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線並非只是對著草稿描線，還要修型，錯誤的結構改對，多餘的線條去除，沒有的細節補上。秋嵐想，風格理應也要與曼口木木相似，但是按他們給的時間，他來不及多看作品研究認真模仿了。可能是因為，他說“喜歡”，他們就默認為他看過很多遍，對他的風格已經了如指掌。

曼口木木是國內少有的畫黑白頁漫的，沒有五彩斑斕的色彩吸引人，線稿應該很重要吧。

“把這麽重要的任務交給別人……他到底多不喜歡勾線……”秋嵐邊勾邊吐槽。他覺得勾線挺有意思，從什麽都不是的淩亂草圖變成一張漂亮帶感的畫作，很有成就感。

不過，如果天天只勾線，而且是給別人的作品勾線，時間長肯定也會膩吧，而且還要盡可能貼合別人的風格。這種給人幹活的，最怕一直模仿別人，沒有自己的風格……但不是也說一切從模仿開始嗎……秋嵐想著，除了給曼口木木勾線，業餘畫自己的，應該還是可以擁有自己的風格，應該不會失去自己的風格……只是勾線，工作量應該不會很大吧，之前他一個人什麽都做，都可以保持周更，現在自己只是幫他勾線而已……

試稿合格。

工作能力都達標了，基本等於已經通過了，後面所謂“面試”也只是進一步互相了解，只要秋嵐這邊沒問題就可以正式工作了。但是，曼口木木有社恐，秋嵐猜想“面試”應該會更難一些。社恐的人一般喜歡什麽樣的人啊？什麽樣的人能讓他們覺得相處放松、舒服……秋嵐想到了，打了個響指。

那當然是……萬能的“溫柔”。

沒有人能抵抗溫柔的人！

高一程看了秋嵐一眼：“又要裝乖了？”

秋嵐：“……”

流星已經把三人群建好，時間也已約好。他跟秋嵐說，打字不方便的話，可以語音，視頻也可以的。

……視頻也可以？？

秋嵐驚，流星跟曼口木木一樣，目前為止，從沒在公開場合露聲露臉啊！

流星說他是都無所謂，但是曼口木木不會視頻，也很大可能不會語音，即使語音，也是要用變聲器。

除非萬不得已，曼口木木是絕不暴露任何三次元信息。以前流星他們叫他，都用的“ta”，連性別都不暴露，後來曼口木木自己覺得這樣麻煩他們了也沒太大必要，就用“他”吧。

秋嵐：“……他的朋友們也太好了吧？！”

理解他的社恐，都那麽積極幫他。

最後還是只文字聊天。

為了這場“面試”，秋嵐聽高一程講了一晚上曼口木木以及他的作品的事，又去網上搜看別人的討論，刷他的微博主頁。現在，“面試”開始，秋嵐邊繼續補他的漫畫邊手機網聊。

曼口木木問的第一句，是“怎麽稱呼”。

秋嵐楞了楞，回想在微博上，除了“老師”“勞斯”“太太”“大大”“作者”“爹地”外，別人看叫他就是叫微博名那個“嵐”字，有的特別熟的拆字叫他“山風”，進一步叫“山山”“風風”。

叫“山風”吧。

秋嵐也有些不想和三次元聯系太多，不用“嵐”這個字。

說起來，跟流星聊了幾次了，他都沒有問過這個稱呼問題……是不在意？還是專門留給曼口木木問？

曼口木木那邊，他讓秋嵐跟流星一樣，稱呼他“木木”就可以。

然後，跟秋嵐預想的話題不太一樣，曼口木木沒有聊他自己的作品，而是問秋嵐喜歡什麽作品，並先把自己喜歡的說了出來。

流星基本沒怎麽說話，他私下跟流星說“以後主要是你們兩個合作，還是你們兩個多聊聊天。”

