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這位任性妄為的皇帝誰也沒轍，他不傻也不楞有手有腳，甚至說還是個頗有些精明主見的人，不然也沒那個本事，在太後寧王如狼似虎的壓制下還能好端端的活著，只是總要做這些讓人為難的事。

陸名能想見昆吾此時必定是眉頭緊鎖，黑亮的眸子裏藍光湧動，此時必定是氣急，但又當著陸名的面不好意思罵什麽難聽的話。想到這裏竟然有些好笑，兀自笑了起來。

“嘿，判官大人竟然發笑，這就有些不地道了吧。”

“我能出言示警已經是洩露天機，剩下的就要靠你們來探查，皇帝如今在哪兒，我可無可奉告。”

昆吾大概是在用手指扣桌子，一下一下很有節奏，沈默了片刻。陸名抿了一口茶，等著他說話。

敲擊聲一頓，陸名擡眼看向了腕間。昆吾說道：“這事兒還得靠梅洵和黑市兩邊使力，咱們都知道皇帝看似昏庸享樂，可腦子沒壞，不然也沒那個本事在太後的手底下活這麽久。”

“所以呢？”

“所以我懷疑他身邊是不是有什麽人在煽風點火，以一個很誘人的理由鼓動皇帝獨自出行。”

“皇帝的那些親信都是從豹房裏來的，奇奇怪怪不明來歷，你倒是可以讓梅洵探探如今得寵的人。”

昆吾笑笑說道：“知道知道，那我便先去黑市走一遭吧，讓楚江還有朱二伯查查這位祖宗現在走到哪裏了。”

陸名點點頭，才想起來二人只是通過鏈子聯絡，昆吾也看不到她的動作便“嗯”了一聲。

鏈子的光澤逐漸散去，陸名擡起來對著油燈看了看發現上面的紋路發生了變化，之前只是細細的紅線斷斷續續的纏繞在鏈子上，如今都連成了一整條線路，在光線下面好似活了一般。

“看來你們心意相通的很。”

陸名收回手，用袖子蓋上，看著跟在唐九身後進來的靈官說道：“不知道非禮勿聽麽？耳朵倒是伸的長。”

“怎麽你們在說什麽悄悄話，不能讓人聽啊。”

陸名不理會他調笑，從桌子底下掏出一包東西扔了過去。

“吃也堵不上你的嘴，不過這次也多虧你眼尖發現了皇帝的蹤跡，不然這位若是死在吳縣甚至是蘇州府境內也會麻煩重重。”

靈官身手靈敏將包裹撈在手裏，陸名起身教唐九繼續調息，見他入定進展順利，便回身又坐到榻上。靈官一邊吃一邊邀功，說道：“我這次可是幫了大忙，連吃東西的時間都舍不得浪費。”

陸名抿唇笑開，然後又想起了什麽似的問到：“他身邊的幾人確實都是普通凡人？”

“你還不信我？我可是跟著走了好久的路仔細試探過的，除非對方要比我高明許多。”

“也不無可能，你應該清楚，這六界之內神奇之物多的是，我們地府不見得都清楚，你雖然歷經幾千年歲月，但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不敢斷定是不是真有那厲害的人物跟在他的身邊。”

靈官將那紙包都打開，擺了滿滿一桌子，一邊一邊挑挑揀揀一邊扭頭說道：“那這就奇怪了，這麽有本事的話他躲在皇帝身邊做什麽，吸收龍氣嗎？若是這樣的話，皇帝的命應該不會那麽快出事，若他是要謀害皇帝的性命，那也不用這麽大費周章的將他拐到這蘇州來。”

“嗯，或許是他在利用這個機會除掉什麽勢力……？”

靈官搖搖頭，咽掉嘴裏的東西，含糊的說道：“這麽積極的參與到這些爭權奪勢之中，這位高人莫不是還想在朝堂上一展身手？當年眾位古神是明令禁止其他族類參與人間政務的，這位敢逆天行事，是得多大的膽子呢。”

