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選在九月初二，是個黃道吉日。雖是納妾不用大禮，紀子謙還是囑咐眾人弄得熱鬧些。太夫人很不滿意，連茶都沒有喝，看了一眼就回小佛堂裏誦經去了。太爺倒歡喜，想著又多一人給紀家傳宗接代，封了紅包給王姑娘。過了門兒就不能喚人姑娘了，按著姓兒來稱呼姨娘們，王金桂自然是王姨娘，紫梅說她本身姓趙，便是趙姨娘了。

在此事上，我表現的既大度又賢惠，紀子謙對我比平日裏更加尊重些。嫻兒說西苑裏紫梅不再哭孩子了，三天兩頭抱怨紀子謙寡情薄意，趁著她生孩子、坐月子不能侍寢就納妾。我冷笑，她以為她是怎麽特殊的，還不是一個妾而已。

因為東苑是我在住，便成為了嫡妻住所，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塞一個小妾進來。所以王金桂進了紀家大門，當然是住在西苑，兩個孫猴子住在一起，可不是天天大鬧天宮麽。

“這可奇了，你說趙姨娘仗著進門比你先，便時時欺負你？”我坐在上位，看著手中的雪梨桂花湯，慢慢地說著。

王姨娘不是個安分的人，看著趙姨娘是勾欄出身，瞧不起她，嘴上沒個分寸，時時損著趙姨娘。趙姨娘也看不慣王姨娘高傲的模樣，想著方兒整著她。

“妾自從進了紀府，一直都循規蹈矩。趙姨娘不知哪裏看不對我了，成天找妾麻煩，夫人您給評評理。”王姨娘眼珠兒亂轉，心下一估計，又說，“若是夫人疼妾，妾願意在東苑為夫人端茶倒水，時刻隨侍著。”

我暗暗罵了她一句，還說是循規蹈矩，主意都達到我身上來了，敢情兒我好欺負是不是。

“老爺這麽說了？”

“老爺不曾說，妾是來求夫人恩典的。”

我正想開口拒絕她，嫻兒往門口一瞅，看著人影兒晃動，出聲喝道：“什麽人！”

原來是守苑門的郭小子想找個姐姐回事兒，正巧我打發媚兒她們做事去了，苑子裏確是沒有女眷。郭小子不敢冒冒然，瞅見我屋子裏除了我和王姨娘，嫻兒還在。他給嫻兒使了幾次眼神，終於讓嫻兒註意他了。

“夫人在這裏，門口回話。”

“夫人，太夫人差人喚您去頤天堂。”

我點點頭，對王姨娘說：“姨娘先回去吧，想進東苑的事兒先擱下，太夫人的事更重要。”

王姨娘不甘心地離開了，嫻兒趕忙給我準備衣服，誰知媚兒卻回來了。她笑瞇瞇地看著我們，說：“夫人不用去，這本是媚兒看著王姨娘不知好歹，妄想進夫人的東苑。便讓郭小子進來說是太夫人煩勞您。”

我笑著點了點她的額頭，小鬼靈精兒的。

“媚兒說的是，一個做姨娘的心倒大，肖想起夫人的東苑來了。”嫻兒哼哼不滿，“趙姨娘先進府還沒這麽膽子大，真是看不起那些姨娘。”

我瞥了幾眼媚兒，嚴肅道：“出了這個門別讓我聽見一點編派的話！”

“夫人，嫣姐兒醒了，奶媽抱著在百草園裏逛逛。”綠蕪進來稟道。

我伸手讓嫻兒扶著，帶著媚兒、綠蕪往園子裏去。不多久就看見奶媽帶著嫣姐兒在廊上坐著數落葉子，我微笑上前，抱過嫣姐兒搖著逗逗她。沒有嫣姐兒的日子是那麽枯燥，每一日都如此重覆重覆，現在有了嫣姐兒，時常聽見她爽朗的笑聲，心裏跟抹了蜜一樣甜，日子也變得開始有趣了。

“夫人看，姐兒笑了。果然是甜心小姐兒，夫人一抱就開口笑，長大了還不知要怎麽孝敬夫人呢。”

大家一起逗著嫣姐兒，不多時姐兒就困了，打著哈欠伸手要睡覺。我遞給奶媽，奶媽抱著拍了拍便帶回屋裏去了。我坐在長廊裏，已經到秋天了，不少樹上葉子變得蠟黃，風一吹唰唰往下掉。樹葉漂浮在空中，跟蝴蝶一般飛舞，讓我不由地想起春天斷了線的那只鳳凰風箏，不知它飛去了哪裏，可比我幸福多了。

“夫人，起風了，我們回去罷。”

我摸了摸冰涼的手臂，起身正要往回走，卻一眼看見紀子謙帶著他的同僚們在園裏邊走邊說著什麽。我心裏默了一下，是了，被王姨娘這樣一鬧竟是一下午的時間，此時紀子謙早已回了府，沒想到把這些人帶回來了。

我站在高處，將他們看得一清二楚。好些人我都有印象，已經酒席間記住了模樣，可是有一人卻是我不曾見過的。想必是新入朝的官員罷，不值得我這時費眼力去看了。我帶著丫頭們揀了小路，一路無話直往屋裏走。

剛回到屋裏，紀子謙打發的人立馬上來稟道：“夫人安好。老爺今日宴請了朋友，晚間夫人和姨娘們都不必到前廳用飯了，各自吃了就好。”

我點點頭，想了想道：“回老爺去，一群大老爺們吃酒，席間總得有個照料的人。我這裏照顧嫣姐兒不得空，帶上王姨娘或者趙姨娘才好。”

