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你重生了，你成功的離開了這黑暗的地方。」

中谷美雪把合約書在他面前撕開。為期六年的長約，終於在今天畫下休止符。

她雙手一放，紙片如雪般漫天飛舞。

「你自由了。」

黃瀨楞楞地看著漫天飛舞的紙片。

不可置信。

那樣漫長的黑暗地獄，真的……就那樣結束了嗎？

「他們……就這樣放我走了嗎？」他顫抖地說著，直到現在他還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是，他們找到了比你更好的搖錢樹──形象清新、沒有跟媒體交惡的記錄，還有可以行動自如的身體。恭喜你，你三年下所做的決定，現在真的實現了。」他永遠的良師、永遠的嚴父、最可靠的戰友，這樣低聲祝福他。眼中含著一絲溫柔。

面對這樣漫長的等待……好不容易才贏接而來的破曉曙光，黃瀨只感覺心中一陣酸楚，他連忙閉上了眼睛。

他終於可以逃離這地方了。

「這一切都必須要謝謝妳……小美雪……」紅著眼眶，輕聲顫抖道，「要不是妳…我早就在掙紮的途中就沈下去了……」

就像小櫻一樣。

「我欠妳好多……」多到不知道該從何還起。

看著黃瀨那樣熱淚盈況，哽咽得說不出完整句子。

「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她只是那樣稍稍地笑了一下，如此輕描淡寫道。

「可事務所……社長那邊不會怪罪妳嗎？」

美雪沈默了一下，「事實上…」她緩緩地、平靜地說著。

「我被開除了。」

就那樣輕描淡寫地道。表情平靜，一如往常。

無視涼太當場楞住的表情，總是一絲不茍的臉上裂出一抹自嘲，「新聞今晚應該就會報出來了，我跟萬俵事務所已經正式對簿公堂；如果有人打電話問你這方面的事情，你就一律回答”不清楚”、”不知道”，或著直接把手機關機，這事你不需要響應。你已經不是公眾人物了，已經不需要事事都需要向社會大眾報告了。」

一字一句，清楚地教著涼太該怎樣應對接下來所有可能會發生的事情。

縱使他們之間已經沒有經紀人與藝人關系了。

「為什麽……？」黃瀨喃喃地問。為什麽可以為他做到這種地步？

「為什麽……」面對涼太的問題，美雪也這樣反問著自己，「是啊……這是為什麽呢？」

她自己也不很明白。

只是為了一個學生時代曾經仰慕過、戀慕過的對象的孩子，她也未免做得太多太超過。

而且她並非一個感性的人。

人生幾十年來，她最自信的莫過於是自己理性到幾乎冰冷的腦袋。

──所有的證據顯示都對自己不利。每一通跟事務所連絡的電話錄音記錄、每一封往來的文件。事務所拿出的每一項證據都是鐵一樣的事實；包含她斬釘截鐵地保證她會簽下涼太的續約合同、一再保證他沒有離開事務所的想法──以及她對公司絕對的忠誠。

每一項證據都顯示，她背叛了事務所的信賴，背叛了身為事務所經紀人的責任。這是身為一個經紀人，所能對公司做的，最大的背叛──將藝人帶離事務所的旗下。

這圈子已經不可能有她的容身之處了。萬俵說得沒錯，是她自己親手斷送了自己的人生。

「這種對自己百害而無一利的事……為什麽要做呢？我自己也很想知道。」她自問自答著。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極度愚蠢的決定。

「或許在這三年內，改變的人不只有涼太你啊──」感嘆地笑了。

她一直都是聰明人，可這次她決定難得胡塗。

「晚點就要開庭了，我該去覆習一下為自己辯護的資料了。」她這趟來只是想把想說的話說完，拍拍平褲管上的皺褶，將西裝抖開穿上。

即使再狼狽，在人前她也永遠都是要是最剛強、最完美、最無懈可擊的鐵血女王。身為精英的絕對驕傲。

「小美雪……」眼淚是真的掉了下來。

「別露出那種臉。我當年靜戶法律第一名畢業、國家公務員特考通過的能力不是假的。」她曾經是大藏省（財務省前身）少數的女性官員之一，無論是法律條文還是審問答辯能力都是一流的。

「如果學姊看到新聞打電話來，你就告訴她──”別擔心，一切都好”。」

掉著眼淚，黃瀨猛搖著頭，他不能把所有的代價通通丟給她一個人承擔。他辦不到。

看著那小子那副傻樣，美雪搖搖頭。

「知道我付出了多少代價，就不要給我半途而廢，否則你就真的太對不起我的犧牲了；你要去巴黎表演學院，要成為演員對吧？」堅決，果斷地說。

「──既然要幹，就給我幹到一流、幹到頂尖、幹到完美！這就是我對你最後的要求！涼太。」

「聽到了嗎？」既溫柔又嚴厲。

「要成為頂尖的人物啊。」

她輕聲地道。

「我聽到了……」流著眼淚，咬著牙，黃瀨用力地點點頭。

一直到這一刻，她才終於真的如釋重負。

涼太常說”小美雪就像我的爸爸一樣”，其實她何嘗也不是。

四十幾年來獨身一人，沒有家人、沒有伴侶、也沒有子女，睜眼閉眼就連睡著時都想著工作，想著要怎樣在這充滿歧視的世界裏面廝殺得令人另眼相看；歷任女友沒有一個人受得了她這種工作狂以及超精英主義的性格，都一個一個離開了，時間久了，自然也不對這方面再抱有期待，比起虛無飄渺，付出無法保證獲得回報的感情，她寧可把心力投註在工作上。

等到猛然回頭，這才發現人生已經走了大半。

事業有成、生活富裕，但只有自己一個人。

要不是後來遇上了這個老是闖禍給她收的小鬼，以及與麻子學姊再度重逢，或許她就會一直是一個沒有人味的機器人。竭盡一生追求成功，到頭來卻只有孤獨一人。

「請讓我在未來的某天，能夠的驕傲的說出──”黃瀨涼太是我中谷美雪畢生最傑出的徒弟。”」

也許她對他的期許，早就超越了師徒，跨到了父母與子女的境界。

她面帶微笑地看著他，那是父母看待著子女的眼神。

什麽都毋須多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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