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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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從這裏就可以把東京整個景致全部盡收眼底──很漂亮吧。」黃瀨低著頭看著窗戶底下那緩緩流動的燈火流光,燭光把他的臉龐映得十分朦朧唯美。

青峰就那樣一直盯著他看。不管怎樣,目光就是移不開。

他們現在就坐在一間以可以俯瞰整個全東京市的餐廳中,服務生把他們安排在靠窗的包廂位置;青峰轉頭看了看,無論是簾幕、還是桌椅地板全部都鋪上了深紫色的天鵝絨,沒有什麽燈光,四周都烏漆抹黑的,只有每個桌子上一盞盞燭光搖曳著,流露出一點點溫暖的光。最遠處還有西裝筆挺的樂隊們在演奏著弦樂,所有人都輕聲細語著,只有輕柔的弦樂聲輕輕流過,仿佛全世界的時間都慢了下來。

整個人都渾身不自在起來,眉頭緊皺──黃瀨那混蛋,居然說”穿跟平常就好了”,這地方哪裏平常啦!?

幾乎他看的到的人不是穿著西裝就是小禮服啊!只有他一個人穿著牛仔褲跟羽絨外套和球鞋啊!

「臨時要訂這裏的位置,還是我請小美雪動用關系才好不容易弄到手的呢。」說叫自己隨意穿就好的人,一整個西裝筆挺地坐在自己面前,還用著優雅到令人火大的姿態操作起刀叉來。

「現在是什麽整人游戲嗎?」青峰低沈地說著,那表情看起來像殺了一百個人的殺人犯一樣。媽的黃瀨涼太這混蛋!看回去後怎麽上爛他!

「好過分,一般人收到戀人這樣精心安排的浪漫約會,應該會先感動到流幾滴眼淚吧。」他氣得臉頰都鼓起來了。

「你又看了什麽奇怪的連續劇?然後這盤子這麽大,菜怎麽只有一點點啊?」一叉子就沒了。

「……開胃菜當然只有一點點啦,小青峰。」黃瀨揉揉太陽穴,無奈道。

看來這種檔次高的地方似乎不是那麽的適合他……

他將半邊的瀏海往後梳起,露出一大半潔白的額頭,頭發後勾,露出耳朵,在燭火搖曳下,潔白耳珠上一輪青色耳環顯眼註目。黃瀨輕輕執起高腳杯,對著燭光轉了轉杯口,瞇起眼,細細地欣賞著杯裏透過光散出的寶石顏色。

青峰就那樣註視著他。

「說吧,突然把我約到這裏來,而且還說什麽”今天的費用全部都我出”這種闊氣的話──你想找我說什麽?涼。」青峰單刀直入了。

「……居然說這種話,小青峰真是討厭。」黃瀨笑了,「我只是想著……如果能在這邊跟小青峰一起看著這樣的景色,然後一起吃頓飯,再過個夜……偶爾浪漫一下也不錯啊。難得現在我是自由之身。」

緊靠著一整面的強化玻璃窗,九十幾層樓的高空景致,在晚上看起來個外炫目燦爛。黃瀨就整個人鑲嵌在那樣流光燦爛的夜色中,一身深黑色的細紋西裝,仿佛跟背景融為一體。

「已經不用再纏紗布了嗎?頭。」伸出手,黃瀨輕輕地觸著青峰額上那一道疤痕;繃帶拆掉了,但縫線還在。

「嗯,都結痂了。」

「針痕好明顯……會留下疤痕吧?」

「男人臉上有一兩道疤又不會死,我又不是你,靠臉吃飯的。」

「可惡,我還真不能反駁呢。」

兩人就那樣無邊無際地閑扯著。

彼此都各懷心事,卻也都小心翼翼地掩飾。

「聽說北卡大球探看了我們跟陽泉一戰後,就把小青峰列入第一考慮的順位了。」服務生將菜擺盤上桌,黃瀨前傾過身體,細瞇著眼睛炫耀著自己最新得到的一手消息。

「哪裏來的消息啊?」青峰的反應出奇的平淡。好像比起北卡打球探的垂青,盤子裏的主餐更能引起他的興趣。

「就……大家都這麽說……」

「雖然我想要北卡大的保送……想要到瘋掉……但與其寄托那種虛無飄渺的事情,還不如先把眼前的冠軍賽打好。今天下午我們連看了誠凜好幾支比賽的影片,很棘手啊…那個火神大我尤其麻煩……」

