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續往外走，突然從船艙裏傳過來一聲悶響。

羅子滿腹狐疑地停下了腳步，走在前面的小弟也聽到了，他靈機一動，趁著這個時候往前逃開兩步，又將羅子的註意力吸引了過去，他又提著槍追上來，沒有循著悶響聲進船艙裏一探究竟。

回到岸上，羅子將船上的情況告訴給了唐至信，他的眉頭徹底沈了下來。

地下船艙？悶響？

等開了箱、驗了那兩箱貨，唐至信這才將目光鎖定在方才帶出來的第三個箱子上。

“這是什麽？”

羅子回道：“剛才他說是些走私偷運的東西，不值錢。”說著，他指了指方才那個小弟。

阿烈卻眼神瞬間一冷，惡狠狠地一瞪那個小弟，隨即又恢覆成原來的樣子。

唐至信心下若有所思，對羅子使了個眼色，讓他打開來看看，眼睛卻一直盯著阿烈的動作，只見他雙腳微動，似乎要有所動作。

箱子被打開了，裏面的東西既不是重型軍火，也不是什麽走私的貨物，而是日常的吃食，腌菜、罐頭之類的東西。

唐至信忽的爽朗地笑起來，他背過身子，拍拍羅子的肩，笑得有些厲害：“哈哈哈……沒想到，還真的些不值錢的東西呢。”

他的尾音收得幹脆利落，話仿佛還沒說完，唐至信已經從羅子手裏奪過手槍，直沖著向阿烈的方向奔過來，很快便落在他的下腮之處，將他頂高半寸，“你的手下真是太蠢了。”

阿烈倒是不懼，面若泰山，甚至抓著他的槍移到了自己的太陽穴上，“可你聰明也沒什麽用，蔣天偉在我手上，貨在我手上，你……也在我手上！”

阿烈咬著牙的聲音，順著牙海的夜風灌進他的耳裏，唐至信還沒有做出反應，他忽然變了一副兇狠的神色，迅猛地格開他抓著槍指著自己太陽穴的手，同時單手摸向腰間。

唐至信知道他要拿出槍來了，又擡高手臂朝著他瞄準，現在生死一線，他也顧不上再守株待兔了，只能先解決掉阿烈。

可手指扣動扳機，槍膛裏竟然沒有射出子彈。原來是這阿烈早就計劃好了，這槍裏根本沒有子彈，難怪他方才被他拿槍指著卻一點都不怕了。

抓住他分神的時刻，阿烈將手槍舉到面前，一顆子彈向著唐至信的左心房飛射過來。

#####唐至信你再不死，我就要寫死了。

111辛何虎的出現

離唐至信最近的羅子見狀，向前猛地一撲，撞開他的身子，搶在阿烈扣動扳機前，避開了那顆子彈。

唐至信一個翻身，從地上直起身子，很快做出反應，掏出手槍來和阿烈對射起來。

因為這一槍，場面瞬間失去了控制，有另外一夥人從不遠處的小山包那裏沖了下來，光著膀子的男人加入其中，手裏的槍和刀子，直直地沖著雲天這一邊的人而來。明顯是阿烈早就埋伏在周圍的人。

戰火引爆開來，兩方的人陷入了混戰，霎時間，牙海邊駁火聲一片。

墨色沈重的地方，頓時炸開一片片火色。

唐至信全身緊繃，手裏的槍迅速轉換方向，瞄準一個又一個目標，一槍爆頭。可身後、旁邊依然不斷有子彈穿透肉體的悶響，也不斷有人倒下去的聲音。

對方已經亮出了自己的大家夥，而且人多勢眾，他的人就算再驍勇，也不可能以雙拳敵四手，現在的形勢明顯是他處在下風。

羅子冒著子彈沖他喊道：“信哥……現在怎麽辦？要不要通知鐘姐幫忙？”

他的聲音裏裹著驚懼，雖然已和唐至信出生入死了許多回，這種場面也不是第一次見到，可像這次這樣被對手壓得死死的，還是第一次。

唐至信對著羅子一聲怒喝：“你小子別給我壞事，要是被鐘姐知道我們辦事不力，咱們誰還有好日子過？”

