頭在我腰上，讓我靠著舒服些。媚兒本想在我面前盡盡忠心，端著碗靠近床頭想餵我喝。我癟癟嘴，不用想也知那碗裏不是什麽好東西，定是大夫開的苦藥。聽人說，傷越重藥越苦，這次弄得這麽嚴重，必定藥也比傷寒的苦得多。嫻兒知道我心裏在煩惱什麽，讓我看了她備下的蜜餞，我才認了命。

我擡眼，看著紀子謙身形微動，似乎想要拿過媚兒手中的碗。沒料到嫻兒先一步奪了，這會兒子她才不想別的人接近我，說什麽也要親自餵我喝藥。紀子謙撲了空、不好收場，只得順著拿藥方向走到我床邊坐下，默默看著我喝藥。

我努力扯起嘴角，妄圖給他們一個微笑來緩解這份尷尬。沒想到這一勉強，扯得太陽穴疼了起來，我不得不苦著個臉，不敢笑了。

房裏的氣氛很不好，不知嫻兒心裏在思考什麽，好幾次我都差點被噎著，她卻渾然不知。終於硬著頭皮喝完藥，正想裝睡逃了這莫名其妙僵了的氛圍，哪料紀子謙默默看了我半晌，終於開了金口。

“淑儀可好些了？”話音剛落，他看著我蒼白的臉，頓時覺得自己說了廢話，硬生生轉了話題，“我下了朝就過來了，等你醒了一起用飯。”

我本想拒絕他，一看到他就想起太夫人的臉，心裏身子都不舒服。豈知我剛張開口，一個音兒都沒蹦出來，身邊的嫻兒就忍不住了，嗆聲紀子謙：“老爺不必這般對夫人，夫人倦了，老爺請回。”

紀子謙驀地垮下臉，明顯是生著悶氣，只要一碰變會爆發。

嫻兒不自覺，面色挪揄，猶自嘲諷：“夫人受了苦，身子虛弱，飯菜皆不能。奴婢遵了醫囑，熬了些清湯，暫且給夫人墊在肚子裏。若是老爺疼夫人些，趁早離了去，這才是對夫人好了。”

我本想拉嫻兒一把，讓她住了口別混說，哪知渾身上下竟沒有一絲力氣，只得給一邊閑著的媚兒使眼色。嫻兒這孩子這些日子越發驕縱起來，連老爺都不放在眼裏了，還不知老爺較起真來會怎樣對待她呢，真是急出了我一身冷汗。

“嫻姐姐為了夫人急昏了頭，老爺大人有大量別往心裏去。”媚兒扭頭忙道，“嫻姐姐，廚房裏還熬著粥，婆子們不知夫人胃口和藥性，還得我們去瞧著才行。”說罷，媚兒扯著嫻兒步履匆匆往外走，我感激地看了媚兒一眼，這丫頭很是懂事。

“夫人今日受了委屈，我記下了，日後夫人必定不會再受到這樣的傷害。”紀子謙見屋裏就我和他兩個人，話語裏帶著些愧疚，身勢頓時矮了半截兒。

我冷冷看了他一眼，明知故問：“夫君可知今日我為何受罰？”

“明日我便叫人把紫嫣送過來，夫人盡快恢覆身子，才好撫養嫣姐兒。”紀子謙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他心知我為何受辱，且知無法徹底解決，只得圍魏救趙，當即就拍下板來把紀紫嫣養在我身邊。得罪母親和得罪紫梅，孰輕孰重他心中自有計較。

我曉得他心裏那些盤算，也不揭穿，冷著臉應了。

為了膈應他，我還補了一句：“紫嫣畢竟不是親生，若是有個孩兒傍身，我想以後定不會有人再針對我了。”

紀子謙轉身的背僵直著，緩了好一會兒才松開，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我目送他的背影，心裏苦得想發笑，這就是所謂的物極必反，哭著哭著就笑了。

臥床將養了小半個月，幸而太爺沒有收回我手上的布莊和米鋪，終究是有一群老人打點著，我這裏費不了多少心思。隔三差五有掌櫃們送補品來問候，順便回事兒，我掂量著這些都是小事，一一讓他們自行決定。最後還是嫻兒發了狠，堵著一群大她幾十歲的人，狠狠訓了一頓，掌櫃們這才不那麽殷勤了，非有大事不來。

紀子謙說話算話，紫嫣翌日就送到了我這裏。可惜我臥床不起，沒的餘力看顧。嫻兒雖然不喜紫梅，但對紫嫣很好，一應衣食住行都由她親自打點。為了一個小不點兒，把我都怠慢了下來，最後不得不把我交給媚兒照顧，還時不時來戳我痛處。

“夫人您看，嫣姐兒多乖。夫人別這麽看著我，若是夫人的孩子，嫻兒必定服侍得更好。”

