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郁安從未想過自己會坐上將軍的位置，他是江家庶子，被嫡長子的哥哥壓著，從小便不得寵愛。

如此，他的性格也不算好，不愛同別人講話，也不願將心事說與旁人聽。

同是沒想到的，是他有一天會主動親近別人，而這個人，還是個乞丐。

她總是小小一團縮在角落裏，蓬亂著頭發，看不清面容，可那雙眼睛，就像是被灌入星辰一般閃閃發光，又像是一片湖泊清澈無瑕。

如此看個一兩回，他竟是上前打了招呼。

小乞丐不愛說話，卻愛吃東西，他喜歡看著她大嚼著東西的模樣，面對這樣沈默的她，他也能將心裏想的全說出來。

從他的處境，到喜歡做的事，再到家人，仿佛是要將自己掏心掏肺地說與她聽。

最開始，他將小乞丐當作樹洞，有什麽心事都一股腦兒地往裏面倒。

但當他意識到自己不再滿足於只是單方面的傾訴的時候，他知道自己心上是挖出了一塊缺口，而那缺口裏填的全是那小乞丐的影子。

當那缺口越來越大時，他便不想走了，那江府好比是金玉滿堂的天府，這角落則是他寫滿人生過往的溫存之地。

他向來是隨心所欲的，縱是財富萬千也抵不過一個突然的心思，也是個願用富貴換取一時溫暖的人。

江郁安向父親求了情，身為庶子，他有沈默的自知，但一旦有了想要抓住而不願放下的東西，他便攔不住心裏的那頭小獸了。

怎奈天意弄人，求了許久的願望還未實現就破碎在了小乞丐自己的離開，他不肯相信，日覆一日地尋去那個角落，懷裏的槐花糕換了一份又一份，可人卻再未出現過。

他是個執拗的人，認定了的事便不願放棄，心裏那塊缺口裏裝的是小乞丐，就再也容不下其他的東西了。

但縱是這樣的習慣，也偏要被外物打破。

外敵入侵之時，他的大哥——那個無限風光的人，卻因小病離世，而皇命在上，他身為庶子，只得替兄出征。

那是他最無力的時候。

滿目的屍體，縈繞在身邊而久久不散的血腥氣，還有隨時便會丟掉性命的可能。

記得第一次在戰場上應敵，他在戰馬上率領萬千戰士，卻於勝利結束後獨自待在戰營嘔吐。

無論是做夢還是醒著，那些屍體都在他的腦子裏追著他。

自然是怕，但怕又如何，若是露了怯，他便再也回不去了，也再難見到那個縮在角落裏的小乞丐。

趕走那些屍體的，也是小乞丐，只要她一出現在自己的腦子裏，那些流血的、缺胳膊掉腿的，便都自行消散了。

他想他一定是魔怔了。

他的風光比大哥更盛，無數戰役，從未落敗，更是因鐵面無情的稱號名冠天下。

上位者向來孤獨，他也如此，這顆麻木的心在再次遇見那個小乞丐時才有了跳動的可能。

小乞丐變了，不再蓬頭垢面，穿著錦衣，吃著玉食，簪的是他妹妹都要羨慕兩分的簪子，但依舊是不願多言的。

小乞丐定是認出自己了。

往日填滿她身影的那塊缺口重新開始吞噬著他的心，他不自覺地撫上心口，那裏快要跳出來了一般。

聽別人講，四皇子救了流浪街頭的小乞丐，給她最好的吃穿用度，還給了她名姓。

他嫉妒，分明是自己最先遇見她的，也分明是自己想要送她一個名字，更分明是他想要給她一個家。

偏偏愛而不得。

他開始尋著各種由子找她，看她舉手無措的樣子，看她嬌俏地瞪著自己，從不疲倦。

他記得最後一次見到小乞丐的時候，小乞丐對他說，身為將軍，大任所托，當持良善之心。

那是她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四皇子向來冷漠無情，時常與他一同作戰的江郁安最為清楚，即使披著溫文爾雅的皮子，也依舊改變不了那顆被利益染黑了的心。

為了那一襲黃袍，他與江郁安的妹妹成親，與小人交好，如若此，江郁安也不覺什麽，他不喜歡管與自己無關的事。

但他沒想到，那顆黑心子會放在小乞丐的身上。

他竟為了一個人的支持將她嫁給了那個荒淫的人。

江郁安為此找過顧清風，並鐵了心地要帶小乞丐走。

但他低估了顧清風的黑心腸，如若不能將小乞丐嫁給那個人那便殺了她，後又向皇帝請命派江郁安出征。

他從不用無用的棋子，也不會讓人動自己的棋子。

江郁安惱，這一腔怒火全發洩在了將至的戰場上。

他知道自己揮舞刀槍的時候，小乞丐正坐著花轎進了旁人的家，故而又增了幾分狠戾。

這一仗打了兩年多，兩年多除了戰報，他從未向故裏寄過一份家書。

他已無家。

江郁安設想過回到故裏，會遇見小乞丐梳了婦人髻，相夫教子的模樣。

但他千想萬想，也想不到會聽到這樣的流言——

納入宋府的小妾在洞房之夜以紅繩上吊，嚇得帶著酒氣進房間的宋克峰當場暈去。

有人說，自那以後時常聽見那所荒廢的小院子傳來哀婉的歌聲與哭泣聲。

聽說她的屍骨被隨意埋了，是座荒墳，前面豎了塊寫了“南絮”的牌子。

江郁安找過，去的那天下著蒙蒙細雨，墳前立著的是顧清風，手裏還攥著那條紅繩子。

可笑的是，顧清風說自己喜歡她，可他不能有弱點，與其如此，倒不如將她送走。

江郁安最後做了件不太光彩的事兒，趁著夜黑無人的時候，他掘了那座墳，捧著小乞丐的屍骨回了自己的宅子，爾後埋在了院子裏的梅樹下面。

這顆梅樹是他昔日打仗得來的戰利品，據說是顆能心想事成的仙樹。

他便將她埋在了那裏，離自己更近一些，也能向那顆梅樹訴說自己的心事。

他甚至暗暗許願，將這一生功名換她回來，又好笑地在梅樹下面豎了塊牌子，上書“故友梁詞之墓”。

他也想過要不要寫上亡妻之類的自作多情的東西，但一想若是叫她知道了，定又是要尋自己算賬的，笑了笑，便又作罷。

他抵不住她的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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