羅子支吾一句，被飛來的子彈一擾，又把話給吞回了肚子。

唐至信有自己的打算。

這個時候他能求的人不是鐘茗，她今晚的不出現，明顯是已經在懷疑他了，要將他置於死地，他只能向陸傳求救。

他顧不了那麽多了，現在這種情況，即便他身份暴露、行動失敗、抓不到鐘茗和蔣天偉也在所不惜了。

如果陸傳的人再不出來，這牙海海灘上的數十條性命，明早都會變成一堆堆屍體，這次的貨也繳不上去，流到市面上的話，指不定又會催化出成千上萬的人間慘劇來。

下定決心，唐至信跑到一處隱蔽的地方，半蹲著身子，將手伸進靴子裏，那裏藏著一臺小小的手機，是陸傳交給他用於緊急聯系的。

經過特殊處理的手機，模樣小巧，不容易被人發現，而且信號不能被人追蹤到。

他打開手機，迅速按下了#號鍵。陸傳說過，他按了這個鍵，意思就是通知他，可以行動了。

做完這一切，唐至信迅速調整好狀態，重新投入到槍戰中去。

他槍法利落，很快便打死了幾個突然冒出來想要偷襲他的漢子，可阿烈明顯也不是好對付的主，火力全開，一直追著他不放，一道道子彈不斷從身後追過來，在他的身邊炸開。

他想到自己不能再這樣被動應戰，便引著阿烈往前跑去，阿烈顯然是咬住他不放，也跟著追了過來，邊跑邊朝著他放槍。

可惜他的槍法和唐至信比起來還差了一截，在瘋狂的跑動中實在很難瞄準前面的人，很快，他的子彈放完了。

一邊摸著腰際的彈夾，阿烈放緩了速度準備換子彈，正在這時，一直數著他子彈數的唐至信突然轉過身來，迅速朝後面還來不及防備的阿烈射了一槍。

阿烈來不及閃避，被他打中了右肩，往後仰去，頓時間那一片筋骨像是被人撕裂一般，他疼得額上滲出虛汗，右手連抓槍的力氣都沒有，更別提舉起槍朝他射擊了。

唐至信抓住這個時機，反身逼近阿烈兩步，正準備再發一槍將他徹底制服，沒想到正在這個時候，一枚子彈自幽色的暗夜中悄然而來，趁他不備，直直地打中了他的腰部。

唐至信冷著臉，咬著牙，扭頭朝子彈飛來的方向望過去，竟然發現一個身材精瘦的光頭男人正朝著他走過來。

居然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辛何虎。

這個阿烈，真沒想到，他居然是個吃裏扒外的東西，背著蔣天偉和辛何虎勾搭到了一起。

唐至信來不及多想，一手捂著受傷的腰際，一手朝著辛何虎的方向放了幾槍，邊射邊迅速往後退去，躲到一艘廢舊的漁船後去，借著漁船的船身遮擋著自己的身體。

他現在渾身就像處在冰火兩重天，腰部那裏不斷地湧出血來，像被架在烤架上一樣，熾熱難擋，而身體其他部位卻又發著虛，滲出細密的冷汗來，他渾身忽冷忽熱，嘴唇也開始泛起紫色。

他摸到自己的腰際，將顫抖的手放在眼前一看，竟然是滿手鮮血，唐至信深吸一口氣，又重重地吐出來，腦海裏開始盤旋起今晚的各個頭緒。

看來，阿烈是和辛何虎早就計劃好了的，抓了蔣天偉，代替他來交易，又在這周圍埋伏了這麽多人，想必是先解決了蔣天偉、搶了他的貨，準備到時候等鐘茗一到，就搶了她的錢，一石二鳥。

