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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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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他怎麽沒想到?那屋子潮濕又不通風,回去得繞好大一圈怎麽不是坐南朝北?葉生有些傷感地想。

原來,前世的自己在入局伊始就註定無法置身事外。原來,前世的自己初來乍到不是沒人庇護,只是自己沒有讓他們庇護的籌碼。葉生淒涼一笑,對這殘酷殘忍的地方感到悲哀。

他不傻,他反而很清醒。陳公公,張嬤嬤,雲王,甚至是容謙對他不同的態度,無非是自己與前世迥然不同的反應。自己與前世想比無非是多了對自己所處局勢的察覺和小心應對。前世自己是孩子,如今自己只是像個孩子。這不是孩子能玩的游戲,所以,當前世的自己怯生生地站在他們面前時,他們無情地拋棄了他。當他站在權利的漩渦中心,他被吞噬地一幹二凈,連塊骨頭都不留。

可他有什麽錯?葉生咬緊了嘴唇,粉嫩的嘴唇被他咬得直滲出絲絲殷紅的血來卻絲毫不覺疼。他只有六歲,六歲以前的自己無憂無慮,六歲以後卻是要待在這不見血的修羅場。他連個拒絕的機會都沒有,就要變成他們鬥爭的犧牲品。可他不想啊。他只想好好活著,好好地對容謙,好好地過好這輩子。

葉生看著陳三兒安安靜靜地坐在地上剝蓮子,利索幹凈地把蓮子和心分開。不要的蓮蓬殼隨意地扔在地上,不帶一絲留戀。

是啊,沒有用的東西,又有誰會珍惜呢?葉生想。看著陳三兒他忽然有似絲殘忍的沖動。

“陳三兒,滾出去。”葉生垂下眼眸說,小小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什麽?世子”陳三兒還未反應過來。仍然頭也不擡地認真剝蓮子。

“我說你滾出去,聽到沒有?”葉生語氣一厲,尖銳的童聲撕扯著人的耳朵,仿佛張牙舞爪的幼獸。

“世子。”陳三一楞,停下手來,有些瑟縮地看著他,搞不清楚平日裏脾氣好好的葉生會變成這樣。

“給我滾。”葉生一腳踢飛他身前剝好的蓮子,蓮子散落一地混雜在一堆蓮蓬殼裏。

“奴才這就出去,世子您消消氣。”陳三兒被嚇著了,有些猶豫地往門口挪,擔心地看著他。

“滾。”葉生站起來,臉上淚欲落不落,臉色憋得通紅,隨手扔去一個大迎枕拼命砸去。

陳三兒忙不疊地逃出了門,關了房門。

“都是假的,假的。”葉生喃喃。“都是一群披著人皮的虎狼,都不是真心對我我。”葉生委屈地撇撇嘴才無聲地哭了起來。

葉生忽然覺得有些無助,這些人,那些人,都不是對他好。都是無利不起早,不見獵物不撒鷹。都是,畜生啊。

葉生抹抹淚,委屈巴巴地趴在貴妃榻上哭得天昏地暗。孱弱的身子瑟縮成小小的一團,看起來可憐極了,活像只被人拋棄的京巴狗。

有些悲,有些涼,有些無法言說的不甘與屈辱。

“你哭什麽?”清冷入骨的聲音,不帶有一絲的煙火氣,如松如竹地站在那裏,看這個孩子如蛋白般細膩的臉上遍是紅痕,淚水滿布。

“你管我。”葉生抽抽噎噎地回答,試圖止住這哭聲。

這個人是怎麽進來的?他明明連陳三兒都趕出去了。在外人面前丟臉太難為情了。

“你是我兒子,我是你父親,我自然是要管你的。”那人皺著眉,語氣淡淡。

看著葉生鼻涕含著淚水粘膩地粘在臉上還有一塊即將掉進嘴裏,頗有些嫌棄地從懷裏掏出了塊帕子來。“擦擦,鼻涕要掉嘴裏了。”

