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你回家吧。”

夜晚，大概是十一點，很長的街道，左邊是一溜兒關門的店鋪，右邊是護城運河。路燈很微弱，街道兩頭都沒入黑暗中。肉眼可見範圍內，秋嵐看不到除了高一程之外的人。

兩人走在靠河這邊的人行道，河畔風很涼，如同化為氣體的冰水潑到身上。高一程把大衣脫下，披到秋嵐身上，秋嵐從他的神情，看出他在擔心自己冷。

笑著找話跟他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往前走了幾步，到小小的岔路口，逐漸能看到其他路人的身影。忽然，一個長發飄飄的女生，從右側走過來：“誒？橙子。”

她在朝高一程打招呼。高一程看到她，露出意外的表情，然後也笑著回應。秋嵐看著他們，聽著他們好像是很久不見，在敘舊。

說了一會兒話，高一程像想起秋嵐般，回頭，告訴秋嵐，這個女生是他的前任。說完，他轉回頭，邊詢問著女生近況，邊往前走。女生側臉笑靨如花，不知是正好順路，還是其他原因，跟在高一程身側，邊與他一起走，邊語氣輕快地聊著。

那是他前女友。

可是，卻有種，“前”這個字根本不存在的感覺。秋嵐自覺回避，在他倆身後遠距離跟著。周圍多了些小販在吆喝，他聽不清他們在聊什麽，只看到高一程不時扭頭看那個女生，口形似乎在說“真的？”“是嗎？”似乎是聊到超級有意思的話題般興奮，笑容散發著絢麗奪目的光彩。

秋嵐只顧看著他們，沒有發覺自己何時跟著進入了夜市。夜市內到處都是人，來回穿梭流動。秋嵐行動與視線都受阻，一邊艱難地從人群縫隙中擠過，一邊視線尋找高一程他們，怕跟丟。

他們仿佛沒受任何影響般，沒有回頭，仍在聊著天，往前無絲毫停頓地走著。他們好像忘了某個人的存在。

終於從夜市人潮中擠出來，又回到寒冷寂靜的街道。秋嵐呼口氣，看到自己與他們之間的距離更遠了一些。他快步追上去，追到幾乎與他們並排才恢覆不緊不慢的步速。然後，他聽到他們在說過去的事情，聽到女生向高一程提覆合“要不要再談一次”。

秋嵐趕緊再次快速往前走，河風如刀割般吹在臉上。前面橫跨一座大橋，連著秋嵐所在的這邊河岸，和秋嵐右側那邊的河岸。秋嵐停下，看著面前一輛輛過橋駛過的車，不知高一程他們想去哪邊。繼續往前，還是過橋往右走？

高一程和女生走過來了。他們沒有拐彎的意思，直接往前走了幾步，註意到有車才提前停下，很明顯是要去馬路對面。

秋嵐跟在他們後面，也看著路況，不時停下腳步。他聽到高一程對女生輕輕溫柔地說了一聲“小心一些”，然後回頭，也對自己這麽說了一聲。也是輕輕的，但是沒有那麽溫和，感覺更淡一些，像是順便說一聲而已，且說完就立即轉回頭，並不在意秋嵐有沒有聽到、有沒有回應。

秋嵐全身發冷，胸腔內好像結冰了般，很痛，刺骨的寒。不管怎麽裹緊高一程披在自己身上的大衣，都很冷。秋嵐知道，大衣本身並不暖和，自己想要的也不是大衣。他想要的，能帶來溫暖的是……

秋嵐醒了。

躺在床上，身處昏暗的臥室，秋嵐大腦還沒反應過來現在是什麽情況。他想著剛才的畫面。橙子……

是夢。秋嵐意識漸漸回到現實。他回想剛才那一幕一幕。對，橙子再怎麽說也不可能那麽冷淡，怎麽可能那麽冷淡。是夢是夢。

秋嵐松口氣，自己都覺得這夢不合邏輯到可笑。他翻個身，冷空氣趁機從被子掀起的缺口灌入。他趕緊裹緊自己一個縫隙都不露，身體縮成一團——四肢完全展開的地方，可是“極寒之地”。

秋嵐想起來，自己現在是在自己家自己的臥室。對了，昨天已經回家了，從高一程那裏回來了。今天是除夕。秋嵐從被窩探出手，迅速拿到手機看了眼時間。才淩晨五點。秋嵐趕緊把手縮回來暖暖。還可以再躺一會兒。

秋嵐閉上眼，就回想起剛才的夢。

高一程跟他的前任，跟秋嵐不認識的一個人在一起。他的眼裏只有她，他只跟她說話，他很高興能跟她再在一起。

有一種悲傷感從心底產生，將秋嵐整個人都浸泡在其中。

橙子有喜歡的人。那個人不是我。

好不甘心。秋嵐攥緊拳頭往下砸，陷入被褥中。

不是我。他有喜歡的人。是誰啊。

被橙子喜歡，他還為她那麽著想，那個人是上輩子拯救了銀河系嗎。

秋嵐喘口氣，松開拳頭，睜開眼眨了眨，澀澀的感覺。

我應該算是……失戀了？

……

“這可是命運的安排，菲利亞是我的！”

秋嵐：……

秋嵐不知不覺又睡著了，迷迷糊糊聽見客廳傳來聲音。

“排——山——倒——海——！”

“無——敵——風——火——輪——！”

“我——打——贏——了——！”

是客廳電視的聲音。

“寒假，沈迷於網絡……”換臺了。

“他為什麽要這麽做？是變態，還是……”又換臺了。

“竟然賣萌！”又又換臺了。

“你說什麽！我占你便宜！？”又又又……

秋嵐無語，掙紮著起不起床這個重大難題。外面電視繼續——

男A：“你不夠朋友！”

