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卡屬意你跟火神兩人，所以把條件開了出來，誰可以接受，就選誰。”

監督當時是這樣跟他說的。

當時適逢寒假，整座體育館都靜悄悄的。

北卡大的球探布魯透過原澤約他在這裏談。

青峰轉頭，桐皇體育館二樓的觀眾席上一個高大不亞於紫原的西裝黑人朝他擡了一下手。青峰聽不懂英文，對方也不會日語，只能靠監督原澤來當橋梁。

“──四年內。不得參加NBA的選秀會。直到畢業。”

原澤克德翻譯了對方的條件。

北卡大會開出這樣的條件其實也不意外，有誰可以接受好不容易調教出來的球員一滿十九歲的選秀年齡資格後，一個個都跑到NBA去了；要知道，一但進了NBA簽了約就是職業球員，就會立即失去參加大學聯賽資格也就是──NCAA籃球賽。所以北卡大才對保送的學生球員開出這樣嚴苛的條件。

青峰看著球探，就那樣長達一分鐘。

然後就轉身走開了。

「呀……不要……好痛、好痛……我不行了……放過我嗚嗚～」才一走進病房，連門都還沒開就先聽見了黃瀨涼太的哭喊呻吟。

青峰面無表情地推開了門。

「今天就到這邊好不好！我覺得我已經到極限了！」

「不行！」斬釘截鐵打斷他的正是黃瀨涼太的母親，黃瀨麻子，同時也是這間醫院的護士。

她正在逼迫自己的兒子進行覆健──把腿擡離床上五公分。然後就這樣維持一分鐘。

「才這樣就不行了嗎？！小涼你真的太沒用了！」黃瀨麻子沈痛地搖搖頭，仿佛感嘆自己兒子居然連隔壁病房關節炎開刀的八十歲老爺爺都不如；然後雙手一握，就利落的往捆著厚厚紗布的膝蓋上按下去──

──慘叫響徹病房。

「小青峰救我！」躺在床上，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正是前超級名模黃瀨涼太。他看到他簡直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樣。

他身上穿著白底綠紋的病人服，除了右腿膝蓋上裹著厚厚一圈紗布外，看那臉色，還有那吵得要死的慘叫聲。

「看來覆原的狀況不錯嘛。」青峰大輝幸災樂禍地道，然後把黃瀨住院要用的東西全部大包小包的卸了下來；媽的，才住院一禮拜，搞得跟大搬家一樣！黃瀨那家夥是看準了做苦工的準是自己是吧？

「阿姨好～」還跟正一次次壓著兒子膝蓋的黃瀨麻子打了招呼。

「阿姨穿起護士服來真的打死一海票高中女生。正翻了。」還很厚顏無恥的巴結。

「討厭～～小青峰怎麽這麽會說話啊～雖然是事實也不要說出來嘛～～好害羞喔我居然被高中小男生稱讚了～～」嬌羞無限的麻子媽媽。她一手害臊地掩著臉，然後另一手就那樣重重地拍在兒子的膝蓋上。

「──媽！」黃瀨尖聲慘叫。

「既然小青峰都來了～那剩下的就都交給你了啊──給我好好壓住小涼，無論他怎樣哭怎樣慘叫都不能放過他喔～我還有好幾床病人要巡呢～」說完後便像小鳥一樣雀躍離去的麻子媽媽。還哼著歌。

看來被年輕的高中生弟弟稱讚果然讓她很心花怒放。

青峰走進黃瀨床邊。

「看起來真慘啊，涼──」

他看著躺在床上的黃瀨；一頭金發都濕了，軟軟地散在枕頭上，臉上也真的有哭過的痕跡，整張臉紅通通的。看起來真的是很要人命的覆健。

「我現在根本就是剛出生的小鹿斑比……別說走路了，根本連站都站不起來。」黃瀨忍不住大肆抱怨起來，「手術時間才一個鐘頭，而且還只有半身麻醉──我居然要被迫看醫生拿刀割開我的大腿還有膝蓋，簡直就是精神虐待！」

雖然他一度嚇得要求全身麻醉，但醫生只搖搖頭：「才開一個鐘頭，打什麽全身麻醉啊。你是個男人吧？」就這樣殘忍地拒絕了他。

「小青峰你笑什麽啦！你根本就不懂！那種感覺超級可怕的！我真的就感覺刀子在我腿裏面翻來翻去的啊！」他當時是真的要哭了，然後醫生感嘆一個將進190的男生居然膽小成那樣，只好開始跟他聊天轉移註意力。不然萬一他真的哭出來了，所有人都會很困擾的。

「然後醫生還一直問我可不可以幫他女兒簽名──」

「我靠，就連動手術都可以遇到粉絲啊？」只差沒把茶給噴出來。

「不是～」黃瀨用力地搖搖頭，「是你的──」然後將擱在床邊的簽名版連同簽字筆遞給了青峰。

「”本年度最佳MVP球員，青峰大輝”的簽名。」黃瀨說。他表情是認真的。

「在我心中，小青峰永遠都是最強的──」也一直都是他追逐的目標。

「廢話，」青峰拿起簽名版打了他腦袋一下。但嘴角卻在笑。他拔開簽字筆在簽名版上胡亂地亂畫著。「天啊──我真要佩服起自己了。叫那家夥好好保存啊，再過幾年肯定價值好幾百萬。」然後粗魯的把簽名版塞回給黃瀨。