曼口木木看著屏幕上，他和流星的私聊窗口。

內容是他們一起想的幾個話題。

曼口木木對閑聊沒太大欲望，覺得只要能好好工作就可以了。

魔術師流星：只聊工作也不太好吧

魔術師流星：好像只是把他當成工具人。

魔術師流星：沒關系，這個後輩只比我們小兩三歲

魔術師流星：性格很好

曼口木木找助理，對年齡也有要求，因為他發現他跟年齡差距大的，有代溝，比如他對於現在的小孩們流行的喜歡的都懵懵的。

沒有話題就會很尷尬。曼口木木邊刷秋嵐的微博主頁，邊在群裏聊著。

可愛的表情包能拉近距離。

秋嵐每幾句就發個表情包。

高一程看了眼聊天窗口，秋嵐，幾乎把他的貓貓表情包全“偷”過去了……

曼口木木終於提到測試的試稿了。

秋嵐猛地覺得呼吸變困難，迅速拍拍胸口，有些緊張了。

把高一程端來的一杯水一口水喝光，秋嵐努力定下心，看聊天窗口。

曼口木木沒有點評秋嵐勾線成果，只是說他會發到微博向大家介紹自己的新助理。

曼口木木：可以嗎。

秋嵐：“……”

看了看曼口木木微博的粉絲數和最新一條微博的評論數，秋嵐就已經有了被許多雙眼睛矚目的感覺。

呼吸又變得困難，但秋嵐不知道這會兒是緊張，還是激動興奮。

Glory：可以。

秋嵐再去看曼口木木的微博，想象自己為他勾線的作品，以及自己的ID將出現在這裏……

這就是沾大佬光的感覺嗎。

接下來，聊的都是工作相關了。秋嵐又要一連串“好的”“沒問題”賣萌表情連發，被高一程叫了一聲，才猛然想起自己也有要談的。他深呼吸幾下讓自己清醒，然後在手機屏幕前和高一程琢磨半天，委婉地發過去了幾條消息。

曼口木木看著聊天窗口蹦出的新消息。

果然。

工作量不算小，自己也不是頂尖大神，給的錢不多，還要人家自己交社保……

找個公司都更劃算。

曼口木木和流星私聊了一會兒，再在群裏冒泡。

曼口木木：沒關系。

曼口木木：你可以先把你所有的想法，現在都列出來，讓我看一下，哪一些是我能答應你的。

流星一直默默看著群裏的聊天。切換到私聊窗口，是他剛說的話。

魔術師流星：看他接下來的態度

魔術師流星：如果讓你覺得不舒服，可以不要他。

魔術師流星：如果你覺得可以，就慢慢協調。

魔術師流星：主要看你對他的感覺是怎樣的。

秋嵐這邊有些窘。這不是一來一回多次，可以試探對方，再選擇加不加後面的條件，或者加的程度如何，而是就一次機會，讓他一次把條件都擺出來，而且雖然看上去是很親切通情達理讓你盡管說、說什麽都可以，但是實際上一旦說錯一點就直接判死刑。

“你如果提太過分的，他們可能會覺得你不太好相處，可能這次就結束了。”高一程摸著下巴說，“我的話，只要對方工作能力強，就算性格稍微不是很合，也可以。但是，考慮對方有社恐，應該只要性格有一點讓他不能接受，就不行。”

談條件本身就有一定的風險。在“備忘錄”裏寫寫修修改改琢磨斟酌了十幾分鐘，秋嵐把消息發到群裏。

曼口木木正在窗邊呼吸新鮮空氣，緩解與陌生人聊天的惡心感。他看了會兒秋嵐發來的新消息，基本明白了。

大概意思，也沒有要求一定加錢，有點兒其他福利也可以……？

在預想的範圍之內。曼口木木呼口氣，捂住有些暈眩的頭，去洗了一把臉，回窗邊把他之前計劃給的福利發過去。

曼口木木看了很多張秋嵐的畫，已經知道他的短處在哪裏，他表示，可以免費教秋嵐想學的任何內容，像是他找不到門路的上色，從沒嘗試過的網點，都可以，這些反而是曼口木木最擅長的。雖然他也從沒教過人，不過，可以嘗試。或者，秋嵐喜歡哪位老師，如果是他的熟人，他也可以介紹。

“曼口木木是美院畢業的，那方面的人脈應該還是不錯的。”

