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關燈
「……小黃你看到新聞了嗎?你以前的經紀人跟你原本的事務所鬧上法庭了呢。」桃井跟黃瀨坐在校園中庭,一擡頭,正好跟走廊上掛著的液晶屏幕打了個照面。

桐皇中庭走廊上的液晶屏幕正播放著新聞──新聞裏,黃瀨高大的前經紀人穿著一身正式嚴肅,戴著黑色墨鏡的臉龐流露著難以接近的冷酷,不管記者怎樣追問始終緊閉著嘴不對外發表任何意見。

一審二審都有罪,刑事跟民事都有,全案還在上訴中。

「嗯,是啊,我知道。」

黃瀨低著頭,就只應了一句。然後繼續專註在畢業考的準備上。春天到了,又到了畢業考的季節。黃瀨左腿上扣著支架,拐杖斜靠在一旁,他聚精會神地念著下一堂的考試科目。

他專註地盯著教課書,嘴裏喃喃默念,要在下堂考試之前把所有可能會考的東西全COPY在腦子裏。

他必須要通過畢業考,然後才能進入巴黎表演學校。

這是他唯一報答她的方式。

(一九九九年,冬)

房裏有些冷──稍稍清醒後,她這才想起這裏並非她那個二十四小時中央空調控溫的房間。身體往旁邊擠去,一股溫暖透過肌膚傳來;雖然醒了,但還不想睜開眼,想再多逗留一會兒。

「美雪……」身旁的人低聲而溫柔地叫著。

「什麽事?」她終於睜開眼了。

「美雪妳就連睡著的時候……都皺著眉頭啊。」對方笑了一笑,然後伸手輕輕地將她眉間皺折撫平。

「有嗎?」「有啊,看看妳的臉,好可怕啊。」

「可好像偏偏就有人為這樣的人著迷啊。」哼地笑了一下,美雪從抽屜裏摸出一包七星,點了,抽上。

看著她那樣自負神情,對方仿佛老早就習慣了,輕輕地微笑了一下,掀開棉被撿起被扔在地上的內衣穿上。

深藍色的制服就那樣淩亂扔在床下。

只要稍稍有些常識的人,就可以從那扔在地上制服裏看出來,她們是哪所學校的學生。

「稍妳不繼續直升嗎?」中谷美雪問著她的女朋友。

他們學校極其有名,都念到這裏來了,要是不再繼續往上直升就沒有意義了;尤其是像稍那樣的普通生,每屆開放的名額都極其有限,沒有顯赫的背景家世,要擠過這道窄門極其困難。

稍是屬於那種清秀瘦白的女孩,留著一頭幹凈的短發;只穿著內衣,她來到美雪面前要了一口煙抽。嘆息似地將煙霧從肺裏深深吐出,就抽煙來說,稍是老手,不愧是領她入門的人。

「像我們這種普通人……光是可以念到高中就已經很勉強了。說實在的,要不是我爸媽對我抱持著那種可笑的夢想……我是真的一點都不想待在這地方。這裏…簡直就是地獄……」一邊抽著煙,稍一邊低聲道。

「要不是有美雪在,我可能根本撐不到高中畢業吧……對那些人來說,像我們這種平民百姓,就跟鞋底上的泥一樣吧?這裏已經是我的極限了。」她微微露出了苦笑。

「……那妳要去哪所學校?」

「依我的成績,應該只能考上靜戶吧。」身體依偎了上去,「美雪的身上有煙味喔……被抓到了可不得了啊。真是的,明明是個優等生卻老是跟我這樣的壞女生混在一起做些”壞事”呢。──無論是頭腦、家世、能力都是第一秀才中谷美雪……」

溫度透過體膚傳了過來。冷冷的、涼涼的,但卻很舒服。

中谷美雪摟住他肩膀,拍拍她的腦袋。

「真的,很耀眼啊,美雪。耀眼到我都睜不開眼了。」

她當時還不十分明白她話裏的意思。

“──你永遠都不會懂他的痛苦,你也永遠不會理解他所承受的壓力──你從來沒有了解過他。”

只憑著本能去愛,跟野獸有什麽兩樣?

