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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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是的，周五晚上兩位，敝姓黃瀨。」黃瀨愉悅地掛上了手機，哼著歌，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剛才在醫院裏被醫生護士們弄得死去活來的樣子；他今早請假去成田醫生那做了治療。
「你還真的訂了景觀餐廳要跟青峰大輝說那件事啊？」好久不見的中谷美雪用著那一如往常的淡漠嗓音說道；自從黃瀨進入冷凍期，不再進事務所之後，她也跟涼太有一陣子沒見面了。
嘴角冷冽地扯了一下，似乎是在笑。
──在可以將整個東京夜色盡收眼底的高樓景觀餐廳，一邊用著跟他們年紀豪華到不相襯的燭光晚餐，聽著現場的弦樂演奏；這小子怎麽把坦白要去巴黎留學的事情搞得好像要下跪求婚一樣？
然後她瞥了黃瀨無名指上的戒指一眼──而且這小子老早不就答應了青峰大輝的求婚了嗎？雖然一點法律效力都沒有就是了。
「呃……總覺得氣氛好點的話我比較好開口啊……」
「最後再用肉體補償他是吧？」不要以為她不知道這家夥求自己去訂景觀套房一整夜的原因是什麽。這小子雖然內心七拐八彎，但說穿了也其實簡單得要命。
「謝謝小美雪載我過來……對於一個在冷凍期的藝人，其實妳大可不要理會我的……」黃瀨撓撓臉，笑了一下。
「剛好經過，反正也順道。」
「還有……那個關於合約的事情……」黃瀨低下了頭，「事務所那邊……真的放棄跟我談續約的問題了嗎？」再過半個月，不，甚至不到半個月，他為期六年的漫長合約就要結束了，可事務所卻不再像之前那樣硬逼迫著他簽續約書。他有點不敢相信，他們就這樣簡單放走自己了嗎？
面對黃瀨的問題，中谷美雪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後照鏡裏，戴著墨鏡的臉看不出表情。
「這是我們大人的事，小孩子別管。」然後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沈默了。
良久，她才又和緩地開口。
「你現在只需要好好的把球賽打完──你人生中最後一場球賽打完。其它的事情，都不要想。」
「我覺得……小美雪跟我的關系…與其說是經紀人跟藝人，不如說像父子一樣吧？小美雪好像我爸爸一樣。」說著說著自己都覺得有點害臊。
「我才不要有你這種兒子。」除了制造麻煩之外，根本一點用處都沒有。
「過分！」
美雪哼地笑了。
「一路走來……真的都虧小美雪了……不然只有我一個人……肯定沒辦法走到這裏……就算以後我們之間沒有經紀人跟藝人的關系了，小美雪還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親人之一。嗯，就跟媽媽一樣。」他由衷地說著，完全真心誠意。
「說到這個，我好像沒聽過小美雪說過妳自己的事，妳家裏都有些什麽人啊？──」黃瀨突然趴上前，雙眼綻放著好奇光芒，只差沒有露出耳朵跟尾巴左右搖晃了。
「喔，」美雪面無表情地說，「早就沒連絡了──」
「有些家庭對同性戀的容忍程度很低，入櫃跟離家，只能擇其一。所以……算算大概快二十年沒連絡了吧，所以你問我我家還有些什麽人，我也真的沒辦法確認就是了。」一貫的平靜，一貫理智的口吻，仿佛一切都是如此的稀松平常。
「所以我一點都不建議你現在就出櫃，至少再等個十年吧。這也是給你時間確認自己真正的性向，如果十年過去了，你還是只對男人動心，到時候再考慮坦白也不遲。」
中谷美雪就那樣看了他一眼，然後拉起手剎車。
黃瀨抿著嘴，思考著，然後慎重地點了點頭。
