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手機，秋嵐才想到跟高一程再理論自己睡公園的事：“我就算想找你，我那個時候也沒手機……你可能也不會接電話吧……”

他還在耿耿於懷要訓他的事？高一程又氣又笑，覺得他怎麽那麽像做錯事怕挨打而努力辯解的小孩。

“我說的就是事實！”秋嵐怒得要跳腳了。

“這麽有精神……”

高一程目光落到他的右臂上，卻又想起他半夜痛醒，有時痛得吃不下飯、說不出話的模樣。

慣用手臂用不成，且要嚴加保護，各種不方便接踵而來。洗澡、洗頭，秋嵐又死活不讓高一程幫自己：“我又不是沒有手！右邊不碰水就行了。”

“不行。”

高一程不放心，堅決不同意。秋嵐火氣上來，對他大吵大鬧不讓他管。高一程只是看著他，直到他不再發出一個音節，才開口：“你說完了嗎？”

秋嵐胸口重重一起一伏，瞪過來的目光有一瞬間躲閃。

“秋嵐。你想不想早一些養好傷？”高一程問，“我為什麽不能幫你洗？”

“沒必要。”

“你覺得我幫你洗，還是你自己洗，哪一種更安全更高效一些？”

“……”

秋嵐扭臉看著別處，不說話了。

高一程伸手，秋嵐後退了一步。

然而下一秒不再給反應時間，他直接被他抓住，拉近到他面前，但動作相對還是很輕柔，包括接下來幫他脫去衣褲。

秋嵐昏迷的時候，衣褲就是高一程幫他換的。他很小心，特別是脫秋嵐右臂袖子的時候；再去脫秋嵐的褲子，秋嵐又要躲：“別……我自己來……”

讓他脫。結果他脫到一半，又讓高一程走，不要管了。高一程好生耐心，終於帶他進入洗澡間，結果秋嵐左手拿著花灑，又又讓高一程離開：“你看我可以自己洗！”接著一個踉蹌……

幸好高一程跨前一步，拽著他的左臂扶住他。花灑雖然摔地上，但噴出的水是朝向另一個方向。

秋嵐站穩，左手去護摸右臂：“疼……沒事，沒傷到……”

“秋嵐。”高一程低沈的聲音從秋嵐頭頂傳來，“你還鬧嗎？”

左臂仍被抓著，眼前就是他的胸膛，秋嵐躲不掉，也不敢擡頭看他，卻仍嘴硬：“剛才只是不小心……”

啪。屁股挨了一巴掌。

在空空的浴室聽起來格外響亮。秋嵐吃痛，左手想伸到身後，但因手臂被抓力氣加大，而被鉗制住。他正要質問“憑什麽打我”，高一程說道：“不管什麽原因，你都會摔倒。如果我不在的話。”

秋嵐張開的嘴閉上，立馬又張開，但還是沒發出聲音，又閉上，並避開高一程直逼來的視線。高一程看著他側臉上滿是不服氣，除此之外，還有一點點委屈的情緒。

真的這麽不喜歡我幫你洗？每一次都要板起臉用強硬手段。當然想溫柔待你，想把所有的溫柔都給嵐嵐，但是嵐嵐在這種事上總是如此固執，這麽不聽話，只溫柔是不行……

高一程對眼前這個人，心裏是又怒又疼。他用那只剛打了他的手，輕輕揉了揉他的臀，吻吻他的額角：“嵐嵐，不要再鬧了。聽我的。”

接下來，秋嵐都很老實。也許是熱水加溫，秋嵐的肌膚看上去是淡淡的緋紅色，他的臉也紅紅的，幾次伸手，剛要說“我來”，被高一程看了一眼，手與話語又快速縮了回去。

洗完，擦幹頭發，裹著浴巾回臥室。暖氣很足，不用擔心著涼。高一程幫秋嵐穿上新睡衣，在微微彎腰低下頭給他系扣子時，一滴眼淚砸到了高一程的手上。

與擡起頭的高一程視線相觸，秋嵐才意識到自己落淚了，匆匆扭頭擡左臂遮住臉。

“嵐嵐。”高一程直起身，手去摸他的肩膀，“是手臂疼嗎？”

秋嵐搖搖頭，仍遮著臉，並轉身背對高一程。

“是覺得我欺負你了？”