而鐘茗說不定早就知道了辛何虎的詭計，所以故意擺了個局騙他進來，自己不出面，讓他一個人提著腦袋去把貨給搶過來。

腰間傳來一陣鉆心劇痛，唐至信擰起了眉，微微發出一聲痛苦的輕哼。他稍稍伏起半邊身子，觀察著四周的動靜。

戰況已經燒得如此激烈了，陸傳的人如果在附近的話，不可能過了這麽久還沒發現。

唐至信心下一沈，眉頭忍不住又鎖緊幾分，額前的冷汗止不住地冒出來，淌掛在他的臉側，他探手摸到自己的靴子，再次拿出了手機，重新按下了#鍵。

他有種不好的預感。

消息已經發出去十分鐘了，陸傳的人應該早就已經在周圍部署好了，沒道理十分鐘了還趕不過來。

難道……

他聯想起在清郊半城臨出發前鐘茗接到的電話，說是有警察去了城南街掃場子，難道真是警隊裏出了內鬼，那是在和鐘茗通風報信？

突然間，一枚子彈朝這邊追了過來。他瞄準時機，壓低身子，一邊對射，一邊迅速跑到一個壘砌的沙堆背後。那邊蹲著個染著黃發的小弟，是他手下的羅子。

可跑動的過程中，唐至信的手臂還是不慎挨了一槍，現在正汩汩地往外淌著殷紅的血，加上他腰部那一槍，他的身體已經有些虛了，全身像是被人抽了力氣一般。

112打電話給鐘姐

羅子幫忙按住了唐至信的傷口。

“信哥，對方的人早就埋伏在周圍了，槍聲一響全部沖出來了，”他神色緊張，大喘著粗氣和唐至信說道，“弟兄們都快撐不住了，這回完蛋了！完蛋了！信哥我們怎麽辦啊？”

“羅子，你給老子閉嘴！瞎嚷嚷什麽？”唐至信深深皺著眉，咬著牙沖羅子喝道。

手臂裏的那顆子彈看來是打爆了血管，血流不止，不消一會兒，便把他的黑色T恤染成了黑紫色。

“砰砰”的子彈出膛聲不絕於耳，濃重的夜色裏火花四濺，到處都是手槍和肉體的碰撞。雲天的弟兄們寡不敵眾，已經倒下不少了。

唐至信擡眼環顧四周，依然沒有多餘的風吹草動。阿烈和辛何虎的人，正聯手對雲天的人進行夾擊，他的人不過是在做困獸之鬥罷了。

根本沒有人前來支援。

周奉驍沒有來，陸傳也沒有出現。

唐至信深吸一口氣，迅速換槍上膛，“羅子，打電話給鐘姐，叫她派人過來幫忙。”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地對羅子下了命令。

這一步棋走下去，之前的一切努力便都前功盡棄。可現在的局勢已然成為死局，他唯有破釜沈舟，置之死地而後生。

不然，別說這次行動不會成功，就連他自己，也很有可能逃不過這一劫。

羅子緊張道：“可你剛剛不是說，怕鐘姐怪罪我們辦事不力，叫我別通知鐘姐的嗎？”

“你再廢話這麽多，我們誰都活不了！”

唐至信猛地朝外打了一槍，對面二十米開外的人應聲倒地。

聽到“活不了”這種字眼，羅子趕緊掏出了那臺鐘茗給的手機，撥通了她的號碼。

“餵……鐘姐……鐘姐，救命啊！原來……原來那群雲南人是龍虎會的人假扮的，那個蔣天偉的手下阿烈，原來是辛何虎的走狗，我們中計了……我們在牙海這邊遭到了他們的埋伏，辛何虎帶著他的人和我們的弟兄纏鬥在一起，他們人太多了，我們……我們的人現在都快撐不住了，連信哥都受傷了。鐘姐……求求你，快派人過來幫幫忙吧！”

剛剛接通電話，羅子便是一陣驚慌失措的哀求。

電話這一頭的鐘茗語氣出奇得平靜，似乎是早就料到了牙海那邊會出狀況，她開了擴音，聽著電話裏羅子幾近痛哭流涕的聲音，頓了頓才淡淡道:“我知道了，我現在正往那邊趕，小柔一會兒就帶人趕到了。”