「在這邊放你下車就可以了嗎？」中谷美雪將車停在距離校門一段路口上，解開中控鎖。
「嗯，我自己走過去就好了。」他現在已經開始慢慢習慣普通人的生活了，自然不希望太招搖；小美雪深藍色的保時捷實在是太惹眼了。
二十年……跟自己家人斷絕往來……是怎麽樣的感覺啊……
黃瀨沈思著，一面慢慢走上了往學校的坡道。
的確，印象中小美雪從來沒有提起過自己家人的事情，長久以來都給人一種獨來獨往的感覺。
黃瀨這才很遲鈍的發現，幾乎每次逢年過節，小美雪不是忙著工作，就是直接出國去，完全避掉了任何需要回家的日子──
因為根本無家可回。
偌大而空曠的辦公室，高級卻冷清的公寓。
一個人抽著煙，雙手環胸，遠眺著整個東京景色。
那種孤冷的感覺。
身邊的女伴來來去去，總也沒有一個真正定過，快要四十的年紀，仍舊孤家寡人。
──沒有家人、沒有愛人，沒有任何後盾，沒有任何的支持，一個人獨自活世界上面對所有的戰鬥，歧視、偏見、各種流言蜚語、各式各樣的目光壓力，十年二十年以來都是如此。
“不堅強，就不要進來這世界。”
如今這樣回想，當年所有的話語都有了意義。
「可是我有小青峰……我不是一個人……」緊緊握著手上的青色指環，只要緊握著它，心裏身體就會有源源不絕的力量。
一個人很辛苦。但是如果是兩個人的話……他不奢望路可以平坦，但至少肯定有走完全程的力量。
如果是兩個人的話。
就在他一邊沈思著，一邊走到桐皇學園的正門口時，他看見一個人影。
有點眼熟。
是小青峰的媽媽。
他記得帝光畢業典禮的時候，小青峰的媽媽有來；小青峰的媽媽個子很小，站在小青峰的旁邊更是明顯，所以格外有印象。
「伯母好……是來找小青峰的嗎？」他立刻走上前去輕輕地打了招呼。
但對方一看到他就立刻像觸電一樣嚇得連退三步。大睜著眼睛，那表情除了震驚之外還有…很多…感覺很覆雜的感覺。
「你是……大輝的同學嗎？」遲疑了一陣子，青峰媽媽依舊跟他保持著一段距離，是有點不敢確定問著。
「嗯，我是小青峰的同學，我國中他和小桃一起念帝光啊，伯母不記得我了嗎？我是黃瀨涼太，國中時後跟小青峰一樣都是籃球隊的，不過現在也是就是了。」他笑道。
這時後他應該逃學在天臺上睡覺，要趕快打電話跟他說，免得被抓包。
面對眼前那個對自己笑得十分溫和燦爛的男孩子，青峰惠靜靜地盯著他的臉。
的確……是非常漂亮的男孩子……就連很多女孩子恐怕都不及他一半的美貌吧？感覺起來，也是個有禮貌又很明朗的好孩子……
穩住自己亂如麻的心，一直在心裏告訴自己要冷靜，深深地下了決心──「不，我是來找你的。」
「我是來找你的，黃瀨同學。」
當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感覺自己渾身都在顫抖。
即使是如此，她還是要說。
她翻出了大輝收在房間櫃子裏的雜志，除了年輕女生的寫真集、籃球雜志之外，還有很多很多的雜志──封面都是這個男孩子。
她很努力的在書店裏翻了好幾期她從來不會看的娛樂雜志，終於認識了這個男孩子──
黃瀨涼太，一個很有名的學生模特兒，除了廣告之外，也有演過電影。
很紅，但同時爭議也很多。討厭他跟喜歡他的人一樣多。
知道歸知道，但看到本人沖擊更大──仿佛那些虛無縹緲的事情瞬間都化為鐵一樣的真實。
就連自欺欺人的餘地都沒有了。
她兒子的嘴裏說的那個人，真的存在，就站在他面前。
這一切都是真的。
「可以……給我點時間……讓我跟你談一些事情嗎……」即使感覺自己下一秒就要昏倒了，她還是顫抖地把話說出口了。
看著她那樣的表情，黃瀨大概也猜得出一二了。
「伯母妳先冷靜一點……我們先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好說…好不好……」
青峰把話說出口了。
把他跟他的事情都跟家人說出口了。
兩個人沈默地坐在街角的咖啡館。黃瀨還特地要了一個包廂位置。他身上還穿著制服，在還是上課的時間出現在這裏顯得有些尷尬。