一般不吐露太多三次元信息，但是大概是為了表真誠，流星在得到曼口木木同意後，在跟秋嵐私聊時特意說到曼口木木是美院畢業的，也就是秋嵐眼中算科班出身的。

高一程就是盯上這一點。

人脈。項目。他們手中的資源。

高一程說，主要還是不了解曼口木木究竟是什麽樣的人。如果他是想工作外也跟你做好朋友，這些不用專門提出來，他也會給你、幫你。但是如果他只把你和他看作工作利益關系，這些隱形福利很大可能不會給你，一是社恐一般是盡量不想跟你多接觸，二是純利益關系的話，你們可是同行競爭。蛋糕有限，只有這麽大，可是畫畫的人卻有很多很多。有的完全是敵對關系——好的資源就算自己得不到，也不會給別人。

秋嵐繼續看其他福利：有活動比賽第一時間邀請你參加；有人會送一些演唱會或者漫展門票，都可以分享給你……

這些福利，倒是秋嵐沒想過的。曼口木木也是有準備而來談，他清楚現在的人都很現實，而他給的錢確實不多。

秋嵐覺得已經很可以了。跟曼口木木他們這種人合作，最有價值的本來就全在隱形福利。

高一程也表示“ok”。

他們也沒有強硬要求曼口木木一定給那些福利，只是旁敲側擊地暗示。他們預想了三種可能：一是曼口木木反感這種行為，不答應，直接不要秋嵐了；二同樣是不答應，但是也不願表現得太小氣，就先答應下來，並像現在這樣列出他能給的，但其實並不會做到；三是真的會給秋嵐這些隱形福利。

“風險”就是會出現第一種可能，現在已經沒有了。而後兩種可能，可以看出曼口木木是怎樣的人，是否真誠。

如何保證這些隱形福利能真的落實呢？

秋嵐在群裏又聊了會兒，曼口木木提到“合同”。

秋嵐扭頭看看高一程。

曼口木木那邊真的寫了一份合同！

合同上面寫了剛才提到的隱形福利。如果沒有做到，秋嵐隨時可以跟他停止合作。

高一程邊研讀這份合同，邊喃喃道：“合同保證你不跑可以跟他長期合作，也保證你能享受他說的這些福利……”

關於合同又聊了半天，最後總算敲定了。曼口木木發了轉賬，說是測試的稿酬。

秋嵐第一次遇到測試給稿酬的，大驚，扭頭又看了看高一程。

這算是對方在表真誠？是的話，他成功了，秋嵐一下子覺得，這個人挺好的。

兩周後，秋嵐已經有些熟悉這份工作。

曼口木木表示秋嵐真的很擅長勾線，速度快而且是他喜歡的線條，讀者們也很喜歡秋嵐的線稿。

有秋嵐勾線，效率真的提升不少，曼口木木有多出來的時間可以好好研究劇本和人設，也可以接插畫養漫畫。

秋嵐知道，不少全職漫畫家會接插畫養自己的漫畫。他也挺開心做這份工作的，曼口木木的草圖幾乎完美，勾線要修的不多，不需要他琢磨半天；曼口木木沒有拖延癥，給稿時間也有一定的規律，秋嵐可以很好地安排時間，不慌不忙把一周任務完成，其餘時間精力用去接別的稿。

想到這裏，秋嵐就想笑——主筆和助理都是主要靠插畫養自己啊。

曼口木木遵守承諾，會教秋嵐，會給秋嵐評畫。“沒關系，大力批評我吧！”秋嵐這樣跟他說，然後，得到了幾百字的回覆，句句直白，直擊要害，並且每一條都對應他在他的畫上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的地方。

“木木老師批評人時說話真的好犀利直接……”秋嵐癱在床上跟高一程吐槽，“本以為內向的人應該會說話特別委婉的……”

但是秋嵐也因此看出，他確實是很認真的人。

除工作上的，兩人在兩周內也有一些日常交流。

曼口木木跟秋嵐聊到自由職業，要做到的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自律，要把自己每一天都安排好。

他一般晚上在七點左右，會睡兩個小時，然後起來幹活，幹幾個小時後，再睡覺睡到天亮。

秋嵐心想，一般午睡都是午飯後，他這作息等於是把午睡拖到了天黑的時候。

他還表示，秋嵐會提想要那些福利，他可以理解，他也是從小透明過來的——現在他也不覺得自己很火，更別提是大神大佬，他認為最準確的說法，自己和秋嵐應該是前輩和後輩的關系——他也希望有前輩能教教自己，講講經驗。他看了秋嵐的微博，略略知道秋嵐是怎樣的性格，感覺秋嵐可能會提，但真的提了，他還是有點兒意外。意外主要還是源於之前，他也有跟別的新人聊。對方沒任何條件，他說什麽對方都答應，但態度太卑微了，他覺得不舒服，就沒有然後了。