男B：“我不夠朋友？我冒著九死一生陪你做這事！”

男A啜泣聲不止，哭道：“你說，我該咋辦……我不甘心。”

男B：“你不甘心？我還不甘心呢！”

秋嵐快受不了了。

電視裏的主持人：“下次再見！”

電視裏的全場觀眾：“噢——！”

一墻之隔的客廳內某個女人的聲音：“噢——！”

秋嵐坐起來，拽起蓋在被子上的毛絨大衣邊穿邊下床，戴上眼鏡推門走入客廳：“媽！你一大早在看啥呢？”

沙發上，一個全身上下比他穿得更厚裹得跟狗熊似的女人，頭發松松綁在腦後，腿上蓋著棉被，一手拿著遙控器，一臉無聊的表情看著電視。聽到秋嵐的聲音，她扭頭看了他一眼：“還一大早？你自己看看幾點了。”

秋嵐回房間，拿起手機，點開屏幕看到現在的時間是十點二十。

我這回籠覺竟然又睡了五個小時。

“媽！”

秋光和秋月也醒了，聽見電視聲跑出房間。秋光看到一年沒見的媽媽，立刻撲向沙發去抱她。

秋家三兄弟的爸爸秋森和媽媽劉娜，也在昨天回來了。因為他們一年回來只住幾天，所以他們的臥室平時都用來堆雜物。昨天秋家三兄弟回家，把自己的東西整理好，簡單打掃一下房間後，又馬不停蹄地去收拾父母的臥室，太累了，導致爸爸媽媽晚上回來後沒說幾句話，就躺上床睡了。

秋嵐刷完牙洗完臉，聽說老爹在臥室修空調，溜達著過去看。

父母臥室的空調，是這個家最早的空調。秋嵐和秋光秋月屋裏的，則是前幾年才裝的。大冬天還可以靠穿厚點兒和暖水袋，而沒空調的大熱天，一家人都是擠到這個臥室睡覺。

秋森穿著有些發灰的棉睡衣，腿旁擱著放著扳手螺絲等東西的工具箱，擡頭看著空調。秋嵐問他空調出什麽毛病了，他說空調開了幾次打不開，打開後又不太制暖。

劉娜走到秋森身旁，問他研究得怎樣了。他倆嘀咕著商量了一會兒，秋嵐見秋森拿著扳手要把空調室內機拆下來，道：“別弄壞了。”

“弄壞就弄壞。”父母異口同聲道。

“……反正也不要了嗎。”

秋光和秋月洗漱完，也過來看熱鬧。劉娜說這個空調壞了也正常，都用了二十年了。

“比你們都大……”劉娜手指指著空調，對秋光秋月道，“喊它哥！”

秋嵐：“……你怎麽知道它是哥不是姐？”

新年吃的喝的用的，秋森和劉娜都帶回來了，家裏都有，無需出門購買。今天下午，秋家的主要任務是打掃衛生。不說這是新年慣例，秋氏三兄弟也一個月沒在這個家裏住，家具都落灰塵了。

“你說你那個朋友，又教你弟學習，又讓你們去他家住，怎麽那麽好。”劉娜話落，眼神一變，盯著秋嵐，“你那個朋友是男是女？”

“是男的是男的。我都說了八百遍了。”

“有照片沒？”

“……”

秋嵐從手機上翻出高一程的照片，遞給劉娜。

劉娜拿著手機看，“喲”了一聲，臉上笑容速速燦爛開放：“長得這麽帥啊哈哈哈哈哈……”

秋嵐：“……”

劉娜一直看著高一程的照片，似乎不舍得把手機還給秋嵐，看不膩地道：“唉，如果你是女孩就好了，讓他當我女婿，也省了彩禮買房。”

秋嵐：“……？？”

秋嵐瞪大眼睛看著她。親媽？？

秋森忙中偷閑也湊過來看，“誒”了一聲，道：“很帥啊。”

秋嵐：“……”

看他倆這樣子還挺喜歡橙子的。臉長得好看真真加分。

劉娜一直都想要個女兒，懷秋嵐的時候以為是女孩，結果不是；懷秋光秋月時，她和秋森一起祈禱是女孩，最好是龍鳳胎，結果又是倆男孩。直到現在，他們偶爾還是嘆氣“如果是女孩就好了”。

“橙子哥哥還沒有女朋友！”知道高一程許多情報的秋光加入話題叫道。

“嗯？怎麽可能，這麽帥的學習又好不可能沒有女朋友。肯定是沒跟你們說。”劉娜果斷快速地說道，頗有“我說的絕對正確，你們肯定都被他騙”的態度。

秋嵐止言，心一下子又變得沈甸甸。

老媽這句話……有些道理。

橙子有被很多人追，他如果想談戀愛，比很多人都更能輕松實現——從追他的人中挑一個他覺得最不錯的就可以了。更何況他有喜歡的人。他不是被動的人，他一定很積極，一定對那個人很好很好，一定多次在對方面前展現自己的魅力。本身條件就這麽好的人，又表現出只對“你”如此熱情。他如果告白，99%是會跟對方在一起的。他完全可以告白，他隨時都可以脫離單身。可是……

“在他需要戀人陪伴的時候，我卻不在。”

秋嵐想起高一程說的話。

“所以，我在想，我如果這個時候，選擇跟他在一起，會不會太不負責了。”

會不會太不負責任了。

對另一方的責任感，是讓他一直沒再談對象的原因？

秋嵐又想起，他說他不是一見鐘情直接就交往的類型。心動，也要再觀察觀察；主動，但是不沖動……

也太理性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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