在其他方面無疑是個笨蛋,但在籃球方面卻精明異常的青峰大輝。

「嗯…我同意,小火神現在獨當一面的能力已經不輸小青峰了。」

「不準在我面前稱讚別的男人。」

「噗,」黃瀨連忙用手帕掩住嘴才不讓自己真的笑出聲來,青峰涼涼地瞪著他。看來他並不覺得那有什麽好笑的。

「好,不說笑了,我是說認真的。以我的狀況,可能沒辦法壓制現在的小火神一整場……然後小黑子……就算不在場上……他那個綜觀全局的能力…無論場上場下都很有威脅性呢……」當然那個只能用神出鬼沒的傳球技也是主要威脅,後天跟誠凜的冠軍爭奪戰,應該就是由他截斷小黑子的助攻,然後由小青峰專心壓制他們那個滯空能力超強的王牌,將主戰場從空中拉回地面上,用力打碎他們封王夢想。

「真沒想到哲可以成長到這種程度啊……雖然無法獨當一面,作為一張獨立的王牌,但要作為奪冠輔佐,沒有人比他更加可怕的了。」這樣的話由他昔日的搭檔青峰大輝說來格外有震撼力。

「就連小青峰都可以把隊長幹得這麽有聲有色,我想小黑子長成黑桃A也不意外啊……」

「不要以為我聽不出來你是在罵我。」

「我哪敢啊,小青峰大人。」

青峰將手上的餐刀轉了一圈,沾著牛排醬汁,在盤子上畫了起陣容──一邊是誠凜,一邊是他們。

「誠凜的打法跟我們很相近──都是主動搶分型的隊伍。無論是他們的跑轟,還是我們的三角,從得分的積極度,和球的流動度都及相似。」他們隊伍都缺乏真正高大的中峰,籃下禁區的王牌也都是大前鋒,而且也都同時有著強而有力的助攻型球員在(黃瀨得分能力固然優秀,但負傷的情況下能發揮多少他不敢肯定),兩邊球隊都以有優秀的雙人組聞名。

雖然雙方在某種程度上有所不同,但不能否認,基調上極為相似。

盯著自己描繪出來的攻擊路線,青峰緊皺著眉頭。

原本桐皇還有雙ACE這王牌,可現在黃瀨的狀況恐怕只能打兩節…最多三節……

「這樣打起來……恐怕就會像兩把刀拼命互砍吧。誰先撐不住,誰就先完蛋了。」黃瀨明白他指的是什麽。

「……只要掌握住節奏,拖垮他們就行了吧?小黑子不可能在場上待上全場,就這點來說,我跟他一樣。」

「全力以赴啊。涼。」

黃瀨楞了一下。

「……我以為小青峰會說”別勉強啊”,這一類的話,沒想到居然會鼓勵我全力以赴呢。」訝異過後,接著而來的是感動的表情。

「因為就算那麽說也沒用啊,還不如就讓你盡情的打吧。──桐皇三年,我們最後一場的比賽。」

「我……真的很慶幸……來了桐皇……」

低頭註視著手上的戒指,黃瀨在說這句話的時候,那眼神極其柔和。

他輕輕地說道。

「你知道嗎?當時小青峰那一句”來桐皇吧,來跟著我”,雖然你可能是隨口說說,但那一句話是真的拯救了我……每一次……出現在我面前的時間都是這麽的剛好……就好像是命運引著你來拯救我一樣……」

雖然中間發生了很多事情,有悲傷,有痛苦,彼此相愛,但也彼此傷害過;但現在一路回首…… 倘若沒有過去的年少輕狂,誰都不完整。

「我也曾經想過,如果當時小青峰沒有說過那句話,現在的我會是怎樣──或許就按照原本的計劃,去了海常,成了那裏的第一把交椅,然後每年都在同樣的地方不斷的挑戰你,也許會一直輸給你,但依舊不想放棄。」他看著無名指上的環戒,輕聲說道。