“謝謝鐘姐，謝謝鐘姐。”羅子感激淋涕地掛掉了電話，對唐至信做出了一個“我們有救了”的表情。

可另一邊的鐘茗，卻沒有通知潘小柔做事。

她現在還一動不動地坐在別墅後面的小樓裏，精致的紅木桌上擺著上好的香茗，升騰起裊裊煙氣，模糊了對面男人的動作。

她心底冷哼一聲，瞥了眼一身黑衣黑褲打扮、一張銀色面具遮掉上半張臉的神秘男人，他在正無表情地品著茶，動作斯文，絲毫沒有對方才羅子的電話感到任何驚訝與不滿。

鐘茗方才是故意將手機開了擴音，就是為了讓面具人知道唐至信的情況，可面具人卻並沒有做出任何令她有所懷疑的舉動。

而這，才是一件真正可怕的事情。

對方知曉你所有的秘密，並且準確地拿捏著你的想法、引導著你計劃的走向，而你卻對對方一無所知，甚至根本猜不透對方幫你的用意，只能被動地被人牽著鼻子，走向那個所謂互利的共贏陷阱。

鐘茗清楚地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是可以共贏的，如果有的話，一定是因為有一方目光短淺。

可今晚的情形，她一時之間也不知該進該退，只能先走一步算一步了。

而唐至信這顆廢子，她已經用不著了。

鐘茗緊盯著面具人的臉，把手機拿在手裏轉了一圈，略略沈思，然後一把將手機扔進了旁邊裝滿水的茶壺裏。

面具人見狀，將一小杯茶送到嘴邊，語氣淡然，“鐘小姐，你這樣做，豈不可惜？”

鐘茗拍拍手，像是剛剛處理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似的，“我這個人做人很簡單。不好喝的茶就不喝，不好用的手機就不用。”

“可別人不也沒得喝沒得用了嗎？”面具人呷了一口茶，幽幽地反問道。

“此言差矣。這茶太澀了，我可不好意思拿這種次等貨招待人。至於這手機，可裝了我不少秘密，”鐘茗忽然擡起眼，凝神望向對面的面具人，目光探究，“我若給了別的人，萬一有人居心不良呢？”

這話的意思很明顯，表明她準備徹底放棄唐至信了。

可面具人似乎沒有聽懂這一層弦外之音，依然自顧自地品著香茗，神色不見絲毫慌亂。

潘小柔恭敬地守在鐘茗身邊，一言不發，只是時不時覷著他們二人。

他倆在小小的茶室裏僵持了二十多分鐘，皆是默不作聲，像是經驗老道、醉心茶道的茶客，只是自顧自品味著醇香的清茶，卻又像是在等著一出好戲的票友，非得看完收場，才肯心滿意足地回去。

時間差不多了。

“今天多謝鐘小姐的茶了，改日有緣再見。”話音剛落，面具人便大步流星地離開了小樓，往潘小柔帶著他進來的後門方向走去。

直到看不見人影，鐘茗捏著茶杯的手猛一用力，使勁往桌上一摶，小小的茶杯便在她手中碎成了幾塊，鋒利的瓷杯碎塊因為她的用力而嵌入了肉裏，她的手上開始滲出殷紅的血來，和牙海邊那些弟兄們身體裏淌出來的一樣觸目驚心。

另一邊，牙海邊。

唐至信的人依然在負隅頑抗，牙海邊除了他們駁火的槍聲和逃竄、堵截的身影，便只有驚走的飛鳥，和夏夜南梧城躁動的風聲。

可漸漸的，他們的人越來越少，他張目望過去，有倒在沙灘上、身下染著一片血泊的，有睡在淺淺的海水裏、周圍漾開一圈紅色的，還有缺了胳膊少了腿、互相交疊在一起掛在沙堆上的。

他們都死了啊。

這些人，在這三年裏都是陪他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啊，他們一起走貨、出貨，一起躲警察、一起教訓敵手。