葉生有些呆楞,還在消化前一句“我是你父親。”一方雪白的帕子已然遞了過來。

雲王看他不動,微微嘆口氣,自己給他擦了擦,否則那鼻涕已然掉在了嘴裏。

雲鍛做的雪白帕子,不知用什麽香料熏過,特別的好聞,卻也不是尋常女孩子用的那種半米遠都能聞到的濃香。淡淡的味道,淡的只有那人拿著輕輕擦他鼻尖的時候才聞得到。

葉生好不容易止了哭聲,看那人溫柔地給自己擦鼻子,帶著淚水的桃花眼半隱著上挑的紅痕,真如春日盛開的桃花一般,閃著晶亮的眸子,漂亮極了。

“你是我父親?”葉生小聲問道。

他又怎認不出這人就是雲王?那桃花灼灼的臉,清冷如謫仙的氣質,縱使葉生與他見面不多也忘不了他。

昔日直覺他是清淩淩的閑散王爺,不問世事。誰又曾想?這人只是不屑於與自己為伍。

葉生想到這裏,心裏又不舒服了。這人只是覺得自己有利用價值罷了,那麽溫柔的樣子都是裝的,裝的!

“唔,哇~~~~”這次葉生倒也不管丟不丟人了。嘴一撇,又是雷雨俱下,順勢還帶著鼻孔裏噴薄欲出的兩管洪水。

“你怎麽又哭了?”雲王有些氣餒,平淡的聲音裏好歹有了些起伏。

雲王被吵得有些頭疼,看著葉生嘴張得大大的,兩只小小的鼻翼一張一翕,一雙眼睛撲簌撲簌地掉著眼淚。忽然,撿起貴妃榻上散落的兩粒沒挑去心的蓮子米,雙管齊下,塞進了葉生的兩個鼻孔裏。

“唔。”哭聲戛然而止,葉生看著驚愕地雲王的動作,連哭都忘了,小小的鼻孔裏被蓮子米塞住更是忘記了呼吸。

那人笑了笑。又把方才那方手帕遞給了他。輕柔說道。“再哭,我便把你的嘴巴耳朵全堵上。”

葉生徹底止了聲,不敢哭了。委屈巴巴地結果帕子狠狠出口氣把蓮米弄下來,順便把鼻涕眼淚胡亂地揩一揩。一雙大眼睛驚慌地看著他,頗有些手足無措。

“為什麽哭?”那人像個哄騙大灰狼般笑得葉生心慌慌。

“我,我想師兄。”葉生眨巴眨巴眼睛,小聲地啜泣。

“想有何用?你師兄不在這裏。”那人泠然一笑。

“師兄對我好。”葉生有些不服氣。嘟起粉嫩的小嘴訥訥道。

“呵,難道這世間就只有師兄會對你好?”

“自然不是。”葉生回嘴。

“那你又為何只想著師兄?”那人一笑,輕輕地點了點葉生的額頭。“往日裏你只與師兄在一起,自是只知道師兄的好,可,你又怎知,別人對你不好?恩?”

當然不好啊,自己又不是未經歷過。葉生腹誹,卻是不敢說出來。

“你們,你們都是有目的的,壞。”葉生更是委屈了,想想那些種種,真是傷心傷到了肝腸胃肺去。

“目的?”雲王雙眸一瞇,透著絲精光頗為玩味地頂著葉生了半晌。

“你今年多大了?”

“六歲。”葉生縮了縮脖子,覺得這個人真是難以揣摩。還是老老實實回答最好。

“六歲。生兒,你可知道什麽叫生不由己,活不由己,罪,不由己?”雲王的聲音很好聽,仿若寂寥無人的幽谷奏起的洞簫,不見得多美妙,卻淸泠入骨。

“人生而有命,你打從誰的肚皮裏出來難道可以選擇?既生不由己,有人生來便是世子譬如你,有人生而為乞丐,譬如各個小巷子裏遍地可數的孤兒,難道他們能活得像你一般錦衣玉食?再者,露宿街頭的乞丐能為了爭一口飯食丟掉性命,你難道說,他們如此就該死?既如此,沒有那口飯會被餓死,有了那口飯便該死,或者他們為了那口飯中途已然丟掉了性命。你說,他們橫豎都是死,活著便是有罪?”

