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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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桃院裏的下人都知道王妃主子心情不好。一個個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出。便是如此,也能聽到內室裏時不時傳出的尖叫。

“他真的去了竹香院?你沒騙我?”內室裏有人扭曲著一張臉,姣好的翠羽眉如今擠成一團成了兩個醜陋的毛毛蟲。

那人一身織金羅紅底琵琶裙。身姿婀娜高挑,頭挽靈蛇髻,配上金鳳展翅赤金簪。白皙的瓜子臉上,柳葉眉配上櫻桃口,標準的美人臉。可惜臉上的戾氣沖天,生生破壞了美人的美感。本是橫波目的眼睛裏怒火中燒,深深的怨懟極近凝成實質。

“世子回府,王爺若是不露面也說不過去啊。王妃您還是莫多想了。氣大傷身啊。”一旁的劉嬤嬤擔心壞了,一個勁地給趙敏玉順氣。

“莫多想,你讓我莫多想?他明明知道我在側門給那野種下馬威,平白地讓李正那老東西去開正門。這讓我怎麽不多想?”趙敏玉手裏狠狠地撕扯著手帕。她就是氣不過,那個野種,明明不是自己家的孩子,偏偏不得不養回來,可養歸養。那可是他們孩兒的爵位啊,憑甚要給他?

“我嫁與他十五年,可你數數,他與我待在一起的時間有多長?我們自己的孩子他心冷著死活不放回來,可那個狐媚子生的,他倒是眼巴巴地去看了。他就是還惦記著那個狐媚子。嬤嬤啊,你說,我這日子該怎麽過啊。”趙敏玉嚶嚶地哭了起來,粉妝哭花了臉,活像個瘋婆子。

她嫁與他十五載,他便沒有用正眼瞧過她,她知道自己奪不過那人,只求好好在王府裏好好做個女主人,有一天他累了,好歹有個家。可當年他們逼著自己隱瞞這個孩子的身世就算了,這些年那孩子不在自己邊上,眼不見心不煩,她也習慣了。憑什麽他要回來?回來了還搶著雲王世子的身份。那是她留給遠在天邊被他狠心藏起來的孩子的啊。

柳嬤嬤是王妃的陪嫁嬤嬤,打小就伺候著她,自是知道她想的啥。可十五年,十五年都捂不化的心,王妃還是如此執求,苦得不是自己?“玉姐兒,奴婢本不該多說,可實在是看不得您傷心的樣子啊。王爺是個冷心冷情的人,您又不是不知道?若說他對那,那位的孩子好一些,也有可能。可,玉姐兒真得覺得這爵位就是好東西?皇上盯著咱們,那個也關註我們,咱們的世子要真的回來了,可能好好過?要我說,王爺把我們世子放在外邊才是真正對他好。”

說到底,自己家的那位爺,除了王妃倒是其他方面都是處理的妥妥帖帖,一旦涉及到這顆心啊,就不是自己能做主的嘍。

柳嬤嬤就算把這些看在眼裏也不敢提點王妃。不死心也好,省得往後死了心,反而不知道該怎麽活了。

趙敏玉哭了好一會兒也是累了,漸漸收了聲,坐在椅子上兩眼發直。“你說,那個狐媚子害得他還不夠嗎?他當年,是何等奪人眼的風華?如今待在雲王府裏,門都不出。嬤嬤,我都快不認識他了。他每月只來我房裏一次,我這好不容易懷上了第二個,我該怎麽辦啊嬤嬤?”趙敏玉聳著肩,帕子捂在臉上不停地啜泣著。

“什麽?玉姐兒?你又?”柳嬤嬤一陣心驚,隨即了然。試探問道,“怕是有兩三個月了?怨不得你這倆個月免了請安脈。”想了想,又趕忙替她拭了淚。“玉姐兒,安胎要緊,可莫要動氣傷了身子。聽奴婢的,咱們先養好身子,先把胎穩了。啊。”

“嬤嬤啊,這個孩子,可不能再告訴了王爺。您幫著我,幫著我。”趙敏玉聲音越來越小,說著說著,嘴張了張再無了聲音。她何嘗不記得十四年前?自己懷胎十月的種,辛辛苦苦生下來後,那人連眼皮都不擡一下就給她判了死刑。

“玉兒往後還是莫再要孩子了,便是生出來也無甚好期待的。”

是啊,因為母親不是她,不是他日思夜想寤寐思服的人。不是她的孩子他不屑一顧,是她的孩子,就算不是自己的骨肉他也視若珍寶,這世界上,怎會有這麽冷心腸的人啊。

趙敏玉只覺得身子陣陣發涼,那個人把所有的心都給了那個女人,便是連他的枕邊人他也不願意施舍哪怕一分一毫。

“玉姐兒,奴才懂。您且放著心吧,往後的食膳,咱們悄悄地在含桃院做,咱們瞞住王爺,到時候肚子真正顯懷了他也沒轍。”柳嬤嬤一陣心痛,抱著她主子也抹了抹淚來。

王爺絕情如斯,偏偏要為王妃負責,可這沒有一點情誼的負責,對一個依仗他的女人來說有什麽用?王妃這幾年人前看著光鮮,雲王府的侍妾十幾年前是幾個,如今也是幾個,她們跟守了活寡一樣,除了過年再也見不到王爺。別人都說王妃獨得寵愛,可事實呢?連個孩子,王爺都不給王妃。王爺每月出來那多看的王妃幾面也是王妃的父親趙老將軍求來的。王妃,和那如花的年齡擡進來後守了十幾年活寡的侍妾們又有何不同?