不過他現在也顧不了這麽多了。
一直到咖啡送上來為止，兩人都沈默著，誰也沒開口先說話。
誰也都知道，這一開口意味著要掀開多麽嚴重的事情。
隔著桌子，青峰大輝這生最重要的兩個人，各自沈默著。
「小青峰額頭上的傷……是他爸爸打的嗎？」最後，還是黃瀨先開口了。
青峰惠靜靜地點點頭。
「所以他都說了嗎？…跟伯母您還有伯父？」
青峰惠點點頭。
黃瀨抿著嘴，再也說不出話來。
「拜托你……請你離開他吧……為了大輝好……」
預想中的話，終於出現了。
黃瀨把眼神轉開。雖然這樣的畫面並不是沒有設想過，但實際遇上的時後才發現，這比想象中的還要難熬一千倍一萬倍。
緊盯著包廂裏一個角落，其實並不是真的想看，只是想逼自己將註意力集中在那。全身都涼了。
黃瀨抿著嘴，不發一語。
既不答應，也不反駁。
「求求你……不要毀了他！他只是一個單純的孩子！」面對對方的沈默以對，青峰惠焦急的心情再也按捺不住了，這簡直就是把自己最痛，最不能忍受，最害怕的那一面傷口血淋淋的大攤出來，然後強迫自己去看，強迫自己去觸碰去挖──「他還有很多可能……求求你放他走──我在這裏求你……大輝不是那種人…我是他母親我很明白！請你、請你…放過他……」
「請你放過他！我求求你！要我在這裏下跪也可以！──」
她是真的直接站起來然後就往地上跪了下去。
她整個人跪在那個男孩子面前。哀求著。
「請你放過他……」她崩潰了。她再也強撐不下去了。淚水滴落而下。
她不是來興師問罪的，她是來求他的。
「伯母，拜托妳不要這樣……」黃瀨立刻拉起她，他也是心亂如麻。
他以為他會被搧耳光，被威脅，被恐嚇，被罵難聽極致的話──這些他都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卻萬萬沒想到青峰媽媽只是來求他。
哭著求他。
光是看著她臉上的疲憊與滄桑，他完全可以感覺得出來她承受著多大的煎熬。
他寧可被罵被打──那樣子他至少該知道怎樣應對──
「我知道像你這種大明星跟我們是完全生活在不同層級的人……若非得已，我絕不會來求你──那孩子已經徹底跟家裏決裂了。」她聲淚俱下，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痛得直顫抖。
她不是一個來興師問罪的。
她只是一個身心俱疲瀕臨崩潰的痛苦母親。
「他向他父親把所有事情都全盤托出了……這不是一般的父子吵架…我丈夫…他父親，已經烙下話──”只要我還活著的一天，你休想再進這個家大門一步”，我很明白他的脾氣，泰介這次是來真的…他是真的寧願不要這兒子……」，原本平靜的家庭一夕間崩潰碎裂，「──所以我拜托你！我請求你！現在只有你才能把事情結束！」
「所以那天。……」
「他父親用煙灰缸砸他。」她顫聲地道。
要不是當時她不顧一切沖出去用護住他，恐怕就不是只有在額頭上留下疤痕這麽簡單了。
即使頭破血流，也不願放棄。寧願跟家人徹底撕裂，也不願意離開那個男孩子。
所以她才來求他。
她已經無計可施了。
「他現在所有的支出都是我在付，不是因為我支持，而是我怕──萬一連我都做絕了，我兒子就再也不會回來了──」她痛哭失聲，再也說不下去。
有誰能夠理解她的痛苦跟恐懼？
無數個夜晚，她都跪在神像前，顫抖著祈求上天，就算要用生命來換，她都希望他的兒子能夠回來。
她是個堅毅的女人，多幾年來跟著丈夫胝手胼足，好不容易才有了這一點小成就，然後讓兩個孩子衣食無憂的長大成人。她一直認為世上沒有事可以打倒她。
可是她這次卻完全慌了。
她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她一邊希望這樣的反對可以讓兒子迷途而返，可一邊卻又害怕失去他。
所以她只能來求他。
她已經完全無計可施了。