她沒有你想象中的那樣堅強

她的千瘡百孔妳看不見,也無法看見。

有些人淌過這渾水後,還可以幹凈利落地跨越那條界線回去;但有些人無法──

她就是那個被留下來的人。

從那時候開始,那是她第一次走脫了軌道。

「第一學期結束後就休學,給我重考。」直接把通知單扔進一旁垃圾桶, 「居然掉進了一個聽都沒聽過的學校,妳是怎麽了?──妳的能力不是只有這樣而已。」她父親嚴厲地質問著。

她從來沒輸過。從小,每一件競爭,她都是永遠的第一名。

最完美、最優秀,最頂尖。

「在名為人生的競爭上,不允許有任何一絲差錯……妳是想要當踩著別人上去的那個,還是要當被踏在地下的那個?」

「妳生來就是要活在雲端上的人,是Winner,不是Loser。」

「中谷家的人,從來沒輸過──我們是絕對的精英、這社會金字塔最頂尖的存在。」

訓斥嚴厲而下,她只是挺直腰板,雙眼直直地望向前方,不發一語。當一家之主說話的時候,雙手交握挺直身體是她們家的諸多的規矩之一。

從知識、學養。從談吐、儀態。

她出生在一個常人難以想象的家庭。

要能夠流利的聽說讀寫五種國家的語言、流暢的演奏六種樂器、並且要擅長運動,理解熟知政治與經濟以及國際局勢──這是他們家餐桌上必備的考題。

站的時候要雙手合攏自然而優雅的垂下,身體筆直呈現。擡頭挺胸,目光永遠直視前方。坐下的時候要雙膝並攏,頭不動、肩不搖,眼神平穩而堅定。

說話清晰而且措詞完美,無懈可擊的邏輯。

一舉一動,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必須是要最謹慎最嚴苛最完美的。

一直以來,她都是被這樣嚴格教育大的。

一家三代皆從仕途的政治世家。而她就是被作為政務官培育大的。

美雪步出法院,律師同她一路踏階而下──她並沒有請他來。

官司結束了。

雖然法官判她敗訴,但也只被判了民事賠償,刑事的部分全被撤了下來;萬俵大界氣得直跳腳也無可奈何,但即使如此,法院判決她必須支付給事務所的賠償金額也是高得令人倒抽一口氣。

她的經紀人生涯正式全毀。

即使最後勝訴,這圈子裏也再也容不得她了。沒有一間事務所敢用曾經嚴重背信的經紀人。

她的確把自己的職業生涯全賠了上去。

「那我就先行告辭了,還請替我向令尊令兄表達我最由衷的敬意。」律師向她致意後就離開了。她認得他,他是安倍家的家臣之一。

雖然從不希望這麽做,但他們還是在最後關頭出手了。

雖然是用極其迂回的方式,透過第三方間接施壓。

「很高明的方法啊,誰也沒料到在我背後的居然是你們──還是一如往常的完美謹慎啊。」美雪接起了手機。這樣做事的方式太熟悉。

「這裏人多,我們還是找個地方慢慢說吧,以前的老地方還記得吧?老妹。」電話裏,那個人笑了,「那裏絕對不會有煩人的記者騷擾。」

中谷美雪的親兄長。

兄妹倆就約在銀座一間私人俱樂部,對外從不開放,完全的采預約制。

這裏從以前開始就是父親以及他們那一派閥的成員經常出入的地方,無論是密談、還是商討,都經常選在這裏。

「不直接出面,也不是請安倍家出手,而是透過他們下面的人間接施壓。我想萬俵大界跟那票媒體怎麽想都想不透我是怎樣全身而退的吧。」中谷美雪冷冰冰地道,「我又再一次的體認到中谷這姓氏的可怕了。──是不希望這件事情影響到父親的仕途吧。」

下屆的總理人選提名 開始了。

「二十年沒見,一見面就這樣單刀直入嗎?美雪的性格還是一點都沒變啊。」兄長,二哥中谷秋朗拍著膝蓋笑了,他也跟自己一樣有張冷肅的面龐,銀邊的眼鏡,就連笑起來都是十足的官僚氣。他一邊笑,一邊搖著頭:「也難怪父親對妳一直抱著如此高的期望──妳應該明白,父親不像其他人,他是把妳當成我和大哥一樣栽培期許的,他對妳的期望不亞於我跟夏生大哥。

他一直希望妳能夠進入參議院,為我們中谷家在政治路上再添一根強力支柱,而妳也有這樣的才幹。」他父親對他們三兄妹都有著很好的規畫,金融界、政界、參議院──只可惜不知道這個妹妹腦子在想些什麽。

「下屆內閣總理大臣人選的提名開始了,如果自民黨 ……我們這一派再度順利奪回執政權,下屆財務省大臣位置就應該會是父親了,但其他派閥也正虎視眈眈,現在是非常時期,任何人──大哥、我,就連早就不回家的妳,所有人都不能出任何差錯。」二哥秋朗輕敲著桌子。

「要是事情再鬧下去,萬一牽連到父親就不得了了。所以我才拜托安倍家透過第三方施壓。」完全獲判無罪太引人起疑了,所以刑事的部分壓了下去,但民事的賠償跑不了。

他們才不把萬俵大界那種小暴發戶放在眼裏,他們忌憚的是媒體、記者,以及無時無刻想把他們拉下來鬥垮的政敵們;就算在同一個黨派裏,派閥們之間的傾軋也是很厲害的,厲害到足以致命。