女人啊,都是命。嫁入這冷血無情的帝王家,本身就是殘忍。

“騙我為了肚裏的孩子還不能弄死那小野種。”趙敏玉惡毒地想著。若不是自己這時候不能吸引王爺的註意力,那個小野種被放到這雲王府裏,她不磋磨他一番,她有怎麽甘心?

怕是您也沒那個能耐,柳嬤嬤嘆了口氣,卻是不敢拆穿主子。那位厲害如斯,從沒對自家王妃下手是不屑與她搶什麽,看她能有恃無恐地把自己親兒子放在這王府,那也必能保他安全無虞。況且,王爺的手段怕是王妃還沒見識過,若是真正見到了,只怕王妃連這些心思想都不敢想。

無論如何,王妃除了得不到那人的心,卻也是個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明知不可得兒強求,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癡男怨女的那些事啊,誰又能說得盡?

一夜無夢,葉生睡得沈極了,待到醒來才發覺太陽早就曬了屁股。葉生看著日頭老高了,索性就直接賴在了床上不動彈。陽光穿過紗窗,穿過竹簾,投下斑駁的暗影在那北面的墻壁上。葉生的眼睛跟著那小小的暗影晃啊晃,不經意間看到了博古架上的梅瓶裏插的鮮艷欲滴的糖葫蘆。

葉生眼睛一亮,鞋都顧不得穿,蹬蹬瞪地跑過去準備拿。奈何插得太高,葉生小小的身子蹦了又蹦就是夠不著。無奈,抽了抽鼻子,大喊道。“陳三兒,給本世子出來。”

“世子,您叫我?”陳三兒從門後出來,撓著頭靦腆地笑。看著這還沒他一半高的小孩子虎著臉嘟著嘴掐著腰地一臉傲嬌樣笑得更是有些不好意思。

他是奴才,自記事起便是奴才,從沒人告訴他奴才應該有什麽樣子,可奴才們都知道,能有什麽樣子?奴樣唄!主子想讓你往東,你不能往西。主子說一句,學狗叫,他就不能學貓叫。可到底有沒有主子意識到,他們不是貓,不是狗,他們是活生生的人?該是沒有的,陳三兒想。陳三還記得自己被賣到宮裏的第二個年頭,他應該與世子現在的年齡一般大吧。每天早晨,主子們陸續起床後,下人把一個個恭桶送來給他們刷。

那個是陳貴人的,這個是李婕妤的。那個是趙美人的。趙美人脾氣不好,一定要刷的幹幹凈凈刷完還要用幹凈的水泡幾遍直到沒有異味為止。

陳三兒年齡小小,嘴巴甜,總管陳公公還因為他長得漂亮收了他當幹兒子。因此,陳三兒從沒被派去洗趙美人的馬桶。可他見過。那個孩子看著比他大了兩歲,到底幾歲沒人知道。他前幾天和他一樣還叫著陳公幹爹,卻在一夜之間惹了禍端。當他的頭被塞進滿是汙物的恭桶裏時,自己被陳公公掐著腰捏著臉,要他認真的看。

“趙美人說了,恭桶上全是水,惡心死了。你們好好給他洗洗腦子,讓他長點教訓。”他幹爹嫌棄著捂著鼻子站在旁邊,說些誅心的話。

他是知道為什麽的,他前日裏給陳公公倒洗腳水,看著那個孩子赤,裸裸地跪在陳公公的面前,不住地求饒。隨後是陳公公意興闌珊的聲音。“不願意便下去吧,平白地浪費別人時間。真以為自己是什麽好貨,看來啊,是我太嬌慣你們了。”

他斜倚在門外,看著那孩子連衣服都來不及穿好就慌忙地跑了出來。看到他還唾了他一口。“呸,賤貨。”

那時他便知道了,幹兒子是什麽意思了。

可知道有什麽用呢?要麽像他一樣,被憋在恭桶裏,要麽不像他一樣,好好當陳公公的幹兒子。

兩者有什麽區別呢?沒有區別,在這裏從沒人把他們當人看待過。

那個孩子死了,寒冬臘月天,他受不了身上那臭味投了井,下去後再也沒上來過。

元光六年,他在宮裏待了六個年頭。隨後聽了詔令去往那太虛山當個管事公公。別的公公都在唏噓,陳公公年紀輕輕就有如此成就,去往那鳥不拉屎的地方不是可惜了?

