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幹嘛不等我回家拿啊？」一手拎著大衣袋，另一手直接扛起母親送來的厚被。青峰打開宿舍房門。

他從小就是對媽媽這樣說話的。

雖然乍聽之下很任性，很不耐煩，但事實上都是拐著彎要她不要這麽辛苦。

居然大老遠開車來東京。只為了送冬衣跟棉被。

「上個月和這個月，你幾時回家過了？」一句就把兒子給堵了回去。話不多，就連對孩子的感情都很內斂；跟他們家兩個男人不同，母親惠個子十分嬌小纖瘦，站起來也不過到他腰際──感覺一把就可以被他抱起來。

但卻有著極為剛毅的眼神。

「很忙吧？球隊。」最後，她才露出很淡很淡的柔和神色。

那是一種，終於盼到自己兒子長大成人的欣慰眼神。

「嗯，對啊。想進北卡大的人跟沙丁魚一樣多，全日本想打球的人都想瘋了，所以光贏沒有用，還要贏得漂亮，贏得出色，我才有那機會。」青峰一把就把沈甸甸的棉被給扔上了床鋪──正中紅心。

「雖然那種不知道結果的感覺很難熬，但是卻也有種刺激的快感……啊……真希望冠軍賽快來啊。」

看著兒子那樣沸騰渴戰的眼神，母親惠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

然後默默地從袋子裏拿出了藥瓶，一瓶瓶在青峰的架子上一字排開。

「這瓶是強化骨骼，白色那冠是韌帶，最後一瓶是補軟骨，我去找醫生配的。」她一邊說，一邊順手擦起了兒子的櫥櫃，「如果想進NBA，身體就是最重要的資產。」眼神淡淡，口吻也是如此的淡然。

可是卻滿含著對兒子深深的愛。

她盼了十多年，才得到的。她唯一的兒子。

「媽……」

「我以前也當過你爸的經理人一陣子，所以這點事情還曉得。當時籃協體制還不健全，除了國手外，沒有職業隊伍，所以他只好去國外──東南亞打球。我當時陪著他到處跑，菲律賓、印度尼西亞、新加坡……只要你爸上場，我就在場邊跟著教練拿著筆記拼命紀錄。」當時她也很年輕，一個身高才150左右的女孩子，跟一群全部高她兩顆頭以上的壯漢擠在場邊拼命墊著腳，努力的幫在場上的丈夫紀錄他所有的表現，然後才方便他下場後做檢討。下了場後還要幫球員丈夫提鞋子、拎外套、背球袋，另外肌肉按摩也是她一手包辦……

運動員的職涯很辛苦。壓力很大。

所以有一個可以幫助他的伴，比什麽都還重要。

「夏子說……你有女朋友了，是五月嗎？」

母親青峰惠轉過身，鄭重地問。

「如果是她的話，那我就放心了。她會是個球員的好妻子。」就像當年她跟泰介一樣。

青峰瞬間沈默了。

他坐在床沿，雙掌打開，十指相對一陣。

房裏安靜了一陣。

「如果……我說不是呢？」

他擡起頭，面對著自己的母親道。

X X X

「如果……我說……我女朋友不是五月呢？」

「如果……我說……我女朋友其實不是女生呢？媽……」

他原以為他可以直視她到最後一秒，但緊要關頭，視線還是轉開了。

空氣凝結。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這麽長。

雙手緊緊交握，微微發顫，心臟狂跳──沒問題的，他媽媽一向是非常理智又冷靜的人，只要好好的說，她一定能夠理解的，沒問題的──

一擡頭，對上的是那樣的光景。

那個平靜、冷靜，剛毅的母親……

「別開玩笑了……」

雖然想力圖鎮定，但是那打擊太過巨大，就連聲音都顫抖著。

她在發抖。

「我是說真的──媽，他……是個男生，叫做黃瀨涼太，是我的隊友……我們交往四年了……」

兒子就那樣繼續說了下去。

可是青峰惠只覺得腦中嗡嗡一片，

全身血都湧上了腦子，五雷轟頂都不足以形容。

仿佛站在她眼前，那個正敘述著跟另一個男生相戀四年的人，是她從來不認識的怪物。

──那個人，是誰？

「別開玩笑了…別開玩笑了……」

她已經完全失掉語言能力了，只能這樣不斷重覆著。

震驚、不解、恐懼……

這一定是夢。

而且還是噩夢。

只要醒過來就可以了……

「我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麽……我要走了……」夢囈般的提起包包，恍恍惚惚地轉身就要走。

「媽！」

青峰一個箭步拉住她。

「我什麽都沒聽見！你什麽都沒說！」她整個人完全爆發了。她用力甩開兒子的手，「什麽都沒發生對吧！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你什麽都沒說！你還是我兒子！就跟以前一樣！那個除了打球之外還是滿腦子都是打球的大輝！就跟以前一樣！什麽都沒變！」

她激動地大叫著。

「是真的……」他也慌了。他不知道他母親的反應會這麽激烈。

「不可能！你小時候明明就不是那種……那種樣子啊！」就連”同性戀”這三個字都說不出口。

她完全、徹底的無法接受。

肯定是有什麽人把他兒子給調包了。這人她不認識！

「但它就是發生了！ 我跟涼互相喜歡，已經四年了！我們已經在一起四年了，我們一起走過很多事情──除了他以外的人我都沒感覺！我只愛他一個人！我已經決定了要跟他生活一輩子！」

一句一句，都像鞭子一樣抽上來。

她看著曾經是她最熟悉的兒子，如今如此的激動、如此的決絕，宛若變成了另一個人。

她楞楞地看著他。

「你知道……」她翕動著嘴唇，「你剛剛所說的話……是這世上，一個孩子對父母所能說最殘忍的話嗎？」

淚水掉了下來。

這是青峰大輝，人生十八年來。

第一次看見他母親落淚。

「是誰把你害成這樣？」含著淚，她顫抖地說。

「沒有人！這是我自己選的！」

「……是我做錯了什麽了嗎？」她整個人完全慌亂了，「是我……犯了什麽過錯…才會讓你變成這樣的嗎？是因為你小時候我跟你爸太忙了，沒有好好陪伴你嗎？還是說是我懷你的時候年紀太大所以──」瘋狂地苛責著自己。

「媽！媽！妳冷靜一點！聽我說──」他拼命地抓住已經開始陷入歇斯底裏的母親，「不是這樣！妳沒有任何錯！爸也沒有！姐姐也沒有！我也沒有！沒有一個人有錯！」

他緊緊抱住她。

「那請你告訴我──為什麽我養育了十八年的兒子…為什麽會一夕間變成這種……我不認識的……那種……那種東西啊！」

她哭倒在兒子懷中，整個人都癱了下來。

「千萬別說出去！誰都別說！尤其是你爸！──他不會原諒你的！」

她要把櫃子關起，緊緊鎖上，然後保守這秘密直到死去為止──

「你還小……還年輕……你只是一時走錯路……很快就會迷途而返……」她哭著。

「你要去美國打球什麽的我都不阻止你了…你要什麽我都答應你……

求求你……給我一個希望──給我一個我兒子會回來的希望……」

慢慢滑跪在地。舍棄掉所有的尊嚴，哀求著。

「求求你……讓我的兒子回來……」

青峰就那樣抱著崩潰痛哭的母親，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從沒想過，他跟黃瀨的感情，居然會傷他重要的人這麽深……

他緊緊抱著哭倒在自己懷裏的母親。心中一片茫然。

做兒子的，在這世上最害怕的東西，

莫過於母親的眼淚了。

他怔怔地楞著。

他該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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