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上留下了疤痕，黃瀨用手指量了量。快半根食指長吧。

中谷姊告訴他，等傷口愈合得差不多的時候事務所就會讓他動手術去掉所有疤痕（當然錢還是從他報酬裏扣），在那之前都先用化妝品跟瀏海遮著吧。

黃瀨坐在個人專屬的休息室裏，掀起瀏海，然後用著海綿一點一點地將遮瑕膏往傷痕上蓋──他今天依舊要工作一整天。為了展現自己賠罪的誠意，他兩天就把之前所有喪失掉的工作全部補回來了。

原本，事務所要他退出球隊，但在中谷美雪的強力斡旋下讓步為暫時停止社團活動。禁令解除的時間還遙遙無期，但黃瀨知道這段時間或長或短，全都要看自己的”誠意”。

這結果已經比他預想得還好了。

「小美雪真的超厲害的……面對那一群狠角色都能夠神色自若，然後不管怎樣都能夠穩住自己回擊對方，真的超厲害的啊……」

「我本來頭腦就不錯，以前也參加過大藏省的考試。」

「我以前就一直在想啊，小美雪頭腦這麽好，能力又這麽強，為什麽當初會想當模特兒呢？」黃瀨歪了歪頭，看著他那能幹到堪稱超人的經紀人。

「在我22歲以前，我也沒想過我會成為模特兒，更沒想過會成為經紀人。以前，我一直以來都是以大藏省官員為人生目標的。」全日本最頂尖的精英都聚集在那了。像是感嘆一去不覆返的年輕歲月。她嘆了口氣。

「沒想到居然會淪落到要跟在小鬼的屁股後面收爛攤。人生啊──不到最後盡頭，根本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事，不是嗎？涼太。」

中谷美雪叼著煙的冷硬臉龐扯出一絲微笑。

從立志要成為大藏省官員，在變成模特兒，然後又變成經紀人。這的確讓人完全聯想不到。

人生啊，不到最後盡頭，根本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事。

自己的未來也擁有這這樣的可能性嗎？──雖然不確定是變得更好，還是更壞。

捏著海綿的手在顫抖。是在期待？還是害怕？

吃了一半的便當還擱在一旁。

小美雪帶著其它小模特出去試鏡前交給自己的任務──吃光它。

“我會想辦法讓你早點出賽的，但在那之前你要先增加你的體重。”她走之前是這樣對自己說的。

黃瀨脫掉外套。他兩條手上都是青一塊紫一塊的痕跡，流血的傷口開始結痂，深紅色的痂浮在白皙的手背上越發明顯。他毫不心疼地就把攝影專用的遮瑕霜倒在海綿上，然後往滿是傷痕的手上用力按壓。

下午要拍攝。要想辦法讓傷痕不那麽明顯（否則人家修片會修到瘋掉的）。

明年……其實也快到了，明年巴黎春裝展他沒被選上。

設計師一看到他的身材尺寸就把他排除在外了，連照片都不願意看；在他忙著拍攝羽毛戀人的這段期間，紙片人的風氣悄悄地吹進了國外的男模界，所有的男裝都比過往更加小了半號，原本穿上0號就夠合身的他自然完全達不到標準。

不管過去多輝煌，只要一不符合當下的潮流，就會被毫不留情的淘汰。

不管他多有經驗、多專業，多有內涵，但只要一配合不了商品就會被立刻踢掉。

真可笑，怎麽是人去配合衣服呢？

可是因為這樣落選而不甘心的自己，也很可笑。

即使病態，即使深沈。但他始終忘不了燈光與掌聲。

當走過黑暗長長T臺，走向伸展臺，走向那炫目刺眼的舞臺，那停格瞬間。鎂光燈在自己腳下瘋狂閃動，此起彼落。絢爛得睜不開眼。

仿佛就像毒品一樣。

明知道不該，但仍難以自拔。

就像小青峰一樣。

黃瀨小心翼翼地掩飾著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痕。他沒把休息室的門完全關上，走廊的閑聊聲就那樣飄了進來。

──「涼太君的GK廣告看到了嗎？」「看到了，今天才送來的。」

好像是事務所的男模特們。但黃瀨想不起他們是誰，事務所裏面人太多，模特更是不計其數，淘汰率又高。走了一批又來一批，他根本記不起來也不想去記。

「唉，真好！一樣的歲數，怎他有這樣的機會我沒有？明明明年巴黎春季展選上的是我又不是他。」

「沒辦法啊，誰叫我們臉皮薄──都把屁股夾得太緊了。」一連串刺耳笑聲。

黃瀨碰地大拍桌子。外頭瞬間靜了下來。

這樣就夠了。

黃瀨重重籲了一口氣，拿起睫毛膏準備往睫毛上刷。

反正這種流言蜚語也不是第一次了。犯不著跟他們計較。

外頭沈默了一陣。

「怕什麽？」其中一個男生又開口了，而且還特別提高了音量要讓他聽到。

「怕人家講就不要做啊──黃瀨涼太。」

「你居然打了田中的模特一耳光！你知道我有多尷尬嗎？」中谷美雪大拍桌子。聲音大得就連辦公室外經過的人都立刻躡手躡腳起來。

經紀人之間的人際關系也是很覆雜的，她一整天頭完全擡不起來──”妳怎會教出這種低EQ的孩子？虧他還是一線名模呢，美雪。萬一哪天他打了記者呢？嗯？” 她完全無法辯駁，因為先動手就是不對。

黃瀨低著頭，一語不發。

緊抿著嘴，臉上表情依舊倔強

他當時啪地一聲把門推開，就那樣走了出去到那兩個小男模面前。

狠瞪著那個才剛竄起沒多久的新人。雖然對方一開始被他的氣勢嚇到了一陣，但又隨即露出挑釁神色回敬了他一眼。

「只要快過氣的模特才會靠那種不入流的手段。」那小子說。

黃瀨當場給他一耳光。

原本想給他一拳，但仔細想想，他不配。

所以改賞了他一耳光。

面對經紀人中谷的責難，黃瀨既不解釋，也不道歉。

中谷美雪眉間的皺褶更深了。這小子沒想過他打了四年籃球的手勁有多大嗎？那種纖瘦的小模特根本承受不起那一耳光。還好對方沒受傷，否則結下大梁子就麻煩了。

「再這樣下去，你會被歸類為難搞的那型藝人，到時候我要再幫你說話就更困難了！」她氣到連煙都快叼不住了。

這小子到底懂不懂她的難處！？

「你不想再打球了嗎？」她是真的惱火了。

「那種事情……怎樣都無所謂了……」

「什麽？」她聽錯了嗎？

「……我在想，是不是該停止了。所有的一切。」

雙手輕輕垂下交握。

黃瀨仰頭。瀏海掩下，看不見他神情。

「他……小青峰……大輝……為了我，居然說出了那種話──」

──那不重要，你沒事就好。

「……那可不行啊。居然因為我變成了這樣……」

「我真的太自私了，為了想要能擁有的回憶。

因為自己一再的軟弱跟逃避，居然讓他變成這樣……」

不行啊 ……

再這樣下去……不行啊……

失去了勝利的小青峰，會變成什麽模樣？

他必須要贏。一定要贏。

他是桐皇的皇帝。

傳說必須要流傳下去。

「──就讓這一切，在這裏停止吧。」

是我害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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