紫梅失了孩子，頭些日子天天嚎啕大哭，直到大夫說月子裏情緒波動過大，將來很難生育才罷。我雖有些同情她，但一想到嫣姐兒是用我的生命為代價換來的，就一點也不愧疚了。我料想紫梅出了月子，一定會到我這裏來要回嫣姐兒，到時候有的是鬧劇。

我萬萬沒想到的是紫梅來鬧之前，紀子謙轉到了東苑，說什麽也不離開，像是刻意在等著紫梅前來。我眉頭緊皺，紀子謙出爾反爾，這會兒子竟然要幫紫梅奪回孩子。

“老……老爺……”看紫梅緊張的反應，紀子謙不像是跟她商量了才來的。

“我已經說過，嫣姐兒以後就養在東苑了，你還有異議？”紀子謙好歹在官場混了那麽久，怎麽可能看不出紫梅想幹什麽。

我微微詫異，紀子謙這架勢居然是來幫我的。

“老爺，嫣姐兒是妾身上的一塊肉，妾舍不得。”紫梅在紀子謙面前忍氣吞聲，想借此來博得紀子謙的好感，增加她奪回嫣姐兒的籌碼，“十月懷胎的苦，妾承受過，對嫣姐兒哪有不疼惜的。”

紫梅的話明指暗指我不曾生育，根本不知道如何做母親。

紀子謙有些不悅，看著紫梅渾身不舒服，不敢繼續開口說話。難得坐山觀虎鬥，我看著他們兩人，樂得清閑也不吭聲。就這樣過了一會兒，紀子謙才說道：“無論是誰誕下孩兒，都是嫡母的孩子。別忘了你的身份，嫣姐兒跟著夫人才是好事兒。”

紫梅悲慟，忍不住咬著羅帕抽泣起來。好戲將盡，該我出來收拾收拾場子了，清了清嗓子說道：“妹妹別傷心，嫣姐兒只不過是養在我這裏，若是妹妹想念，時常來看看並無妨。老爺也是一番好意，將來嫣姐兒尋了門好親事，妹妹高興還來不及呢。”

這話沒引起紫梅的共鳴，倒是惹得紀子謙看了我一眼，黑眸子裏不帶半點情緒，仿佛剛剛不曾有人說什麽一樣。我不惱，他什麽意思我不必理會，反正今日就一個目的，滅了紫梅要紀紫嫣的想法。

紫梅再也控制不住了，嚎啕大哭起來，眾人勸著勸著就失了耐心。紀子謙不做痕跡地皺了眉，一把拉了我就往屋裏去，眼不見為凈。

“老爺，妹妹這樣也不是辦法。近日您多去妹妹那裏，安撫安撫她才好。”我命人沏了茶，待紀子謙坐下後，親手給他斟了一杯。

紀子謙聽聞這話，擡起頭看我，這神情竟是有些不相信的意味在裏面。我冷笑，以往他去西苑我都沒妒忌，今日又怎麽會變了性子。果然是不上心的人，任何關於他的事都不會左右我。

“這是正理，老爺去勤些，只要妹妹誕下男兒，必定合了太爺和太夫人的心。”

紀子謙含笑看著我，慢慢說：“淑儀這般賢惠，先前我竟然沒有發現。”

“老爺過譽了，作為嫡妻，什麽事兒是正經的，什麽事兒是必要的，淑儀還分得清。”

“那你說，什麽是正經、必要的。”

“當然是子嗣了。”

紀子謙莫名其妙地看著我笑，在我想轉身躲過他的視線時，他大手一撈，我重心不穩跌坐在他腿上。他的臉靠近我，溫熱的氣息撲在我臉頰上，竟然讓我渾身不自在起來。他手掌的熱度隔著布料透到我身上，輕輕摩挲著，動作慢慢的有些異樣。我從來沒有跟男人這麽親近過，被他這樣戲弄不由地加重了呼吸。

“淑儀，我們要個嫡子吧。”紀子謙突然在我耳邊說道，像平地炸雷一樣驚醒了我。

我掙開他的懷抱，站在他對面冷漠看著他，他的臉上一片溫潤的神色立馬變成了戲謔。我整整衣服，整暇以待地說：“老爺若是想要我，當年洞房之夜便不會丟下我獨眠了。”

紀子謙點點頭，肯定了我的話：“剛剛不過是想驗證夫人是否對我動了心，我可不想明知我不會喜歡你，你還自作多情。”

我嗤笑：“老爺不必擔心，我以前不會，現在不會，將來更加不會。”

“為了子嗣，我要納妾。此事我早先就提過了，因為紫梅生產耽擱。可惜她沒有生出兒子，夫人又不能分擔這份差事，納妾這事兒就有必要了。”紀子謙平靜地跟我說，仿佛我不是他的妻，而是他的朋友讓他這般平靜。那神情就像在說，不是詢問你的意見，只是通知你一聲罷了。

我垂下眉眼，不讓他的目光在我臉上逡巡，恭恭敬敬地答著：“好。”

作者有話要說：親們，這個究竟好看不好看？你們不說話，我心裏沒有底啊。求評求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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