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秋嵐去查房，病患前幾天剛做過手術，恢覆得不錯。他的家屬緊緊握住秋嵐的手，另一手輕輕拍著他的手，說：“全靠你們啊醫生，謝謝你們……”

秋嵐有些錯愕，躲閃家屬的目光：“我在手術室也沒做什麽，輔助而已……”

走出病房，秋嵐邊前往下一個，邊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的殘溫。他心裏忽然有種輕快，又慢慢落地的感覺。

也不是突然就覺得在這裏挺好，對這份工作有了好印象，覺得繼續做下去也是可以的，也不是突然舍不得或者懷念……也許只是因為在這裏待久了——這兩年在這裏甚至比在家的時間還長——現在忽然要中斷，要離開熟悉的環境，結束習以為常的工作路子，而多多少少會產生的感覺吧。

哪怕轉頭又被罵，一想到再也不見“賽有那拉”了，心情也比平時更要平和。

同事考上研了，也準備辦離職。傍晚下班後，秋嵐與他一起去某家餐廳吃飯，算作兩人的道別餐。笑聊兩句自己計劃與未來，為各自美好前程幹杯祝福，看看周圍有沒有認識的人然後瘋狂吐槽兩人即將離開的這家醫院。秋嵐記得去年實習時，帶他的老師還挺好心的，讓他萬分小心，說“如果出事的話，肯定拿你當擋箭牌。你只是個實習的，責任推給你再開掉也沒什麽損失”。秋嵐想自己那個時候原形還未畢露，可能還是第一印象讓人覺得“看起來挺乖的”。剛上班時，他這張臉這個身板，因為比較懶所以說話也不太有力，偶爾咳嗽幾聲，導致老師和護士姐姐格外關心他，跟他說話都特別溫柔，他去送病歷回來後，還拉著他去椅子那兒坐著休息，給他東西吃，然後他就跟個大爺似的吃著水果嗑著瓜子悠悠哉哉看著她們工作……

如果說老師和護士姐姐是母性泛濫，那……秋嵐又想起剛上學，自己室友那幫大老爺們也是，秋嵐不知道他們咋想的，宿舍眾人第一次一起打牌他們居然還想讓著他，於是秋嵐一個王炸直接幹翻他們，從此形象顛覆在寢室過得如魚得水逍遙自在。

“你很有親和力。”同事夾了一口菜說。

“嗯？”

“只是第一印象。”同事肩膀抖動笑著說。

“……可能爺對剛認識的人也會不由自主裝乖。”秋嵐手中筷子插入土豆絲之間，“給爺好處爺就繼續裝，想占爺便宜爺就跟你不客氣立即反攻。”秋嵐大口吃菜，腮幫子動著，握著筷子在土豆絲上戳戳，慢悠悠懶懶散散的語氣，“誰都別想占爺便宜。爺護食，誰敢動立刻發飆。”

吐槽完這個醫院了，秋嵐問同事即將要去的學校，那邊的學校附屬醫院肯定比這個醫院要好。同事跟他說了一些，自己了解到的那邊的情況，並道考上，其實還是有壓力與焦慮，害怕自己配不上，自己去了也做不好，但是想到可以跟大牛學習攻克自己感興趣的那一方面，就又覺得特別開心。

“想一想，學生在學校不到一個月就想出校園透氣，那些住院的病患有的不止住一個月，他們都想趕緊出院。”

同事說，有的五六十歲的大爺大媽想回家想得流淚。有一個患者支著雙拐站起來，一點一點走了幾步，躺床上後，問他：“我好了之後可以做瑜伽嗎？”

同事道“可以”，但讓她量力而行。也許是因為有希望康覆回正常人，也許是想到快可以出院了，患者很興奮，跟他不停地說“回家我要好好鍛煉”、“我要好好養生”、“我要出去玩”。

剛住院時的喪氣悲觀都沒了。充滿歡樂的笑容與充滿希望的聲音話語。他們都渴望回到生活正軌，擁有可以做很多很多事的未來。

秋嵐想起病患家屬握著自己的手感謝時，心裏的那種感受。

同事說，那段時間他正好特別感性，腦海裏想著重獲希望的人，晚上邊刷題邊忍不住抹眼淚，心裏暗下決心一定要讓他們實現自己的願望。

“我熱愛這個行業。”同事看著秋嵐，說道。

投身這個行業後，雖然也吐槽也心累，但是仍會對別人說自己“熱愛”。

熱愛。這兩字似乎真的如同一團明火。他沒有重讀，卻在說完後，讓人腦海裏深深印下這兩個字，仿佛他只說了這兩個字。

秋嵐在這一刻深深體會到，高一程對自己說的那句話非常正確——“你不屬於醫院。”