小子不敢做主，答應著急忙跑去回稟他老爺去了。嫻兒看著我，似乎想要說什麽，張了口卻又立馬閉上了。反倒是平日裏規規矩矩的綠蕪詫異地問：“這樣的酒席，姨娘們哪有臉面去伺候。姐兒這邊奴婢們一定好好看顧，夫人隨老爺去才是正理兒。”

我冷笑不回答，綠蕪和怡紅都是二等丫鬟，平日裏不經常跟隨我，還真是不知道我的脾氣和跟老爺的關系。知曉的只有嫻兒和媚兒這兩個大丫鬟，難怪她們都不開口勸我。

片刻後那小子又轉了回來，恭敬道：“老爺說了，夫人如此賢良淑德很是好，不必叫姨娘們伺候，夫人隨著便是。姐兒這邊丫頭們好好看著，有事兒只管到榮禧堂來。”

這可出乎我意料之外了，紀子謙哪一次不是帶著姨娘、丫鬟，這會兒子倒想起我來了，可惜我根本不想去。借口已經找不到合適的了，嫣姐兒都被推給了丫鬟。我嘆了口氣，讓媚兒在櫃子裏翻出年下才做的新衣，嫣紅的一大片，我本不喜歡就讓收了起來。今日紀子謙既然要勉強我，我何必給他掙這個面子，席間不敢亂說話，那此時必挑些不適合我的東西裝扮了去，能礙了他的眼，以後就能省下好些事兒。

“夫人，多加一件披風罷，晚上冷。”

“不用那個。你們都留在屋裏，過了一個時辰便派人來送披風，可明白了？”

嫻兒立馬就懂了我的意思，答了是。

紀子謙此時又打發小廝過來，他低著頭請了安，道：“夫人，老爺已經到了榮禧堂，讓夫人抓緊過去。”

反正是要面對的，我也不耽擱，叫小廝跟著往榮禧堂去。

榮禧堂本來就是紀府最大最正式的地方，紀子謙在那裏設宴，擺明了態度，我也不能怠慢了客人，加緊了腳步。趕到堂裏時，我鬢角邊開始冒了一點細汗，為了不失禮於客人，我用羅帕細細擦了才進去。

紀子謙和客人們並沒有入座，各自站著攀談著什麽，我一進去大家都把目光放在了我身上。我行了禮，大家都見過就入席了。

我坐在紀子謙右側，在他左側的就是那個陌生人，看來這人很得紀子謙的重視。文人聚在一起，不是吟詩，就是作賦。我看著他們興致高昂，除了不時給紀子謙布菜，就一直微笑著看著他們玩樂。等吃了半個時辰之後，我開始慢慢倒掉紀子謙杯裏的酒，有人要敬的時候，我也會岔開話題幫他擋幾杯。那個陌生人趁著大家高興，跟我說了幾句話，我才知道他就是新上任的京城府尹穆若江大人。府尹雖不能上早朝面見皇上，卻擁有很大的權力在手，比紀子謙他們自由了不少。

紀子謙知道我巧妙地幫他擋了酒，並沒有掃大家的興致，似乎很讚許我這麽做。以前他帶的人是紫梅，想來是紫梅從良以後為了改善自己的名聲，努力裝著做一個良家婦人，應該不會幫他喝。她作為清倌，除了彈琴唱曲兒，連陪酒、見客都不經常，怎知如何幫老爺擋酒呢。

我回報以微笑，然後低著頭給紀子謙夾菜。要喝酒就要有東西墊著肚子，還不能吃得太多，避免醉酒後不舒服。未出嫁前，因為父親生意上經常有應酬，總是在各個酒樓裏喝得高，回到家都是母親料理。久而久之，她便有了大量的經驗，時不時教我一些些。

紀子謙他們不是為了喝醉，盡興就好。於是當他們散席時，嫻兒恰巧來給我送披風。紀子謙雖喝了酒，卻沒有完全醉，看起來神色還是很清醒的。他出人意料地拿過嫻兒手中的披風，竟然親自給我披上，還細心地系了絲帶。

莫非喝了酒，他把我當成了別人了？

我們都沒有說話，嫻兒扶著我回去，而他將他的朋友們送到大門口去。散了席大家各走各路，隱隱約約有點淒涼的感覺。

“夫人醉了？”

“哪能，老爺在跟前，我只想著怎麽給老爺布菜擋酒，沒喝幾杯。更衣吧，確是有些困了。”

換了睡衣，準備洗把臉時，我又問：“姐兒可睡了？今晚鬧騰沒？”

嫻兒和媚兒一個鋪床，一個服侍我洗臉，還是掌燈的怡紅回了我的話：“姐兒今晚很乖，可能是下午逛園子累著，吃了奶就睡了。”

我接過帕子擦臉，哦了一聲，說：“下午可有吹著風？明兒個叫家裏的大夫看看，莫著了涼。”

怡紅答應了，端著水跟著媚兒一起退了出去。

嫻兒鋪好床，正要服侍我睡下，忽然聽到門外媚兒說道：“老爺安好。”

“夫人可睡了？誰在裏面服侍？”紀子謙的聲音在門外想起，有些突兀。

“夫人還沒睡下，嫻兒姐姐在裏面服侍著夫人。老爺今晚可要在這裏安歇？”

紀子謙語氣裏帶了笑，慢慢地說：“這是當然，服侍我更衣洗漱吧。”

我的心突突直跳，莫名其妙的心慌。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應該有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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