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做的事情……到底是什麽？」

不要替自己惹麻煩，不要沾染上任何麻煩的事情。

就算是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很自由。

不需要多想，也不必顧慮他人眼光，隨心所欲。

不去幹涉其它人，也不想被其它人幹涉──這一直以來是他生活處世的方針。

從小到大，一直都是這樣。

一直到遇見了青峰大輝這人為止。

他黃瀬涼太一直是個渾渾噩噩的人。

成績不好也不壞，其實努力念應該會更好，可是他不想。

運動也是，其實一直以來都有很多社團邀他入部，可是他提不起勁。

他最擅長的事情，幾乎是反射性的動作。

在人們靠近他的時後瞬間勾起嘴角微笑，那樣的光明燦爛──但事實上他自己知道，他不過是個偽裝成太陽的向日葵。花心中包藏著深不見底的黑暗。

願意跟他同行的人很多，但他卻總一個人獨自往來。

一個人上學，一個人躲在天臺上吃飯，一個人回家，一個人獨自在街上游蕩。

假日的時候帶著耳機一個人悠晃，一個人看電影被側目也無所謂。然後回家後看著媽媽在冰箱上貼的，令人會心一笑的留言。然後打開電視一個人吃著微波便當。

他不覺得寂寞。

這是自由，不受拘束。

不是寂寞。

一個人他也可以過得很好。

日子就這樣一天又一天，生命長得令人枯燥乏味。

沒有目標，對於未來沒有想法，也不想去思考。

漂漂浮浮，靈魂漂浮在身體以外的地方。

就算被簇擁著，也感受不到自己就在這裏。

“像風一樣飄忽不定” 小學的畢業紀念冊上，同班四年的同學這樣寫下對他的評語。

因為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要被吹往哪個方向。

其實就連開始當起模特兒的原因也很無聊。

當他一如往常的在新宿閑晃的時候，被所謂的星探找上。

“感覺起來很帥，應該不無聊。反正閑著也沒事幹，好吧。”

所以他答應了那個攔下自己的人，把電話號碼給了他。

之後，一個自稱是萬俵事務所經紀人的高大女人，中谷美雪出現了。

老實說，一開始他對這份工作挺散漫的。

老是睡過頭，也經常遲到──反正只是打發時間。

「不想好好幹就回去。」再他不知道睡過頭第幾百次後，經紀人中谷把他叫進辦公室。她認真地對他道。

「這世界只給準備好的人進來，像你這種程度的人隨便一個人都可以取代。」

說完後直接當著他的面撥電話給早上那間雜志社。

就這樣，當著他的面把機會給了另一個人。

毫不留情的打臉羞辱，中谷姊姊那句話’，激起了他的不甘心。這才開始努力幹起模特兒這份工作。

──當模特兒，只是因為被一句話激怒。

努力的往上爬，努力來到模特界的頂端，也只是想給那些貶低糟踏過自己的人還以顏色。

──就連打球……都是為了小青峰。

「黃瀬涼太。

你的人生，到底是有什麽事？是為了自己而做──」

X X X

「我以為你不會想爭取T臺的工作。」罕見的，中谷美雪不是居高臨下的把涼太叫進自己辦公室，而是自己推開了他休息室的門。

今早她在送件給米蘭的模特兒名單中發現了涼太的資料。

明明不是大場，名氣不大，酬勞甚至有可能是以禮卷支付，可涼太卻還是送件了。

「看著原本屬於自己的位置給人擠了去。我咽不下這口氣。」羽毛戀人拍攝結束到現在，他一場國際秀都沒接到。獨占著一人專用的休息室，卻連一份象樣的工作都沒接到，那些漫天耳語，又冷又酸。