三年的時間太多,多到彼此身上都留下太多記號。他的青金戒指,小青峰的琥珀耳環,還有他膝蓋的傷,還有小青峰額上的疤。

三年的時間太多,多到彼此身上都留下太多痕跡。

「第一次你給了我世界的色彩,第二次,你給了我勇氣。」

黃瀨由衷地自白著。

「我一直在追逐著小青峰你…… 無論過去還是現在……想到達跟你一樣的高度,想看著跟你相同的景色……為此,我不斷的努力著……」

「已經不需要了啊,你再也不需要追著我了啊,涼。」

青峰註視著他,嘴角泛起了那熟悉的笑容。是暴君的微笑。

「──你老早追趕上我了啊。」青峰大輝親口說道。

無論是球技、意志,還是對籃球的瘋狂熱情──

都老早來到跟自己一樣高的高度了。

「是這樣嗎……?」即使親耳聽到,還是讓人難以有點相信。黃瀨詫異地眨了眨眼。

「雖然距離超越我還有很長一段時間,但恭喜你現在也是個籃球笨蛋了。」青峰說。

「所以我們這叫什麽?籃球笨蛋情侶組嗎?」「聽起來就夠蠢的啊。」「哈哈哈,真的,聽起來超笨的!」

兩人就那樣笑鬧了一陣子,旁邊的人都忍不住轉頭看了他們一眼。

「──我會一直註視著你的,就算以後我不能再上場了,但我的眼神還是會依舊追逐著小青峰你的。」黃瀨擦著笑道掉出來的眼淚,一邊這樣說。

雖然他要提早退場了,雖然從此以後再也不能one on one,再也沒辦法打球了,但他相信,他會代替自己,連同自己的份繼續奔馳下去。

「──所以請連同我的份,一起打下去吧。不管未來發生什麽事,都不要輕言放棄,請連同我的夢想一起實現吧。」

含著眼淚,他微笑地對著青峰說道。

「當然,這不是廢話嗎?」

青峰狠白了他一眼。

「不管發生什麽事,都絕對不會放棄的。」他斬釘截鐵地道。

「約好了喔。」黃瀨伸出拳頭。

「嗯,約好了。」青峰也伸出拳頭。

輕輕地敲了一下。

這是他們第二次約定。

輕輕翻過身,黃瀨靜靜地註視著眼前那個熟睡的男人──居然一進飯店就直接把他抱起來往床上一扔,然後就直接壓上來,整個獸性大發的把他從頭啃到腳。真的是用啃的──黃瀨看了一下自己身上的齒印。

他們就在房裏笑著、叫著、鬧著,翻來覆去,親吻舔拭那樣地纏綿一整晚,最後兩個人都鬧累了,互相抱著沈沈睡去。

手指輕輕撫上額上那道長疤,從額角一直到眉骨上方,傷口上的線還沒拆,粗魯地爬在上面。很深的一道傷痕。

他就那樣看著那道傷痕,看的幾乎出神。

肌膚摩擦過光滑柔軟的絲被,黃瀨輕手輕腳地下了床,隨手撿起了掉在地上的床罩,將自己全裸的身體裹了起來。

他走到青峰隨手亂扔在椅子上的外套,翻出了他的手機,想都不想地就輸進了自己的生日,解開了密碼,然後翻開裏面的電話記錄,走進浴室,上了鎖。

「我想跟妳談個條件,如果妳接受,我就答應妳的要求──除此之外,不可能。」夜半,兒子的號碼那頭傳來那個年輕男生的聲音。

「……你說,什麽條件,你盡管開。」她立刻反應過來了,「不管是什麽,我都答應。」

電話那頭,那人沈默了好一陣,有幾秒鐘,冰冷死寂的空間中只剩下他那邊傳來的呼吸聲。

「……請你們,無論如何都要無條件支持他的夢想,不管發生什麽事,請支持他繼續逐夢。」黃瀨一字一句地說著。

「籃球對我來說,只是生命裏的一小部分,可是對小青峰來說──卻是他人生的全部……

請你們務必,要一直支持他下去……追逐夢想的艱辛我比誰都還清楚;那簡直就像是在看不見光的海上載浮載沈……放棄也不是,堅持也不是……我知道球員這條路很難走,即使順利選入NBA,也不代表真的有可以表現的機會,也許板凳一坐就是好幾年,也許根本等不到上場就被釋放到其他隊伍,四處流轉,苦等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到的機會──越是燈光燦爛的地方,裏面的痛苦就是越是深沈巨大……

