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名低聲的喊了昆吾兩聲，手在他的額頭上摸了摸，很燙。

“陸名……”

昆吾掙紮著抓住她的手，緊緊的捂在胸口，嘴裏無意識的念叨著一些話，聽不真切，但是看樣子讓他很痛苦。陸名就坐在床邊看著他，伸手將他的眉心撫平。

“是不是我曾經殺了你全家，或者是欠了你的債，所以這一輩子就來還你。”

陸名一直守著，唐九敲門進來端著熱茶，然後坐到桌邊，拿著糕點一邊吃一邊說道：“他遲早會想起來的，真的，昆吾這個人神奇的很，只要是他認定的事就絕對不會有辦不成的，你知道嗎，他初來吳縣人生地不熟，可是也就一個月的時間，就發現他的街坊鄰裏，甚至是街邊的乞丐都能和他說上話，賣菜的大嬸都會多給他一捆芹菜。”

“是啊，他就是難纏。”

唐九笑了笑，說道：“對你他確實是下了功夫的，很多時候連我這麽厚臉皮的都覺得已經看不下去了，但是他就是沒皮沒臉的追著你。”

想起之前昆吾嬉皮笑臉的樣子，陸名搖頭失笑，是啊，難為他了，對著一張冷臉還有那麽大的耐心。

唐九撚起一塊綠頭糕，端詳了一會兒然後咬了一口，搖搖頭說道：“他其實只會一樣糕點，那就是綠豆酥，綠豆糕，因為你只吃這一種東西，所以他就纏著人家那位大師傅學，我有機會下了衙去找他，就見他在廚房裏搗鼓，他以前說的是君子遠庖廚，可是你看看，一個連飯都不會做的人，現在什麽小魚幹、牛肉脯、炸丸子……樣樣精通。”

陸名淡淡的笑了笑，說道：“連靈官都被收買了。”

“這些或許只是些小事，可是陸名，正是這點點滴滴才是他的用心之處，我不知道你們陰差都有什麽顧忌，但是昆吾。這世間只有一個，你遇上了為何不珍惜，難道真要等他遲暮歸塵你才會後悔惋惜麽？如果你真的這麽輕松就放棄了他，那麽我只能理解為，你對他並非深情，你沒那麽喜歡他。”

陸名將茶水一飲而盡，並沒有回答唐九的話，而是問道：“若你回到朝堂，登上那個位置，你又將小夜放到什麽地方。”

這很現世，皇帝的娶妻納妾，那些人都象征著朝堂上的勢力，唐九並無背景收攬人心，這個法子是最快而且也最有效的，只有這樣那些掌握實權的人才會向他這邊站隊。

唐九看來也考慮過這個問題，陸名問起的時候可以看到他眼中閃過一道淩厲。

“事在人為罷了，我相信小夜，我們走過的路很艱辛，不會因為一個稱謂而放棄。”

陸名卻嗤笑一聲，她不是笑話唐九的決心，而是不相信人的欲念，他們幾個人當中只有唐九是實實在在的凡人，給他七竅玲瓏心是忠勇之心，是忠於國忠於民的心，但是作為人的欲念並沒有消失。

也就是說，唐九十之八九可以做個明君，但是沒人知道他會不會迷失在權勢之中，畢竟人性脆弱得很，貧窮中掙紮或許尚且可以保持本性，一旦接觸權欲爭奪，當站到最高處享受過權力以後，真的還能一出當初嗎？

見陸名沈思，唐九靠在椅子上，說道：“我知道你執掌陰陽簿多年，上千年的時間已經讓你見識了太多為權欲迷失的人，可是我不會，因為這條路不是我想選的，而是我不得不選的，因為我不選就會死，天下會陷入動亂，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是我生下來就要接受的命運。”

陸名點頭，她知道唐九想說什麽，他說自己不會迷失，是因為那東西不是他想要的，這誰說的清呢，不過是最後才能說個黑白。

當年的女帝，為自己立了一個無字碑，讓後人評說她的是非功過，那麽時至今日，我們真的能說些什麽……那些得失成敗不過是她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罷了。