──也許他很快就會被事務所從個人休息室裏撤走，轉到樓下跟那些小模特們共擠一個鏡子。

「雖然我知道我不符合現在歐洲流行的審美觀……但我還是想爭取……」

「那同個時間的雜志邀約不要了？」

「不要了。……我是曾經站過國際T臺的人，再退回來當雜志小模……」黃瀬搖搖頭，「辦不到。」

一但嘗過更高的位置，來到更高的境界。

就下不去了。

是自尊，是好強，是不甘。

不管一年後約滿他的未來在哪，他都要維持著名模黃瀬涼太的頭銜到最後一刻。

「但是周末的偶像劇場的角色我要接。」他上次看了制作人送來的劇本，雖然只是綠葉角，但是感覺蠻有趣的。

演戲是很好玩，但憑他的水平要當專業的演員，根本就是不切實際的事。

偶爾穿插在工作空檔中還可以。

但他還是得要以模特兒的工作為主。

黃瀬把桌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扔進包裏，準備下午的拍攝工作。

中谷就那樣抱著手臂在看著他。

看著一個沒有目標、沒有方向、不知未來在何方的人，努力在黑暗的水面中掙紮的樣子。

「難道沒有可以繼續前進，但不用忍受黑暗的路嗎？」黃瀬一邊收拾著東西一邊低著頭問。低垂的瀏海蓋住了他的表情。

「我不想轉身下臺，我還想繼續站在這裏，我還想維持住我的名模身分，除了逃跑，除了放棄外？我還有別條路嗎？」他問。

「……我不知道。」中谷美雪說。

很罕見地，她的回答也是一片茫然。

「我當初就是找不到出口才當了逃兵。」值得慶幸的是，事務所也認為她做為模特兒一點價值也沒有，很爽快的就答應了她的要求，讓她轉入經紀人的行列中。

她嘆了一口氣。

「不過你也看見我在事務所的樣子了──我帶的人比任何人都多，也有著自己的辦公室，我掌管的不只有模特兒的工作，就連他們的教育、訓練、國際秀場的事情也幾乎是我一手負責……我是事務所的王牌經紀人，但是社長對我的態度始終不曾好過。」

每場國際秀，都是她帶著那些年輕小模母雞帶小雞一樣到處飛，到處跑。有哪個大牌經紀人會像她這樣？

可是她還是不曾被推心置腹。

她永遠都不會是社長心中最信賴的員工。

「小美雪很能幹啊……但社長怎樣就是不喜歡妳呢……」

「沒辦法，卑躬屈膝我可以，但是跪下來舔腳趾我辦不到。」

社長相信她的能力，所以把棘手的工作交給了她，但是冷言冷語也從來沒斷過。

黃瀬嘆了口氣──小美雪真是厲害，居然可以撐得下去。換做是他，肯定完全忍耐不了。

「知道我處境艱難，就給我少惹麻煩吧。我可不是那種犯了錯只會被溫柔說個幾句的紅人；離開模特圈後，戰爭不會就此結束的──這世界上，處處都是戰場。你只能挑選你不後悔的沙場，然後投身進去到最後一刻。」

不管是離開，還是留下。

都需要不斷的戰鬥，不停的奮鬥。

世界上並沒有一條比較好走的路，只有自己甘不甘願。

「游過泳嗎？涼太。」

黃瀬點點頭。他知道小美雪喜歡潛水，也有訓練員等級的執照（而且還是四星）。

「游泳，最辛苦的那一刻不是在水中。最掙紮的，其實是在上岸的那一刻──那一刻，你要使盡全身的力氣，去跟水中所有的阻力去做對抗。唯有勝過那些把你往回拉的力量，才有辦法真正脫離水面！」

「我的力量還不夠……我的決心也還不夠……還有不甘心跟舍不得……也不知道方向在哪……」黃瀬說。

「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麽……我不知道自己真正想做的是什麽……」

終於懂了，為何即使決定了一年後就要逃離日本，逃離這圈子。為何他還是不斷的猶豫掙紮？

因為他根本不知道他想做什麽。

看不見方向。

「至少你懂了自己。至少你敢面對這樣的自己了。」

不斷的猶豫，不斷的煩惱吧。

縱使是這樣，也勝過麻木不仁渾渾噩噩地逃避──

青峰打了手機後才發現那個人正站在自己背後──還是跟以前一點存在感都沒有啊。

「好久不見啊，哲。」

他舉起一只手道。

「真沒想到，誠凜會主動約桐皇打練習賽。」

青峰大輝把手機塞回口袋裏。

這是帝光畢業後，他們第一次聯絡。

「我覺得這時間點比較合適，以前的話我不會考慮。」黑子說。讓人摸不透想法的眼睛直直地盯著。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直接啊。」青峰道，「我知道，那時候的我的確是個討人厭的家夥。」

