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給唐九診治的大夫是個八十多歲的老人，銀發白須雙目有神，氣息綿長，剛一進來便四下看了一遍，大概是覺得屋子裏有不尋常的氣息，卻不知道具體是什麽，皺著眉頭思索。

倒是唐九的這位舅母讓陸名感覺到奇怪，從唐九的敘述中她一直以為這是一個接近偏執瘋狂的女子，面相刻薄陰狠，但是今日一見這位柳夫人一臉的和善，她不是那種假裝出來的溫柔，而是骨子裏的一種柔和，眼睛也幹凈。

陸名甚至能從那雙眸子裏看到一絲愧疚……她喃喃自語道：“怎麽回事？”

“什麽？哪裏不尋常嗎？”昆吾應該是一直留心這邊動靜，聽到陸名說話便連忙問詢。

“你之前見到那位柳夫人了麽？”

“不曾，後來幾回都是柳覆觀自己來的，還沒見過呢，怎麽樣是不是心機深沈、面相尖刻，都說相由心生，我猜她到了這個年紀面容會因為心境的變化而發生改變。”

陸名手指摩挲著腕間的珠子，笑了一下，果然他們幾個似乎都被唐九誤導了，以為這位夫人是那個歇斯底裏，笑面虎的類型，可是……完全就與想的不同。

“不，你和我一樣，我們都以為這位夫人必然是那種鋒利的面容，諸如楚清寒一類的長相。實則不然，這位夫人長的就是一副好人的樣子，而且目光澄凈溫和，不是那種心思歹毒之人。”

“萬一她太會隱藏呢？”

“那只能說她演得實在太好，只是她身上有功德印記，平日必定做了很多好事此能顯現出來。”

昆吾疑惑的“唔”了一聲，似乎對這位柳夫人還是心有餘悸。

唐九好不容易擺脫了那群所謂表妹的糾纏，拍了拍胸口吐出一口血來，血噴在那幾個湊在身邊的女子身上，將她們嚇個半死。

“唐九？你沒事吧，大夫你快看看他呀，吐了這麽多血，怎麽會這樣，那明明……”

柳夫人迅速閉上嘴，伸手拿了幹凈的濕布給唐九擦臉上和手上的血跡，眼眶紅潤這眼淚很真實，看著唐九的那一眼也是充滿愧疚。

就是說，柳夫人被人逼迫著下藥，實際上很同情唐九。

那麽很顯然，能在這密不透風的府裏給唐九下毒，指使她的除了柳覆觀還有誰，這個人簡直可怕，利用著身邊一切可以利用的人，這一點上他倒是與梅寧遠有著驚人的相似，所以他們才會如此的水火不容，也許從梅寧遠的心中早就看透了柳覆觀這個假惺惺的樣子，所以才從唐九下手，抓住他的痛腳。

這個世界上最了解你弱點的人，可能不是你的至親好友，而是你的敵人。

所以梅寧遠與柳覆觀骨子裏都是那種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的人，梅寧遠能殺自己的兒子，那麽柳覆觀呢？他是不是也會犧牲自己的孩子，那麽……

“你說會不會有可能，當年那個孩子是他故意放棄救治的，為的就是用這件事綁住唐九。”

昆吾沈默了一會兒，說道：“按照他如今這個性子，沒有什麽是不可能的，他不是有個女兒被封了郡主嫁到北蠻之地了麽，也是因為這個事兒他的位置才保了下來。這樣的人，妻子兒女、親朋好友都能成為他的棋子，在最恰當的時候……扔出去。”

“這個只是猜測，我真希望他在這一點上是有真心的，不是權衡利弊之後的選擇，這樣對唐九的打擊能小一些。”

“希望如此。”

床邊大夫已經給唐九行了幾針，見他逐漸呼吸暢快，松了口氣說道：“公子的體內似乎有什麽阻滯，運行很不順暢，那口血吐出來也好，否則一直積壓在心口也是郁結之癥。”

“好，多謝大夫，來人！送大夫出去，端些粥來。”

大夫走了，那些表小姐們走了，只剩下柳夫人和唐九。

“辛苦了，身上可還有不適？”

“沒什麽事了舅母，您也回去吧，這裏面到處都是毒氣別過給您了。”

“我都是大人了，怎會這麽嬌氣說病就病。你也千萬要保重身體，若是……若是日後回去了，自己住的話也記得尋些好大夫看看。”

唐九笑了笑，拍了拍柳夫人的手背，說道：“嗯，舅母放心，表弟近日都在做什麽，等我好一點去尋他玩兒，上一次就說了幾句話，我還不知道弟弟的脾性呢。”

似乎是說起了自己的孩子，柳夫人才露出了一種真實的笑容，說道：“他啊就是個書呆子，也不喜歡走動，你也知道他的腿不方便，就喜歡坐在屋子裏看書寫字。”

“這樣也好，書中自有大千世界，表弟喜歡便讓他讀就是了。”

“嗯，我……”

柳夫人不知道想說句什麽，忽然外面傳來柳覆觀的聲音，她急忙便站起身，理了理頭發站到一側，臉上也不見了剛剛的溫和之色，換上一種麻木冷清的神色。柳覆觀進來看了她一眼，便朝著唐九笑道：“今日身體可還好？”

“多謝舅舅，好多了，舅母帶了大夫來，給我紮了幾針舒服了不少，之前受過傷便留下了病根，總是嗜睡又昏昏沈沈。”

柳覆觀聽完便露出關切的神情，“不急不急，在舅舅這裏，一定會幫你治好的，你就安心住著，這個是你叔伯送來的信，擔心我照顧不好你，真是操的閑心，你給他們回一封吧，別讓他們誤以為我將你給拐跑了，哈哈。”

唐九聞言也更著呵呵笑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應承下來，但是陸名卻見他握著信封的手指慢慢收緊。

應該是，心裏怨吧……

最是被信任的人欺瞞和背棄，才最是有口難言。

陸名垂下眼不忍再看，那一方笑語晏晏，關關切切有幾句才是真的，唐九啊唐九，你真的是得歷經了這所有的苦難，才會有化龍的魄力與韌性。

昆吾那邊發出“叮”的一聲，陸名垂眼看了看那個朱紅珠子，感覺它好似比之前更剔透了些。

“你剛剛難過了麽？”

“說不上是難過，只是覺得世事難料。”

“那就順其自然，反正天塌了有我們人間頂著，你們不是地下千尺麽，倒也不受影響。”

陸名搖頭失笑，又看了眼將那兩夫婦送走的唐九，對昆吾說道：“安心當值吧，說不準皇帝一時興起不打招呼就來了，撞到槍口上可是誰都救不了你。”

“看你說的，以我和鄉親們的交情，隨便幫我說兩句話就圓過去了，放心！”

陸名收起笑容，說道：“沒與你玩笑，皇帝是真的獨自南下了。”

“啥？娘的，少折騰幾下會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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