我或許可以跟有技術有學習能力的賽天分與努力，但一輩子也比不過這種對自己的職業充滿熱情的人。

秋嵐想到高一程也對自己說過他喜歡數學，他會因為解不出題而沒出息地哭。他說，會感到那樣痛苦，不是因為討厭數學，相反，他太愛它了。

秋嵐想想自己，倒從來沒因為這種哭過，因為畫不好就哭什麽……看到非常強的作品，也只覺得自慚形穢。他不是邊哭邊畫，而是……邊罵邊畫。畫不好的時候，就刪除，反覆繼續畫，繼續畫，“媽蛋老子就不信畫不好！”

“你心態真好。”每每別人聽他說完後，都會跟同事此刻一樣，這樣說道。

“那些在痛苦中的人，他們需要的正是你這種醫生。”秋嵐說。

“是啊。想要尋求快樂的人，需要的也是你這種畫手。”同事說。

“是啊。”

秋嵐端起茶杯。經歷過的事總會留下痕跡，總是有意義的。

秋嵐邊啜茶，邊看著窗外形形色色的人們。

“我也不後悔學醫這件事。”

弟弟們現在是重要的小升初時期，秋嵐去不了太遠的地方，他投的簡歷，看招聘app、微博上放的招聘信息，都只看本地的。

有次在對話窗口，跟對方聊著聊著聊歡了，秋嵐不小心把狗狂甩舌頭和青蛙面帶“滑稽”表情伸著大拇指的逗比表情包丟出去，完了才反應過來是跟HR聊天，僵化盯窗口三秒後，扔手機自閉半分鐘。

小甜甜：嵐嵐你一定是不怕面試那種人。

Glory：…………………我怕啊

Glory：…………………怕我太不正經被拒（（

秋嵐把這件事也講給高一程聽，高一程笑笑問他“你們聊的什麽”，問他“最後？”然後一句“加油”，結束對話。

找工作真麻煩，還要抽空去面試。秋嵐有時都在想要不先辭職，歇一周再求職，可看看所剩無幾的錢包，又怕一辭職又找不到下家自己真得喝西北風。去餐廳做兼職？父母肯定不給錢，而高一程，雖然他一定會救濟……

秋光：“哥，我的夢想就是嫁給富婆。”

秋嵐：“……”

“我這個年齡喪還正常，他們這小學生都喪就太不正常了吧。”

飯菜快吃完，秋嵐也跟同事聊了半天，道。

同事：“不，你這個年齡喪也不正常啊。”

秋嵐：“……”

不過話又說回來，同事表示“也能理解你這種20出頭的年齡疲倦迷茫之類的心態，因為我也差不多是大二開始覺得不對。主要可能，我已經過了那個時期，我現在有新的煩惱，回頭再看，還是覺得你比較年輕吧，會代入想如果我還是你這個年齡，我如果怎樣做、怎樣做……就更好了”。

“你現在覺得14歲年輕嗎？對我們過了二五奔三十的人來說，你的年齡真的特別年輕。”同事道，“不用到我這個年齡，等你25歲的時候，你就會覺得，20歲，真的很年輕。”

“……這樣說的話，你在30歲眼裏也很年輕，60歲在70歲眼裏也很年輕。”秋嵐吃著土豆絲，脆脆的，“大家永遠都年輕，可喜可賀。”

“對，我們永遠都是年輕人。”

“也就是不管哪個年齡喪，都正常。”

“呃……這個邏輯……”同事笑，“也對。”

吃完飯，秋嵐跟同事分別。這一分別，下次再見就不是那麽容易了。秋嵐憶起去年畢業典禮上，和小甜甜最後一面，“以後見面機會不多了”。

熟悉的人都各奔前程去了。

明年，橙子也要走了。

小甜甜他們還不知道我們兩個在一起了。秋嵐心想。橙子也沒在網絡平臺官宣過。我……我在喜歡上他之前一直都是直男，現在，也沒人可說。深海？算了，不跟他說這事兒。

秋嵐繼續忙辭職與找工作。兩天後，領導突然找他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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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渡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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