「如果是你的話，他肯定會聽的吧？」一個絕望又傷心母親，這樣流著淚哀求著自己。
「……我不能回答妳」他道。
「我真的不能回答妳……」
他把咖啡錢留在桌上就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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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角冷冽地扯了一下，似乎是在笑。
──在可以將整個東京夜色盡收眼底的高樓景觀餐廳，一邊用著跟他們年紀豪華到不相襯的燭光晚餐，聽著現場的弦樂演奏；這小子怎麽把坦白要去巴黎留學的事情搞得好像要下跪求婚一樣？
然後她瞥了黃瀨無名指上的戒指一眼──而且這小子老早不就答應了青峰大輝的求婚了嗎？雖然一點法律效力都沒有就是了。
「呃……總覺得氣氛好點的話我比較好開口啊……」
「最後再用肉體補償他是吧？」不要以為她不知道這家夥求自己去訂景觀套房一整夜的原因是什麽。這小子雖然內心七拐八彎，但說穿了也其實簡單得要命。
「謝謝小美雪載我過來……對於一個在冷凍期的藝人，其實妳大可不要理會我的……」黃瀨撓撓臉，笑了一下。
「剛好經過，反正也順道。」
「還有……那個關於合約的事情……」黃瀨低下了頭，「事務所那邊……真的放棄跟我談續約的問題了嗎？」再過半個月，不，甚至不到半個月，他為期六年的漫長合約就要結束了，可事務所卻不再像之前那樣硬逼迫著他簽續約書。他有點不敢相信，他們就這樣簡單放走自己了嗎？
面對黃瀨的問題，中谷美雪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後照鏡裏，戴著墨鏡的臉看不出表情。
「這是我們大人的事，小孩子別管。」然後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沈默了。
良久，她才又和緩地開口。
「你現在只需要好好的把球賽打完──你人生中最後一場球賽打完。其它的事情，都不要想。」
「我覺得……小美雪跟我的關系…與其說是經紀人跟藝人，不如說像父子一樣吧？小美雪好像我爸爸一樣。」說著說著自己都覺得有點害臊。
「我才不要有你這種兒子。」除了制造麻煩之外，根本一點用處都沒有。
「過分！」
美雪哼地笑了。
「一路走來……真的都虧小美雪了……不然只有我一個人……肯定沒辦法走到這裏……就算以後我們之間沒有經紀人跟藝人的關系了，小美雪還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親人之一。嗯，就跟媽媽一樣。」他由衷地說著，完全真心誠意。
「說到這個，我好像沒聽過小美雪說過妳自己的事，妳家裏都有些什麽人啊？──」黃瀨突然趴上前，雙眼綻放著好奇光芒，只差沒有露出耳朵跟尾巴左右搖晃了。
「喔，」美雪面無表情地說，「早就沒連絡了──」
「有些家庭對同性戀的容忍程度很低，入櫃跟離家，只能擇其一。所以……算算大概快二十年沒連絡了吧，所以你問我我家還有些什麽人，我也真的沒辦法確認就是了。」一貫的平靜，一貫理智的口吻，仿佛一切都是如此的稀松平常。
「所以我一點都不建議你現在就出櫃，至少再等個十年吧。這也是給你時間確認自己真正的性向，如果十年過去了，你還是只對男人動心，到時候再考慮坦白也不遲。」
中谷美雪就那樣看了他一眼，然後拉起手剎車。
黃瀨抿著嘴，思考著，然後慎重地點了點頭。
「在這邊放你下車就可以了嗎？」中谷美雪將車停在距離校門一段路口上，解開中控鎖。
「嗯，我自己走過去就好了。」他現在已經開始慢慢習慣普通人的生活了，自然不希望太招搖；小美雪深藍色的保時捷實在是太惹眼了。
二十年……跟自己家人斷絕往來……是怎麽樣的感覺啊……
黃瀨沈思著，一面慢慢走上了往學校的坡道。