“丟掉你那生而尊貴的想法,乞丐活著不容易,你就容易了?若有一日你被逼至絕境,若是連活著的目的都沒有,你怕是連乞丐都不如。”雲王眼裏泛著笑,那笑意裏卻寒光閃爍。

“六歲了,能看透那麽多,不簡單。既為你父,我便教與你。生兒,我不知你自下山後看清了多少,唯有一點要記住,自你下山起,再沒有人把你當做孩子。包括,你那師兄。”

雲王說的柔軟,輕聲細語地娓娓動聽。可在葉生耳中卻不啻驚雷。

他不知從前自己有沒有聽過這番話,若是聽過也定然沒有聽懂。否則,否則自己也不會真如他所說般,混混沌沌度日,到頭來不如一個爭食的乞丐。

“別人對你有目的,說明你還尚有價值。若是你失去了價值。”那人垂下了眼眸。

撞上了葉生驚懼的眼神。葉生已然面如土色,縮著身子抽搐著。

“抱歉,我太直白了。”雲王看他如驚弓之鳥的樣子,心裏驀地一軟。

那雙眼睛太像了,他終究是狠不下心來再說什麽了。

好在他足夠聰明。

那人嘆口氣,摸了摸他柔軟的頭發。看他身子猛然一僵,又訕訕地收回了手。

“父王先回去了。”那人說著,緩緩而去。

待走到了門口,駐了足。夜已擦黑,那人身上的白袍上的金絲邊閃著冷光,那人回首看著貴妃榻的小人,輕啟朱口,似呢喃自語,又似對葉生說。“人都是有心的啊,局裏局外,誰又能說舍棄就舍棄呢?,活得難,何嘗不是難得活?”

葉生茫然地看著那離去的身影失神。人都是有心的,不會說舍棄便舍棄,那為何?自己上一世眾叛親離?自己被關在忘憂宮裏那麽久,沒人來救自己?自己在絕望裏獨自茍活,無一絲希望。

其實是怨恨的吧,葉生想。自己被當做一枚棄子。恨他們對自己那麽好卻說拋掉就拋掉。所以自己重生後那麽懼怕那些自以為虛假的善意,唯有對早早被自己害慘了的師兄報以絕對的真心。

葉生空洞的眼睛流著淚,呆呆地跪坐在貴妃榻上。

可這些能怪誰呢?自己糊糊塗塗變成了扶不起的阿鬥。母妃窮盡心力也將他扶不到那個位置去。容謙被自己害得永遠站不起來。若說有負於人,那也是自己負了別人。若說怨言,那也只能怨自己。

冥冥之中,上天讓他重活一生竟是讓他贖罪來的。

葉生咬緊牙,狠狠地用袖子抹了把淚。既是贖罪,又何妨別人懷了什麽樣的目的來?

反是欠別人的,還了就是了。

屋外竹葉蕭蕭,歸憩的鳥兒安靜下來,倒顯得那清脆的童音在空寂的黑夜裏寥寥落落。

“公公,掌燈。”葉生哭夠了,方想起來自己方才對著陳三兒發了好大一通脾氣。不由得有些惴惴不安來。他就算只是奴才,卻是一心一意為著他,自己這麽喜怒無常,苦得卻是像他這樣的身邊人。

門嘎吱一聲開了來。葉生忙不疊地去看,舉著燭臺進來的卻是張嬤嬤。

“公公今日不知怎地惹了世子,現在不敢見您,世子且擔待一些,原諒他則個。”張嬤嬤舉著燭臺,有條不紊地把各個角落的蠟燭點亮。卻在這屏風裏放了顆拳頭大的夜明珠。

“燭有煙,熏眼睛。世子用這個。”嬤嬤恭敬站在他身旁,貼著他耳朵與他說話。

燭光閃閃,葉生只覺得嬤嬤身上溫暖極了。

“嬤嬤。”葉生撇撇嘴。伸手一抱,便抱住了嬤嬤。頭頗為親昵地靠著嬤嬤的腰蹭了蹭。

“嬤嬤替我陪個不是吧。生兒不是故意的。”葉生悶悶道,聞著嬤嬤身上的皂莢味覺得特別安心。

不知怎麽回事,他重生後便喜歡抱著別人,還要蹭蹭才覺安心。師兄是,師父是,如今嬤嬤也是。

張嬤嬤看著葉生像個求奶吃的小崽子的樣子不由笑出了聲,輕拍著他的背,哄著他。“公公怎會生世子的氣?做奴才的,便是遇上那些刁蠻的主子都得受著,何況世子敦厚善良?公公只怕他惹了世子不開心,莫哭花了臉。哭花了,這漂亮的臉就不好看了。”

葉生聽了臉一陣紅。知是嬤嬤哄他也不多言,只靦腆地笑笑,算是一笑泯恩仇了。

月輝疏淡,竹香院被滿院的橙黃色燭火填滿,頗有些燈火輝映的樣子。那頭,葉生累壞了睡得香甜。這頭,有人看著那澄明的暖光咬牙切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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