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克峰點點頭，看著南絮的眼中揉進了莫名的情愫。

南絮應著要求接著彈了下去，她邊彈曲邊看那顧清風與宋克峰談話，兩人打量自己的眼神，似是挑選商品一般，犀利而不知意。

江梔站在一旁，不時為顧清風遞上茶水、果點，看起來很是恩愛。

她垂頭撥弄著琴弦，心想那恩愛的模樣真是惹得人嫉妒，可江梔絕對是她看過的最為出色的女子，模樣出挑，性格溫柔，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出身也高貴，哪是她能比上的，顧清風喜歡她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況她……

往事湧上心頭，南絮暗自惱怒，忙收了心思。

一席人在這庭院中賞了一下午的琴，終於散了宴。

那宋大人離開時，又多看了南絮兩眼，眼神中夾雜著不知名的東西。

南絮感覺，自己住在這府中的日子，應該是快要到頭了。

果不其然，當天晚上，顧清風便找到了她。

“南絮，我賜你姓名，許你富貴，又支持你追尋所愛之事。你該明白，萬事有付出便有回報，如今，就是你回報我的時候了。”

南絮沈默地看著顧清風，她早該知道，像他那樣上過戰場立過功的人，怎麽會屈居於一個小小的皇府中，看來現在，他是忍不住了。

“宋大人是位良人，你嫁給他，仍然可以享盡榮華；而且……宋大人勢力很大，卻至今在我和太子中間搖擺不定，你若得了他的寵幸，一定能成為我最好的助手。南絮，我早就知道你對我的感情，你一定不會拒絕我的，對嗎？”

傳聞之下，宋克峰的確對自己的妻妾很好，每一個都是最好的吃穿用度，但那只是他作為炫耀工具的必要外殼，他笑著接納的美人早已填滿了整個府邸，自己即便過去，也只能是百花中一朵。

更何況……

南絮眼中染上了怨恨，她死死盯住顧清風，想從中看出半點愧疚，可是，沒有，那雙眸子裏依舊什麽都沒有。

早就知道為何不說？早就知道為何還不讓她斷絕對他的感情？南絮有千萬句怨言，可終究只能積攢於心頭，到了嘴邊，卻只能吐出一個“好”字。

她想，這也是自己最後一次幫她了。

從那晚起，直至南絮坐在花轎上，顧清風也沒來再看她一眼，聽一個下人說，是被纏住了，至於被什麽纏住了，南絮問了多遍，那下人也只是支支吾吾地糊弄過去，如此幾遍，南絮識了趣，不再多問。

唯一能欣慰的是，前段日子裏，宋克峰也的確開始明確地幫助顧清風奪取皇位，毒殺二皇子、上書誹謗三皇子、謀害六皇子……

顧清風面前的路，似乎是越來越廣，越來越明亮，南絮卻很疲憊。

坐在花轎上的南絮木然著註視著前方，她從未想過自己的路是怎樣的，有什麽便受著什麽，可如今，擺在眼前的事實卻告訴著她，自己錯了，不該有的便始終不能念著。

“聽說了嗎？將軍出征了，想來定又是大獲全勝。”

“那是自然，江大人可是人中龍鳳，如何不風光？”

閑雜的碎語透過轎簾入耳，南絮卻是心底一片涼，當日江郁安對她的好她都看在眼裏，她知道，他定是不會平凡的，幸好自己當日沒有等他，否則，定然是他人生中的一個汙點吧。

如此想著，她手中的紅繩子又攥緊了些。

後來，後來天玩了個把戲，誰的心意也沒有順。

在南絮成婚的那天，江郁安出戰，再回來時，已是兩年有餘。

江郁安自然知道南絮成婚，當初纏住顧清風要他把事情交代明白的，就是他。

現在，他回來了，卻只想見她，他可以娶不回她，但他還欠她一句承諾。

第一日，江郁安久久立在宋府前，一言不發，身邊有人走過，他聽不見那些議論，也不想聽見。

第二日，他發了瘋般地在城中尋她，想要在她面前說一句：“我回來了。”

第三日的夜裏，江郁安躍身坐在已成廢墟的宋府中央，他長嘆，頹然而不知所措。

他呆楞地坐著，直到耳邊傳來悉悉窣窣的聲響，是個乞丐。

“你在幹什麽？”江郁安對著空氣說話，仿佛是在問那個乞丐，又仿佛是在問自己。

小乞丐停住手腳，怕是官府的人，卻不見江郁安有抓他的舉動，又見他不像是來搶他生意的，便膽大了起來：“當然是找寶貝咯。”

又悄悄瞟著江郁安，見他未有答話的趨勢，撇撇嘴，又開始翻騰起來。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小乞丐摸了摸鼓起來的口袋，似乎心情很好，見江郁安還未離去，便跳到他身邊，問起話來:“你是幹什麽的？怎麽坐在這裏？”

“尋人。”

“尋什麽人？”

“尋……未婚妻……”

小乞丐沈默了一會兒，開口道：“尋未婚妻待這兒幹什麽？這家人前幾天剛被抄家，人都死光了，聽說是犯了叛國的重罪，連那四皇子都被拖累，失去了皇上的信任。明天這兒就要被清空，要不是尋生計，我才不會到這個晦氣的地方來呢。要沒事兒，你也快走吧，不吉利！”

“對了。”小乞丐剛要提步走，就又頓了下來，“聽說兩年前，府裏吊死了一個姑娘，還是用紅繩吊死的，都說不吉利，真的，你快走吧，指不定什麽時候出來呢。”

說罷，又朝著來時的方向走了。

“的確……是這樣嗎？”諷刺的笑從江郁安嘴角蔓延開來，她明明和什麽都無關，如今卻和什麽都染上了關系。

微風卷過，有些涼意在肌膚上暈染開來，卻深不及傷痛直戳骨髓。

“我叫江郁安，你叫什麽名字？”

“是沒有嗎？那暫且只能是無名氏了。”

“這樣吧，我替你想一個名字，什麽時候想好了便告訴你。怎麽樣？”

他早已打聽好了，她被別人喚作小橋，他也做好了打算，那梁府裏的大夫人缺個女兒，只要將她過繼給他們，便可風風光光地嫁給自己，他還想娶了她，再替她冠上江姓，他想，她能是他的。

“爹說今天帶我去年城，那裏的槐花糕可好吃了。你明早在這裏等我，我可能會晚一點兒。”他帶的槐花糕她還沒來得及嘗一口，他還沒來得及帶她見他的母親，見那些花，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告訴她，他喜歡她。

“江郁安。你幫我多久呢？”空氣開始變得沈重，不知何時竟飄起雪來，一行清淚自臉龐劃過，他扯了扯已有些僵硬的嘴角，妄圖擠出一個笑來。

“我想，顧你一輩子。”

江南有詞：往事忽然成夢，覓亦無尋蹤。幾點苦淚誰覺，四望空空。莫道彼情難堪，相視無語中。又把今宵事，換作傷痛。一點相思何忘，任自蕩西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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