的確，印象中小美雪從來沒有提起過自己家人的事情，長久以來都給人一種獨來獨往的感覺。
黃瀨這才很遲鈍的發現，幾乎每次逢年過節，小美雪不是忙著工作，就是直接出國去，完全避掉了任何需要回家的日子──
因為根本無家可回。
偌大而空曠的辦公室，高級卻冷清的公寓。
一個人抽著煙，雙手環胸，遠眺著整個東京景色。
那種孤冷的感覺。
身邊的女伴來來去去，總也沒有一個真正定過，快要四十的年紀，仍舊孤家寡人。
──沒有家人、沒有愛人，沒有任何後盾，沒有任何的支持，一個人獨自活世界上面對所有的戰鬥，歧視、偏見、各種流言蜚語、各式各樣的目光壓力，十年二十年以來都是如此。
“不堅強，就不要進來這世界。”
如今這樣回想，當年所有的話語都有了意義。
「可是我有小青峰……我不是一個人……」緊緊握著手上的青色指環，只要緊握著它，心裏身體就會有源源不絕的力量。
一個人很辛苦。但是如果是兩個人的話……他不奢望路可以平坦，但至少肯定有走完全程的力量。
如果是兩個人的話。
就在他一邊沈思著，一邊走到桐皇學園的正門口時，他看見一個人影。
有點眼熟。
是小青峰的媽媽。
他記得帝光畢業典禮的時候，小青峰的媽媽有來；小青峰的媽媽個子很小，站在小青峰的旁邊更是明顯，所以格外有印象。
「伯母好……是來找小青峰的嗎？」他立刻走上前去輕輕地打了招呼。
但對方一看到他就立刻像觸電一樣嚇得連退三步。大睜著眼睛，那表情除了震驚之外還有…很多…感覺很覆雜的感覺。
「你是……大輝的同學嗎？」遲疑了一陣子，青峰媽媽依舊跟他保持著一段距離，是有點不敢確定問著。
「嗯，我是小青峰的同學，我國中他和小桃一起念帝光啊，伯母不記得我了嗎？我是黃瀨涼太，國中時後跟小青峰一樣都是籃球隊的，不過現在也是就是了。」他笑道。
這時後他應該逃學在天臺上睡覺，要趕快打電話跟他說，免得被抓包。
面對眼前那個對自己笑得十分溫和燦爛的男孩子，青峰惠靜靜地盯著他的臉。
的確……是非常漂亮的男孩子……就連很多女孩子恐怕都不及他一半的美貌吧？感覺起來，也是個有禮貌又很明朗的好孩子……
穩住自己亂如麻的心，一直在心裏告訴自己要冷靜，深深地下了決心──「不，我是來找你的。」
「我是來找你的，黃瀨同學。」
當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感覺自己渾身都在顫抖。
即使是如此，她還是要說。
她翻出了大輝收在房間櫃子裏的雜志，除了年輕女生的寫真集、籃球雜志之外，還有很多很多的雜志──封面都是這個男孩子。
她很努力的在書店裏翻了好幾期她從來不會看的娛樂雜志，終於認識了這個男孩子──
黃瀨涼太，一個很有名的學生模特兒，除了廣告之外，也有演過電影。
很紅，但同時爭議也很多。討厭他跟喜歡他的人一樣多。
知道歸知道，但看到本人沖擊更大──仿佛那些虛無縹緲的事情瞬間都化為鐵一樣的真實。
就連自欺欺人的餘地都沒有了。
她兒子的嘴裏說的那個人，真的存在，就站在他面前。
這一切都是真的。
「可以……給我點時間……讓我跟你談一些事情嗎……」即使感覺自己下一秒就要昏倒了，她還是顫抖地把話說出口了。
看著她那樣的表情，黃瀨大概也猜得出一二了。
「伯母妳先冷靜一點……我們先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好說…好不好……」
青峰把話說出口了。
把他跟他的事情都跟家人說出口了。
兩個人沈默地坐在街角的咖啡館。黃瀨還特地要了一個包廂位置。他身上還穿著制服，在還是上課的時間出現在這裏顯得有些尷尬。
不過他現在也顧不了這麽多了。
一直到咖啡送上來為止，兩人都沈默著，誰也沒開口先說話。
誰也都知道，這一開口意味著要掀開多麽嚴重的事情。
隔著桌子，青峰大輝這生最重要的兩個人，各自沈默著。
「小青峰額頭上的傷……是他爸爸打的嗎？」最後，還是黃瀨先開口了。