“小夜，我會給她最好的保護，但是我或許沒辦法給她最好的名分，那些宮廷中的彎彎繞繞不合適她，若是她想離開，等以後安排妥當我便隨她一起去。”

倒是想的明朗……打算諷他兩句，便聽著身後有聲音傳來。

“等到那個時候，美女如雲，權勢滔天，一句話定人生死，所有人見之拜服……你能受的住？”

陸名轉身件昆吾撐著身子探頭朝外看，既高興又松了一口氣，關切地問道“你怎麽樣？好些了麽？”

可是昆吾卻收斂了笑容，“你是誰？”

或許他表情太認真，語氣太冷淡，又或者是陸名一時血氣不暢，反正他說完這句話，當下陸名便吐了一口血。

血是黑色的，還有一股毒的腥味，昆吾和唐九都沒註意，只是看著陸名面露痛苦的神情，“噗”的一下，吐出一大口。

陸名也被這口血嗆得咳嗽，她本來是很著急的想問昆吾，是不是又忘了，沒想到之前吃的藥丸才起作用。

本來在那裏裝模作樣的昆吾卻嚇壞了，連忙拍起來攬住陸名焦急的說道：“呸呸，我就是胡亂說的，我就是開玩笑來的，陸名你沒事吧，你聽我說，那個我都想起來，我之前只是豬油蒙了心，都是我的錯，都怪我！”

唐九在一邊翻了個白眼，恨鐵不成鋼的看著昆吾，完蛋了這種智障沒救了，這輩子就栽到陸名的手中翻不了身了，本來自己還占著五分理質問陸名的，但是如今這口血噴出來，也算是來得及時，可謂是力挽狂瀾……的一吐。

再看昆吾這廝，估摸著現在眼睛是瞎的，只看到了吐血的陸名，你就不看看那是吐出的毒血麽？人家不是被你氣的吐出了心頭血。

“陸名她沒事！”

“都怪我，她明明之前受了那麽重的傷，我還要在這裏嚇唬她，現在她又吐血…”

“……”

算我眼瞎，唐九轉身朝門外走去，眼不見心不煩，出門見小夜正要進來，連忙上前阻止。

“怎麽了？昆吾醒了？”

“醒是醒了，不過眼瞎了，人也傻了，別理他自生自滅去吧。”

小夜端著的水盆被唐九接過去，兩人便走下了樓去。

陸名聽著外面沒了動靜，才咳嗽一聲直起腰來，順便將嘴角的血漬擦掉，隨手往空中扔了一張符紙，“轟的一下”，她落在屋子裏的血跡便被燒幹了。

昆吾伸手摸了摸陸名的臉，有些哀傷的說道：“你竟然真的這麽狠心，讓我就這麽忘了你！”

陸名定定的看著他，“怎麽怨我？是你先忘了我，對我冷臉相向，你那位好師父更是對我百般嘲諷，說我耽誤你的前程，毀了你的人生，你倒是說說我該怎麽辦，你轉眼之間就忘記我是誰，你還質問我！”

昆吾一時間接不上話，見陸名的眼角，鼻頭都紅紅的，甚是可憐便垂下眼簾呼了口氣，擡頭很鄭重的說道：“好，那麽我再說一遍，陸名你聽好了。”

“你不用……”

“讓我說完，陸名，我昆吾立誓，今生來世都只會喜愛你一人，我哪裏都不想去，我就待在有你的地方，你只要信我，我便拼上所有運氣都要與你在一起。”

昆吾說的認真，眸子裏是幽藍的色彩，陸名竟然感覺有些醉意，甩甩頭讓自己清醒，然後看了眼門外，說道：“那你放棄的東西會有很多，我會時常回到地府可能十天半個月見不到，我身邊除了危險就是鬼氣，還有……我沒辦法為你生子。”

昆吾哈哈大笑說道：“這個我老早就知道。還有什麽？”

“我……”

“我這個樣子，你以為還會有孩子嗎？妖毒作祟，我自己都無暇顧及，怎麽會再去禍害孩子，所以你還有其他顧慮嗎？！”

陸名嘆息一聲，無奈的看著昆吾說道：“既然如此，那我們便相信彼此一回。”

“好！”

就去試著相信這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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