“規定是死的，但是凡心確實管不住的。如今古神大多隱世，建立仙司、地府、妖山、人間來管理各界各司其職，相互牽制相互扶持。可是你看看如今的狀況，誰扶持誰？倒是牽制還說的過去。當年制定的什麽律法、規則能有多少是被遵守的。”

說完這話就連靈官都放下了手中的吃食，低低嘆息一聲，說道：“是啊，以前眾山靈氣環繞，不管去哪裏都有一處風景秀麗，而如今呢，到處都在開礦、開山建城，到處都是叮叮咣咣的響動，如今早就不是我們記憶中的天下了。”

陸名放下手中的筆，走到靈官面前，伸手從那紙包裏拿出一塊雪白的糕點，聞了聞說道：“所以啊，哪有什麽膽子大不大的，他們只要想，天都敢捅個窟窿。放心，這件事自有昆吾他們去調查，黑市是個巨大的消息網，只要有蛛絲馬跡他們就可以查到，剩下的我們也不便再去插手，萬一這個皇帝就是該死呢，我們豈不是改了他的命數。”

靈官奇道：“陰陽簿上不上有帝星一欄麽，你為何不去查查看。”

“山河君已經將將上面的信息消除，以後不會再有人能夠操縱帝星，與常人一樣他們自有運轉的軌跡，所以我們時時留意就好，不必刻意去做些擾亂命數的事情。”

“好，我明白，人間的能人確實不能小覷，我還是待在屋子裏吃東西的好，讓他們先折騰去吧，實在有那些膽大包天的家夥，我再出來會會它。”

陸名笑了一聲將糕點餵到靈官嘴裏，手指在靈官的衣袖上擦了擦，從虛空中取出幾份邸報看了起來。

屋子裏只剩下陸名翻看紙張和靈官窸窸窣窣咀嚼的聲音，過了許久，陸名揉了揉手腕，將手劄整了整，向著吃飽喝足的靈官說道：“將這些交給黑白無常，讓他們分發到南境各地，要密切註意地犬的行蹤，一經發現能避則避，迅速通知地府，這一次一定得讓他們心服口服。”

靈官拍拍手，將那些手劄夾在胳膊底下快步走了出去，在門口又轉了回來，看著宮鯉說道：“對了，小夜找不到了，我琢磨著是來找唐九了，你不是在給他當師傅麽，看看小夜是不是躲在哪兒了。”

“看來也是個嘴硬心軟的主，行，我知道了。”

陸名倒是沒想到小夜居然自己跑來找唐九了，不過以她的性子估計又是躲在什麽地方偷偷看著，可見她的心裏對於唐九根本就放不下，即便當時已經心灰意冷，但是如今還是不忍看著他被困在那府內。

怪不得連成早就說過，夜叉這族類最是情深專一，一旦愛上就會不顧一切。連成的夫人是，小夜又是。

陸名出府辦了一趟事，回到柳覆觀府上的時候很明顯就感知到了小夜的存在，正打算進入唐九房間的時候便看到四五個侍女走了過來，陸名瞥了一眼便頓住腳步，最後面跟著的不是小夜是誰。

平常人自然是看不到陸名，但是小夜是知道的，她擡眼看了門口的陸名一眼，牽了牽嘴角又低下頭畢恭畢敬的跟在幾人身後往唐九的屋子走去。陸名也跟了進去，走到小夜一側，她側頭又看了陸名一眼，立在了裏屋屏風邊上。

那幾個侍女魚貫而入去伺候裏面的唐九洗刷，一陣水聲想起。

陸名便問道：“怎麽又來了？”

小夜垂眼看著腳面，頓了頓說道：“不放心，你不是說他舅舅要害他麽？”

陸名正要回答，便聽著裏面“嘭”的一聲，唐九揚聲喊道“讓那個小夜過來！”

小夜朝天翻了個白眼，轉身走了進去。一邊低聲的罵了 一句：“懶驢上磨屎尿多，真是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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