流星在這兩周，也常跟秋嵐私聊，講到一開始小號關註秋嵐的微博，只是吃糧心態，欣賞畫作的心態，看到秋嵐發約稿後，開始用金錢心態衡量：離商稿還有距離，但是接私稿掙錢是沒有問題。然後慢慢，看著秋嵐一張一張新作，越來越接近商稿的水平；看到他半夜也在畫畫，原本不擅長的都突飛猛進地進步……流星油然而生一種危機感。

還沒趕上前輩的塵土，後輩的腳步已經快追上來了

有值得期待的新人出現，是高興事，但有壓力也是真的。他們這種處在中間位置的，其實很容易焦慮。

於是更加努力地畫，瘋狂地練習。

值得期待……

魔法師流星：您有天賦，也很努力。而且，您的性格也很好，所以我才決定向木木老師推薦您。

秋嵐受到億點暴擊。

……我性格很好？？

我天天在微博吐槽罵人，我男朋友都會因為我總說臟話教訓我，流星竟然說性格好？？

……臥槽，我他媽都發過什麽鬼日常！

秋嵐趕緊飛去自己微博主頁。

晚上，高一程跟秋嵐還沒親熱幾分鐘，就又被秋嵐用手機屏幕懟臉。

秋嵐激動地跟高一程講今天他和流星的網聊，跟他說流星誇他性格好，流星還轉發他的畫了。秋嵐覺得有名氣有大量粉絲的，真的不一樣，一瞬間他多了好多轉發和評論還漲了幾百粉，而且有的人還因此也入坑這部冷門作品了。

高一程看到聊天記錄裏，秋嵐在感嘆太太太強了，流星他一個人都能直接帶動整個冷圈升溫。

魔術師流星：可是如果不是你們一直產糧，也不會被其他人關註吧？

魔術師流星：他們是被您的畫吸引，才想要入坑。

魔術師流星：是一直為這部作品產糧的你們的功勞。

魔術師流星：請您繼續加油。

“這種話我不是也跟你說過嗎？”

高一程邊看邊說。秋嵐見他一臉冷淡，好像根本不理解自己為何這麽開心，把手機奪回去，“哼”了聲道：“你說的能跟他說的一樣嗎！”

高一程：“……”

秋嵐只顧開心地刷手機，沒註意高一程表情變化。

流星還在轉發中公開說喜歡他。

秋嵐猛地心跳加速，捂著胸口，掃了一眼評論區看到有人臥槽恭喜調侃“這是告白嗎”，然後欣喜若狂丟掉手機拳頭砸床，接著抱緊抱枕在床上打滾，完全無視了一旁一直漠漠盯著他的高一程。

“喜歡的大佬說喜歡我，喜歡我。”秋嵐臉埋被子裏控制不住笑不停，“老子關註他這麽長時間，他竟然也喜歡我，這算雙向奔赴嗎哈哈哈……”

瘋了半天，秋嵐總算稍微冷靜下來，坐起來也不管頭發亂得像雞窩，邊繼續癡笑刷手機，邊伸手去抓零食吃……抓了一手空。

高一程把零食袋拿走了。

“你幹嘛！”

秋嵐氣，上前搶，高一程不給他。

“算了爺今天心情好，不跟你一般計較。”秋嵐打了他一下洩憤，然後轉身繼續“嘿嘿嘿”刷手機。

嘚瑟了好幾天，呆毛都快甩飛出去，在秋嵐又一次跟高一程講自己和流星和曼口木木的互動交流時，高一程幾次“哦”敷衍，或沈默，不理人，秋嵐才有些察覺不對。

秋嵐終於開始認真回憶最近幾天，高一程好像……心情不是很好？

“怎麽了？橙子，有什麽事嗎？”

他最關心的升學目標已經達成，應該是沒什麽事了，房子都租好了。難道，是他家那邊又……？

“沒有。”

高一程看著手機微博上，“魔術師流星”轉發中“喜歡”兩字，下面熱評的調侃，握緊手機的手指骨節發白。

他緩緩開口說道：“嵐嵐，你能不能告訴他們……你有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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