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日，還未等那報曉的雞敞開喉嚨，梁詞便被匆匆趕來的老人叫了起來。

樓下扣門的聲音驚得梁詞一躍而起，著急著了鞋襪，隨意抹了一把臉便趕了下去。

知道擾了旁人的清夢，那老人愧疚一拜，只道：“姑娘見諒，其他時候著實不方便。”

梁詞擺了擺手，她哪裏不清楚這個中道理：“無妨。”

老人聞言，微躬身子：“我家少爺在旁邊兒的客棧裏候著姑娘呢。”

梁詞點點頭，隨即越過了那老人準備出門去，剛越過門檻，又想到樓上的連北估摸著還在睡覺，便猶豫著是不是得給她留個條子。

思及此，她轉過身來，想知會老人一聲，哪想剛轉過身去，腹部便傳來一陣刺痛涼意。

“你……”梁詞盯著表情沒有絲毫松動的老人，微張的嘴還未來得及合上，腹部又是一陣劇烈疼痛，隨著那股疼痛而起的，是被匕首帶出的汩汩鮮血。

梁詞不可置信地垂下頭去，視線所及之處皆是一片鮮紅，每一次微顫的呼吸都會有新的血液湧出。

“……”梁詞捂住腹部，身子不由向後踉蹌一步，她想擡頭看一眼那老人，可視線內的一切都愈漸模糊起來。

與此同時，這些日子湧起的仙氣正急速從那傷口中流出，層層眩暈襲上身來，她愈發明顯地感受到沈重的無力感。

她不是恢覆仙力了麽？

如何會被一柄凡人的匕首所傷？

還有，他為何這樣對待自己……

終於，眼前的景象仿佛那扔了石頭的湖面般揉在一起，周身的聲音也離得越來越遠，如山般的眩暈壓得她漸漸合上了雙眼。

“動了！主子的手動了！”

“二娘，快去取些熱水來！”

“梁伯，我把剛熬好的藥拿來了，還有……這是江公子送來的丹藥。”

“一並都放下罷。”

奇怪，她莫不是到了陰曹地府？怎的會聽見梁伯他們的聲音……

胡思亂想之際，幹裂的唇上忽傳來了濕潤感，梁詞下意識地抿了抿唇，這一細小的動作又引起一陣騷動。

“快！向江府那邊兒知會一聲，說主子沒事兒了。”

“把廚子叫來，食譜換了。”

“再提點熱水來，備著給主子洗漱用。”

這陰曹地府可真是鬧得很。

梁詞腦中僅存的一點兒倦意也被這嘈雜給消磨沒了，她不耐地皺皺眉，一雙眼方擡了眼皮便被湊近的梁伯的一張大臉嚇得全然睜開。

“主子醒了！”見梁詞驚坐起來，梁伯那緊蹙著的額總算舒展開來，他身後一眾下人們也均松下一口氣來。

梁詞一臉懵地看著一瞬間引爆的眾人，緊接著心裏一緊，下意識地掀開被子朝自己的腹部看去，卻是毫無血跡，甚至全無痛感：“這……”

梁二娘走上前來幫梁詞重新掖好了被子，又不放心地將她的雙手塞回了被裏，順手抽出枕頭枕在了她的背後：“主子，切莫著了涼。”

梁詞仍舊一頭霧水，在被灌了一碗湯藥後，她終尋見了開口的機會：“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我怎的……”

“主子那日跌進的，乃是蠻地之中的虛境，倘若進了那虛境，便可能沈於其制作出的虛幻之境而無法逃脫。”

虛境？新鮮詞兒可真是一個接著一個。

“那我如何醒過來了？”

梁二娘向梁伯努了努嘴，示意他來解釋。

梁詞順著梁二娘的眼神向梁伯看去，卻見他那方才染著喜氣的臉上多了些烏雲籠罩，她右眼皮一跳，心裏一時慌得很，想來梁伯鐵定是生氣了。

又一見梁二娘的淡定神情，頓時反應過來，那日她在玉繡坊外與朝雨朝月的對話不是沒被梁二娘放在心上，而是早已被告知出去，如此一想，難怪她那晚會被趕來的眾人救下。

果不其然，梁伯冷哼一聲，將方才接過來的藥碗重重擱在桌上：“老夫倒想先問問主子，為何會出現在蠻地中央？”

聽了這話，梁詞也是一陣惱怒，她本無意私自逃跑，當初打的算盤也是先去試探一番，待找到出口後再告知與他們，誰知半路上殺出個瑜牙，擾得她不得安生！

一時找不到發洩怒氣的地兒，梁詞捏緊雙手，語氣也多了幾分強硬：“這蠻地再大，那些變幻出來的仙法再奇妙，也終究不是我等安身立命的地方，難道你們就不想離開這混沌之境？”

此言一出，在堂皆是一番沈默，半晌，梁伯才開了口：“如何不想？但我等皆是戴罪之身，縱能出這蠻地，也無旁個去處，終歸要遭那天譴，相較之下，還不如安安分分守在這裏。”

“更何況，蠻地上下十城所有人都知道，那蠻地中央是最為兇險之地，哪裏有出口可尋？這次若不是江公子施了援手，主子怎能活著回來？”

顧不得梁詞臉上湧出的驚奇之色，梁伯的臉色愈發沈郁，語氣也冷了下來：“主子可要清楚，當日我們肯與你定下這契約，是想著相互伸個援手，可不是讓你多幾個跑腿的下人！”

“如今不管你這失憶是真還是耍的花把戲，這婚是結定了，我們也有的是法子讓你恢覆記憶。至於旁事，等你帶我們進了江府，再商便是！”

梁伯一席話倒是說得痛痛快快，卻遠想不到他的這番話對梁詞的沖擊之大。

再無閑心思考瑜牙的突然出現，她的心中生出更多的詫異來。

她之前就覺得這“梁詞”和她的一幹下人關系奇怪的很，縱是她這種使不好奴才的也看得出來——

主子不像主子，下人不像下人，以下克上仿是家常便飯。

她以為是原主的性格軟糯了些，可不曾想過這主仆關系下還藏著探尋不得的秘密。

且這秘密還與她嫁入江府密切相連。

契約……梁詞蹙額，不知道這原主和他們究竟定下了什麽契約，對自己的處境又是好是壞……

“主子。”梁二娘的開口打斷了梁詞的深思，“這幾日您就安心待在府內，清除雜碎的事兒交給我們便是。。”

話音剛落，梁伯便又冷哼一聲，拂袖出門，餘下的一眾也是頂著難看臉色，隨著梁伯一齊出了門，留下梁詞一人發了怔。

清除雜碎。

不用多想也知道這話中意指向誰，現今看來，那朝雨朝月姐妹應是對梁伯一眾的計劃有了阻礙，必然會被鏟除。

但她二人既然是傳聞中十二樓中的人，如何能被簡單稱作“雜碎”？

如若此，梁伯等人真非省心人物。

梁詞哀嘆一聲，縮回了被窩裏，她伸出右手搭在額上，內心暗流湧動。

這原主究竟經歷了什麽，竟讓她陷入如此被動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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