高一程摟住秋嵐，想讓秋嵐轉過來。後背隔著睡衣傳來他懷抱的溫暖，他的氣息也拂過秋嵐的臉。秋嵐依舊搖頭不語，避著他不讓他看自己的臉。

高一程問：“因為我強迫你了？”

秋嵐搖頭，遮臉的手臂下發出抽泣聲。

高一程繼續問：“又對你很兇？”

秋嵐搖頭，說：“你走……”

“秋嵐。”高一程盯著他，聲音慢慢放緩，像是輕輕落下撫摸他的頭，道，“我愛你。”

秋嵐頓了下，接著呼吸更加急促，身體篩糠般顫抖不止，泣聲已無法隱藏。

高一程抱他。秋嵐反應劇烈，掙紮著用身體撞高一程，聲音被哽咽撕裂聽起來斷斷續續：“你走，你先走。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哭聲淹沒話語。秋嵐最後只是哭，哭得越來越厲害。

不讓高一程幫忙洗澡，倒也不是不想給他看裸體……裏裏外外都已經看過了……只是……對“被幫助”這件事不好意思……自己好像，真的變成廢物了……

幫人洗澡有多辛苦，秋嵐是清楚的。弟弟們很小的時候，他給他們洗澡，就累得腰酸背痛。自己這麽大個兒人，身體每一處，高一程都手不停歇地幫他洗，還要註意避著他的傷臂；洗完，又給他擦頭，慢慢幫他穿衣服……秋嵐覺得特別不習慣。可能因為，他從來沒有被人這樣對待過，所以覺得很別扭。這樣俯下身、低下頭細心照顧自己……從來沒有……怎麽可能……為什麽……沒必要……他不懂高一程為什麽要對自己做這些事，做這些，浪費時間，而且又累又麻煩……他為什麽要對自己這麽……這麽好……

高一程把秋嵐抱床上，秋嵐在他懷裏抽泣著。他吻著秋嵐的頭發、額頭、臉頰，把他的衣服整理好扣子都系上，接著看著他的眼睛，問他是怎麽了。

秋嵐垂下眼簾，不肯說。

“告訴我，嵐嵐。”高一程屈起手指擦過秋嵐眼角的淚，“我不會生氣，也不會笑你。當然更不會打你。”

秋嵐鼻子又酸了，有些怨怒地看了高一程一眼，別過臉後又有委屈、害羞的意思。

無論高一程怎麽柔聲細語怎麽問，秋嵐都不說，最後不耐煩地用手推他：“不要問了！想說我就跟你說了！”

高一程默然。

秋嵐看著他，又放低聲音：“……我沒事。”

不想說是覺得你對我太好了……這弄得我好像多麽愛哭，因為一個人對自己好就哭……

也不想說是因為覺得自己現在很沒用……

高一程不再問了。吃飯的時候，秋嵐也不讓高一程餵自己：“給我勺子。我左手能用。這是米飯又不是面條。面條我自己也可以……”

發燒那段時間，秋嵐身體太虛弱，喝粥喝藥都是被高一程餵。現在，他可以起來了，就堅持不讓高一程動手，能自己做的就自己做——只是右臂右手不能用，我還有左手啊又不是沒有手了！不是啥大事。

但是。

秋嵐坐在床上，左手持著手機，盯著屏幕。

畫不成畫了。這是只有右手可以做到的，至少短時間內，左手不可能達到右手那種水準。稿子都推了，並一一向對方道歉。那個工作室有個項目，本來還想合作……很遺憾。

手機屏幕上，是“魔術師流星”的新作。接著滑動頁面，其他太太的作品，冷酷的，熱情的，溫暖的，軟萌的，各種色彩應接不暇，線條勁拔，風姿神韻，張力十足的畫面要直接沖進瞳孔深處……

本來就與他們差距巨大，我這下，不知又要落下多少。

無論怎麽努力都追不上。

高一程晚上回來時，秋嵐整個人蒙在被子裏，似乎已經睡了。

怕他呼吸不暢，高一程輕輕把被子往下拉了拉，讓他面部露出來，然後，看到了他紅腫的眼圈。

動作一滯，高一程微微掀起被子，閉著眼的秋嵐吸了下鼻子，睡得不是很踏實，他臉旁的枕頭顏色很深；高一程伸手，摸到他的袖子是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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