現在要是帝光辦同學會，他肯定是那個一走進會場就會被套布袋猛揍的那個人。

「……青峰君，不，是桐皇的打法變了。從跟我們的敗部賽就感覺出來了，然後跟秀德一戰更加明顯了。」

說是調整腳步，重生二字更加貼切。

在歷經過挫敗、失去其中一張王牌，陷入低潮混亂的桐皇終於重新站穩腳步，而且往著更加堂皇的方向前進了。

現在的青峰，的確不愧對籃下帝王的稱號。

也正因如此，才值得誠凜再度挑戰。

桐皇跟誠凜的，下任的隊長們對視著。

「小心點──明年。」黑子開口。他的表情極其認真。

「所有人都是有備而來的，桐皇雙王的最後一年──也是所有人最後報仇雪恨機會的一年。」

他平靜地凝視著曾經是搭檔的青峰。

「黃瀬君不在，矛頭會全部指向你的。」

青峰等著他把話說完。

將手中喝完的奶昔塞進一旁的垃圾桶。

黑子一手搭上天橋上的護攔，轉頭看著下頭喧鬧的街道。

「自從桐皇奪冠以來，整個高中籃球界就變了……大家都變成勝利取向的做法了……當然我同意打球當然是要以獲勝為目標……」看著底下的人車，黑子繼續說道。

從桐皇技壓全場，挾著絕對壓倒性的力量稱霸整個高中男籃界後。就像一陣風暴席卷整個高中男籃界，其它球隊也跟著狂暴了起來。

就算是不想打如此火爆籃球的球隊，為了自保也不得不采取偏攻擊性的戰術。不然就是解散。

惡意犯規、挑釁，針對球員的攻擊也逐漸暴增了起來。

為了求得勝利，什麽事情都可以幹。

「我自己也希望誠凜能夠奪冠，但是我不茍同那種除了勝利之外，其它東西都一無可取的做法。」黑子輕聲細語地說著。口氣溫文，但骨子裏卻很強硬。

現在的高校男籃界，充斥著滿滿的火藥味。都不自覺地仿傲著桐皇雙王的風格。

仿佛唯有這樣才能超越他們。

青峰沈默。

這是他跟黃瀬造的果。

擡頭仰望長空，青峰長長地籲氣。

「出來混，總要還的──我自己捅下的爛攤我會自己收拾。」

距離畢業，還有一年。

「為什麽想要警告我？」青峰問。

明明去年誠凜被他們欺負得超慘，尤其聽說火神好像還負傷了一陣。

面對青峰的問題，黑子平靜地思考了一下。

「大概是因為青峰君又慢慢變回我以前那個認識的青峰君了吧。」他回答。

「現在的青峰君，又再度……不，應該是更喜歡籃球了吧？」

上次的敗部賽，雖然感覺得出來青峰心情很混亂，可是他真的感覺到了青峰的改變。剛與青峰一戰的綠間應該也感覺得出來了。

桐皇真的有所改變。

帝光時候的青峰，僅是開花。

但現在的青峰，已經結果了。

是托黃瀬的福吧──

「謝了──」

青峰隨意地揮了揮手表示感謝。

「這份恩情我會在練習賽的時候狠狠電暴誠凜作為回報的。」

「我們這裏也變強了。」

「幫我轉告火神──“上次對上他的時候，我心不在焉的真是不好意思。練習賽的時候會好好”彌補“他的”。叫他脖子洗好等著我啊。」敗部賽的時候，整場下來，他一次Zone都沒開，那家夥好像有點失望。

「很有樂趣？」黑子問。

「啊，超有樂趣的啊。」

不管跟誰打，都十分有趣。

這就是他的球啊。

「再給你一個建議──」離去前，黑子突然叫住了青峰。

「如果我是桐皇隊長。我會想辦法把黃瀬君的負荷降到最低──多派幾個人去支持他。最好讓他作為純得分的小前鋒，把其它的工作全部分出去。」

黑子神色嚴肅。

「你要再多關註黃瀬君──無論是他的精神還是身體狀態。」他說，「青峰君是個專註眼前目標的人，這是你的優點。但有時候……人會因為過分專註眼前的一切，而不知不覺失去掉就再自己身旁最重要的事物。」

「……連哲都看得出來涼那家夥的超量負荷了嗎……我真的該好好檢討了……」

青峰抓抓後腦，嘆了一氣。

「謝謝你的建言。有空，再約上火神一起打球吧。」最後，他揚起手跟帝光時的老戰友別過。

黑子點點頭。

兩人從此別過。

剩下的，就在場上用球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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