可能怎麽辦呢?他已經受夠了這個地方,他要走,即便前程未蔔,可至少那裏,沒人會覬覦他的一切。

陳三兒仍舊姓陳,他待在宮裏幾年早就忘記自己姓什麽了。只記得還在家那時候,他冷得受不住,阿娘把他抱在懷裏一遍一遍地叫他“三兒乖,不怕啊,娘兒抱著你。”

現在,他又回來了。回來的時候或許相同,又或許不同。眼前的這個娃娃,會與他糾結地想吃幾個糖葫蘆,會用他的小手往他臉上捏,會在罵了他之後與他賠不是。

他知道,還有與他一樣的奴才,在不知哪個角落裏被踐踏,被磋磨。他應該感到幸運不是嗎?兜兜轉轉,這個主子給了他不一樣的人生。

陳三兒還杵在那裏不好意思,葉生覺得三公公這人真怪,明明糖葫蘆都買好了,反而不敢直說,真矯情。於是,想了想。蹬蹬地跑了過去。勾了勾手,一臉神秘道。“公公你過來。”

“哎。”陳三兒低下腰去,把臉靠近葉生。

葉生也笑瞇瞇地湊過來,忽然,小手勾上了陳三兒的脖子,一個頭過去,狠狠地撞上。咚的一聲脆響。

“啊哎呦。”陳三兒叫一聲,捂著頭一屁股摔在油亮的地板上。

葉生更慘,他本來個頭就小得多,本想和陳三兒玩玩的,剛才一撞那是使出了吃奶的氣勁的。撞得他自己眼冒金星,彈在地板上連翻了幾個跟頭。

陳三兒看到了,顧不得自己,連忙挪過去扶著他,大聲喊著嬤嬤。

"哎呦,我的小世子啊,這又是怎麽了?”張嬤嬤聞聲趕來,看著兩個人趴在地上鬧不清狀況。

“沒,就是頭有點暈。”葉生坐在地上呵呵傻笑,翻著白眼,小手抱著頭,使勁地拍了兩下。

張嬤嬤心疼地把他抱起來,又是拍灰又是檢查,末了把他放回床上出去喚人傳太醫來。

張嬤嬤囑咐陳三兒好好看著這小祖宗,自己出去安排人請太醫。

葉生繼續躺在床上,小腿蹬啊蹬地,瞇著個小眼一臉嘚瑟地跟陳三兒說。“好了,咱倆扯平了。”

陳三兒倒也摸清楚了這小孩的心思,知道是給自己臺階。也不忸怩,涎著臉問葉生。“世子,咱倆扯平了,那糖葫蘆。”陳三兒指了指還在梅瓶裏插的三大串鮮紅飽滿的糖葫蘆。

“我的,都是我的。我的。”早已經緩過勁來的葉生猛地跳起來。巴在站在床邊的陳三兒身上,嚷著要去拿。

見慣了大風大浪,專為貴人們把請安脈的劉醫正有幸成為了第一個見到了世子的太醫。饒是如此令人榮幸,劉醫正也苦不堪言。那個翹著二郎腿躺在床上,左手拿著糖葫蘆右手拽著自己胡子,就是不讓自己把脈的孩子就是雲王世子?

可拉倒吧。哪個貴人家的孩子不是驕矜又自持?這是從哪裏來的皮猴子?劉醫正想著,抖著胡子,憋著疼給他把脈。

草草地把了脈,才得以解救自己那飄飄的美髯。

“世子脈象平和,無甚毛病。”劉醫正站起身來轉向旁邊的張嬤嬤。身邊的太監也不是個正經的,以為他看不見他幫著世子擦擦他拽了自己美髯的右手?

豈有此理,老夫的美髯可是一日兩次梳洗,無限次打理的。

劉醫正氣得眼冒金星,簡直不想看到這兩個討人厭的主仆。

“太醫,我有毛病,我牙疼,鼻子癢,右腳上的第三根腳趾的指甲蓋,疼。”倒黴孩子葉生唯恐天下不亂歪在床上添亂嚷道。

直氣得劉醫正眼裏冒火。

“既然無甚毛病,那謝過劉醫正了。奴婢這就帶著劉醫正出去。”到底是張嬤嬤,知道葉生調皮,擦了把汗,把迫不及待要奪門而逃的劉醫正請出去。

葉生回頭望了望陳三兒,看著他腆著臉笑得一個勁兒的,肉嘟嘟的娃娃臉上還有個淺淺的酒窩。

應該一笑泯恩仇了吧,葉生想。撓了撓頭,把手裏的冰糖葫蘆放到了陳三兒嘴邊。“喏。”

陳三兒躲閃不及,到底吃了顆。腮幫子鼓著咬。

“吃了我的糖葫蘆,三公公你就是我的人了。嘿嘿。”葉生眼睛晶亮地看著他,一派地天真。

“好,世子的人。”陳三笑得梨渦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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