青峰惠靜靜地點點頭。
「所以他都說了嗎？…跟伯母您還有伯父？」
青峰惠點點頭。
黃瀨抿著嘴，再也說不出話來。
「拜托你……請你離開他吧……為了大輝好……」
預想中的話，終於出現了。
黃瀨把眼神轉開。雖然這樣的畫面並不是沒有設想過，但實際遇上的時後才發現，這比想象中的還要難熬一千倍一萬倍。
緊盯著包廂裏一個角落，其實並不是真的想看，只是想逼自己將註意力集中在那。全身都涼了。
黃瀨抿著嘴，不發一語。
既不答應，也不反駁。
「求求你……不要毀了他！他只是一個單純的孩子！」面對對方的沈默以對，青峰惠焦急的心情再也按捺不住了，這簡直就是把自己最痛，最不能忍受，最害怕的那一面傷口血淋淋的大攤出來，然後強迫自己去看，強迫自己去觸碰去挖──「他還有很多可能……求求你放他走──我在這裏求你……大輝不是那種人…我是他母親我很明白！請你、請你…放過他……」
「請你放過他！我求求你！要我在這裏下跪也可以！──」
她是真的直接站起來然後就往地上跪了下去。
她整個人跪在那個男孩子面前。哀求著。
「請你放過他……」她崩潰了。她再也強撐不下去了。淚水滴落而下。
她不是來興師問罪的，她是來求他的。
「伯母，拜托妳不要這樣……」黃瀨立刻拉起她，他也是心亂如麻。
他以為他會被搧耳光，被威脅，被恐嚇，被罵難聽極致的話──這些他都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卻萬萬沒想到青峰媽媽只是來求他。
哭著求他。
光是看著她臉上的疲憊與滄桑，他完全可以感覺得出來她承受著多大的煎熬。
他寧可被罵被打──那樣子他至少該知道怎樣應對──
「我知道像你這種大明星跟我們是完全生活在不同層級的人……若非得已，我絕不會來求你──那孩子已經徹底跟家裏決裂了。」她聲淚俱下，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痛得直顫抖。
她不是一個來興師問罪的。
她只是一個身心俱疲瀕臨崩潰的痛苦母親。
「他向他父親把所有事情都全盤托出了……這不是一般的父子吵架…我丈夫…他父親，已經烙下話──”只要我還活著的一天，你休想再進這個家大門一步”，我很明白他的脾氣，泰介這次是來真的…他是真的寧願不要這兒子……」，原本平靜的家庭一夕間崩潰碎裂，「──所以我拜托你！我請求你！現在只有你才能把事情結束！」
「所以那天。……」
「他父親用煙灰缸砸他。」她顫聲地道。
要不是當時她不顧一切沖出去用護住他，恐怕就不是只有在額頭上留下疤痕這麽簡單了。
即使頭破血流，也不願放棄。寧願跟家人徹底撕裂，也不願意離開那個男孩子。
所以她才來求他。
她已經無計可施了。
「他現在所有的支出都是我在付，不是因為我支持，而是我怕──萬一連我都做絕了，我兒子就再也不會回來了──」她痛哭失聲，再也說不下去。
有誰能夠理解她的痛苦跟恐懼？
無數個夜晚，她都跪在神像前，顫抖著祈求上天，就算要用生命來換，她都希望他的兒子能夠回來。
她是個堅毅的女人，多幾年來跟著丈夫胝手胼足，好不容易才有了這一點小成就，然後讓兩個孩子衣食無憂的長大成人。她一直認為世上沒有事可以打倒她。
可是她這次卻完全慌了。
她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她一邊希望這樣的反對可以讓兒子迷途而返，可一邊卻又害怕失去他。
所以她只能來求他。
她已經完全無計可施了。
「如果是你的話，他肯定會聽的吧？」一個絕望又傷心母親，這樣流著淚哀求著自己。
「……我不能回答妳」他道。
「我真的不能回答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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