「秋朗哥真不愧是父親最倚賴的秘書。無論是心思還是手段都太縝密了。」美雪冷冷地抽起嘴角。臉上依舊一點表情都沒有。

「我們三兄妹不就是被這樣教育大的嗎?世界很競爭,越上層越是,一個疏忽,就是粉身碎骨。尤其是政治這條路,如履薄冰,一點錯誤都不容許。」

萬一失敗了,被逼著上吊都不是不可能。

想要站在雲端上,就必須要忍常人不能所忍,要付出常人所無法付出的代價。

「呼……那個暴發戶恐怕怎樣都想不到,那個任由他呼來喚去的小經紀人出身到底有多顯赫。」他感嘆道:「──祖父是內閣大臣、父親是財務省 政務次官,母親是京阪第一銀 的獨生女,大哥中谷夏生正是這間銀行的頭取 ,而我──中谷秋朗則是財務省大臣官房的秘書。他真的不知道他碰上的是何等人物──」

「後續你們打算怎麽做?」美雪問。

「不怎麽做。我們沒時間跟那些不入流的人物瞎攪和,沾上了麻煩多。或許我還得要感謝他,感謝他把妳從那種低微的圈子裏趕了出來──」誰會理會從腳上蹭下來的泥?對付人也是需要力氣的,制造敵人的同時也會制造風險,中谷家一向都低調謹慎,這就是他們連三代都安身政壇高位的原因。

「妳怎能把自己搞成這樣?跟一群暴發戶和跳梁小醜瞎攪和。」中谷秋朗嚴肅地對著自己的親妹妹道。在他們眼裏,演藝圈這三個字跟下九流是完全劃上等號的。

「……二十年了,你們也還是一樣啊。我跟你們,還是沒什麽話好說…」美雪淡淡以對。

「妳原本有更好的人生,我親愛的妹妹。比現在這狼狽的樣子,更加完美一百倍的人生。」她哥哥繼續往下說道,「我們是這國家中最頂尖的英才,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不是我要自滿,在日本政壇世家中,我們中谷家族排不上前五,至少也有前十。一連三代從政,政治歷史近60年,自民黨大佬中谷晉三之女──我搞不懂妳。」指節將桌子敲得喀喀作響。

「妳在追求什麽?妳想要什麽?」

「回家吧!妳出來晃蕩這麽久,最終也不過一事無成,回家當個安分的女兒吧。」

「我會要媽不必替妳安排結婚對象,雖然不能再讓妳拋頭露面──妳當經紀人的時候已經讓媒體認識妳了,但以妳的能力當當爸的私人秘書不成問題,妳政治敏感度不錯,眼光也還算準,就跟我一起好好輔佐中谷家吧。」

「還有,把那些“壞習慣”戒掉。那種偏差不能容許出現在我們家。」眼神銳利地投了過來。

他們家,容不得有一絲形象受挫。那是政治人賴以為生的命脈。

「那不是偏差,而是我生來就如此。」她冷硬地拒絕了。

「不管那是什麽──我們不會逼妳硬要找對象結婚,但同樣的,妳也不準跟女人交往,別讓妳私人的行為影響到家族全體;每做一件事,每說一句話請先謹慎考慮,妳也不會希望因為妳個人的事情,讓父親的仕途就那樣毀於一旦吧?」直接無視了妹妹的話,中谷秋朗繼續說。

「民事賠償金的部分家裏會出面解決的,那一點小數字我跟夏生大哥都不是問題。以後就低調的過日子吧。」

過了二十年,他們還是一樣,什麽都沒變。

除了要把她推回櫃子之外,還要再層層鎖上。

在巨大的家族利益之前,所有個人的意志都不容許存在。

她就那樣看著他,她的親手足,她血脈相連的家人。

那眼神,半是感嘆,半是憐憫。

「……賠償金的部分我自己會處理。」她直接拒絕了,「這些年來我也一直有在規畫自己往後的生活,投資也不少。」把在東京跟大阪的房產賣一賣,還有那些寶貝車再加上股票跟一些存款,夠了。

直接站起身。將外套謹慎地掛在手臂上,「我自己做的事、自己選的路,我自己負責。」她對著自己的親兄弟決絕地道。

「把自己搞得一無所有,努力這麽久,結果還不是又繞回原點了?」他真不懂,為何有勝利的一方不當,硬是要當個失敗者呢。

「從未有過挫折的人生,肯定貧乏無味;你問我追求什麽?想要什麽?我現在就可以回答你。」一口氣把心裏的話全說了出來。

「──我在追求自己的戰場,然後打一場勝仗。大獲全勝的勝仗。」

一字一句,凜然而決絕。

「我相信我做得到。不管到哪裏,我永遠都能東山再起。因為我是真正的精英。」

自己都忍不住為自己豪氣千雲的發言給逗笑了──這三年來,改變的可不是只有那小子一個人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