「啊……好醜。」黃瀨毫不留情的說。青峰的字本來就夠歪七扭八了，簽起來更是不知所雲。

青峰直接巴了他一腦。「以後就價值千萬了。」非常的有自信。

青峰自信滿滿地看著他，黃瀨也是。他是真的相信青峰終有一天可以在場上發光發熱的。

然後……

「那個……小青峰……」黃瀨不安地扭動著身體。他紅著臉，表情欲言又止。

「幹嘛？」

「那個……可不可以……抱我去……」他雙手掩面，聲音細到幾乎快聽不見。

「啊？你說什麽我沒聽見。」

「──廁所啦！廁所！」前名模黃瀨涼太終於崩潰了，他炸紅著臉崩潰大叫著。

「我已經有十個鐘頭沒上廁所了！我已經到極限了！」就算羞恥到想直接撞墻去死，但生理需求仍然大過一切啊！

他可是好不容易才等到小青峰來啊！他快要憋不住了！

「你媽剛不是在嗎？」

「開什麽玩笑啊！那太丟臉了！」狂怒大吼的黃瀨涼太。

而且他才不要再插一次導尿管 ！手術完後那一夜現在想來都覺得是夢魘一場！別說是尊嚴了，根本就連作為人最基本的自尊心都被打碎了啊！而且超級痛啊！就連傷口麻醉退掉後痛都沒有那來得痛啊！更該死的是一個月後他還要再來換開左腳！

「──快點啦！」

他聲音都哽咽了。

「好啦，別吵！一來就叫我做看護工。」嘴上雖然這樣抱怨著，但卻直接袖子一卷一把把黃瀨抱了起來。

不久的日子後，大概是距離黃瀨涼太與萬表事務所為期六年的合約到期前……大概七天的日子。

中谷美雪終於進了萬俵大界位於事務所頂樓的辦公室。

「合約呢？」

徐徐地抽著煙，萬俵大界雙手交疊地問著。

「我帶來了，在這。」

美雪將夾在手臂下的文件袋拿起，將裏頭的續約合同抽了出來，恭敬地推到社長面前。

「……妳是在我玩笑嗎？」眉頭輕輕擰起，有些不解又有些惱怒地擡頭看著中谷美雪。他手下最能幹的經紀人之一。

前些日子問她的時候，她還一臉嚴肅地回答自己一切都辦妥了。

「不，我這人一向從來不開玩笑的。這點社長你比誰都了解。」

身穿深色套裝的中谷美雪挺直腰背，整個人站得跟劍一樣筆直。

──續約書上是空白的。沒有任何人的簽名。

「……涼太人呢？」將空白的續約書嘩啦地往旁邊一擺，社長淡淡地問。

「他腳狀況不太好，正在休養。」

「有嚴重到連路都不能走嗎？」事務所裏面也不是沒有過模特韌帶受傷，休息個幾天就可以覆工了；當模特又不是當運動員。

「我建議他開刀重建。完全覆原期大概要兩年。」一如往常的嚴肅，仿佛她講的事再理所當然不過。

萬俵大界這下才終於慢慢地瞪大了眼睛。

「這種事情妳居然完全沒有跟事務所討論過？！別跟我說妳不曉得這種事情要報告──藝人的身體就是事務所的資產！所有會攸關到工作進行的事務一律都要先經過這裏討論。」

這意味著接下來這一兩年，那小子根本就是個不良於行的半殘！誰會要一個連走路都有問題的模特！

「依我多年來的運動知識經驗，斷裂的韌帶不重建過些時日的確就可以恢覆一般行動，但未來的後遺癥將會大增──這是出於我經紀人的專業，我認為這是對我的藝人最好考慮。」美雪繼續面無表情地說著。

「所以妳將事務所的利益置之於後了？」

萬俵大界將眼鏡拿了下來──兩人四目交接。

「打從一開始，妳就沒有要讓他繼續續約吧……妳想讓他離開我們手中，是吧？美雪。」

「可以取代涼太的人不是沒有。」

「的確。」

「而且你們也成功了──現在短期內除了我們事務所外，的確不會再有人考慮簽他了。涼太的形象完全重挫大傷。」放消息給記者逼得黃瀨在鏡頭前抓狂暴力相向這招真的太有效了。美雪面無表情地說。

「是啊。」

萬俵大界微笑了起來。

他離開坐位，慢慢地走到了美雪跟前。

「打從一開始我就是這麽想的──如果成功，我可以便宜得到一個人；倘若不成，那我也明白妳內心真正的想法了。」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優雅而緩慢地說著。

不管怎樣，他都勝券在握。

都是永遠的贏家。

看著美雪依舊毫無變化的表情，從頭到尾她的目光就一直筆直地盯著前方，一直沒變過。

他搖搖頭，忍不住感嘆。

「妳成功了。我的確也懶得再花費力氣再去跟一個形象破碎的半殘過氣模特糾纏，反正也沒人要他了。不過……妳現在所做的一切，都違反了身為員工對事務所的責任──我本來還以為妳的企圖心會讓妳做出正確的選擇。」

再度看了一眼眼前那樣能幹的強將──一張跟了自己十多年的王牌。

「妳的年紀已經無法再讓妳重來一次了，妳親手斷送了自己的人生。」

他走過中谷美雪身旁。輕聲悄道。

「我們法庭上再見吧，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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