沒有你們作為後盾,他會孤軍奮戰得很辛苦…」那種痛苦,不是人可以承受的。

沒有人比他更加明白,燈光燦爛的舞臺下,有多少斑斑血淚──這世界是很殘酷的,尤其是那樣一流的舞臺,競爭的人成千上萬,甚至更多──

唯有撐下去的人才有觸摸到夢想的機會。

那中間的煎熬跟痛苦。不是一個人可以承受的──沒有人比他更加明白。

「請你們支持他……如果伯母能答應我這個要求,我願意在高中畢業後跟他分手。不然除此之外,我不可能會離開他。」他決絕地說著。

「妳要說我是在威脅也無所謂,事實上,我就是在威脅。我是來談判,不是來求和的。」

手機那頭,黃瀨似乎笑了。

「如果我現在提分手,他肯定不會答應的……正巧……畢業後我就要去巴黎留學了,我想那會是一個很好的時機點。由我來提。」停了停,黃瀨繼續往下說。

「小青峰的脾氣伯母應該也知道,只要是他打定主意的事情,不管誰來說都沒有用;所以,伯母妳現在唯一的選擇,就只有接受我的條件……妳沒有其他選擇了。」

「……我答應你。」青峰惠嚴肅地回答。

「我會記得妳今天承諾過我的事的。我也不會把伯母妳來找過我的事情,還有我們私下約定的事情說出去──所以,請再給我這最後一點時間吧,不要再讓任何人打攪我們了。」冷硬堅決,不得商量半分。

「……為什麽?願意這樣。」

「這需要原因嗎?」電話那頭,那男孩子似乎笑了。

「我一路陪著他上來,他對夢想的堅持和一切努力我都看在眼裏,所以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能夢想成真──不管用什麽方式,我都一定要推他上去到那個位置。不管用什麽方式。」

最後他閉上雙眼。

沒有哭,沒有哽咽,沒有任何一句感性的話,沒說過一句我愛他之類的詞匯。從頭到尾,清醒冰冷,冷得徹骨。

青峰惠顫抖地說著,「我向你保證,不管發生什麽事,即便是傾家蕩產,即使是拼著我自己的命……我也會全力支持大輝的籃球夢。一輩子。」

可是她清楚的感覺到了,現在這個正跟自己通著電話的人,這個男孩子,是在這世界上,僅次於自己最愛大輝的人。

「謝謝你……黃瀨同學。」她深深地跪了下來,縱使他可能看不見。但她是真的真心誠意地感謝他的成全。感謝他願意退出。感謝他願意為自己兒子付出到這種地步。

「……請妳好好記住今晚妳說過的話。」黃瀨說道。低著頭,瀏海將他真正的表情全部掩蓋了起來。

「請妳…你們……代替我支撐他的夢想。」

因為我已經再也無法跟他共馳在同一個戰場上了。

電話就那樣中斷了。

掛斷電話,他緊緊抱住自己,指甲深深陷進皮膚裏,不這麽做,根本止不住全身的顫抖──

今早,小桃問他關於留學巴黎的事情的時候也是這樣。

“我落榜了。”

──他當時在她耳邊這樣悄聲道。

“所以別跟小青峰說啊,反正都落榜了,很丟臉啊。”還給了她一個很尷尬的表情。

完美的演技。

完美的謊言。

他緊緊抱住自己。

他真的是個很自私的人。

他真的是一個非常自私的人。

自私到除了自己重視以外的人──只要他好就好了,其他人……怎樣都無所謂。

自嘲自諷地微笑了。

──如果是三年前的他,會這麽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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