他們雖然背著罪惡，做著為法紀所不容的壞事，卻依然住著一顆善良的赤心，一個忠心耿耿、敢為兄弟赴湯蹈火的人，絕不可能是十惡不赦的壞人。

可現在呢，他帶著他們來到這裏，為了他的任務再一次將他們置於險境，而且還要不斷地說服自己，我是為了救他們，為了讓他們改過自新，是為了他們好。

確實是為他們好啊，吃這碗飯的人是活該沒好下場的，可看著他們一個個倒下來，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好下場嗎？

想到這裏，唐至信的眼前像蒙起了一層水霧，他看不清他們的臉和他們死去時的慘狀，他的心前像支了一張網，網住了他的良心和一貫的信仰。

周圍槍聲陣陣，他忽的紅了眼，不顧腰部的傷口，猛地沖到前面去，聽不到身後羅子的驚呼聲與高喊聲，他像是來自地獄的冥王，瞬間殺紅了眼。

#####情義兩難全，這大概是做臥底最悲哀的事情了吧。

113可是現在啊，他要死了

時間又過了半小時，陸傳的人始終沒有出現，連鐘茗的人都沒有趕來。

唐至信心中終於下了定論，他這次是徹底被幾方勢力孤立了。

龍虎會的人窮追不舍，鐘茗的不相救一定是早就在懷疑他了，警隊裏也一定有內鬼，配合他們完成今日的這場獵殺。此時此刻，他已是被困在籠子裏的野獸了，再也不可能逃得了了。

想到原來自己苦心潛伏三年的最終宿命，就是成為三方勢力鬥爭的第一個犧牲品，他的內心，頓時燃起一股無以言表的悲戚感來。

弟兄們都死的死，傷的傷，整片牙海海灘都彌漫著一股濃稠的血腥味道，順著舒爽的海風灌進他的鼻腔，刺激著他已然平靜的心。

他擡起眼簾，張望一圈，阿烈和辛何虎站在一起，正朝著他的方向虎視眈眈，並且逐步逼近過來，他現在已是砧板上的獵物，任人魚肉，他們有的是時間，看著他一點一點地失去心跳。

唐至信苦澀一笑，順著視線看到十餘米外躺著的羅子。

他滿臉是血地栽在沙灘上，想擡起頭來看他，可隨即又暈了過去，不省人事，根本看不到唐至信望著他時悲涼又不舍的模樣。

他好像哭了，這麽多年來，他第一次讓眼眶裏匯聚著這麽多的淚水，滿到溢出來，帶著他心裏的不舍與不甘，浸潤著他所有的無可奈何。

“阿成，再見了。”他對著倒栽著臉的羅成的方向，低聲道別，遺憾地將這個在雲天結識的好兄弟，一人留在了那樣的龍潭虎穴。

唐至信忍著腰部的劇痛，直起身子來，他擡手摸了摸左耳那顆黑色的三角耳釘。

今夜是農歷初三，月色隱在地球背面，南梧城一片寂色安詳。夜色下的牙海不像白天那麽湛藍，他極目望過去，是一片濃重的墨色，就像一片囚著暴龍的禁地。

他以前從未註意到過，這樣難得一見的濃重墨色，竟和這夜色、和那顆耳釘的顏色一模一樣。

生命的最後一刻，他有些遺憾，也有點愧疚。

說好的會回去和媽媽、和小妹一家團聚的，可這一次，他又做不到了。

好在，以後再也沒機會發生這樣的事了，好在，他當初忍住了，沒和那個傻姑娘做出什麽承諾。要不然，她又該多個理由怨怪他了，他可不希望，以後唐至情來“太陽公館”看他的時候還沒個好臉色。

“太陽公館”是一片墓地，也會是他以後的家。

唐至信掏出了陸傳給他的手機，點開短信頁面，找到唐至情的號碼，可手指一沈，他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以前，他最大的希望是唐至情能原諒他、真正接受他的這個身份，真心誠意地叫他一聲大哥。

可是現在啊，他要死了，他也不希求那些東西了。

他只希望她以後的日子能好好的，希望她工作輕松順利，希望她身體健康，希望他能和蘇立信能攜手走向婚姻、相愛寥寥一生，希望她一輩子平安喜樂，再也不用忍受被人欺騙的傷害與痛苦。

想想又覺得自己真是貪心，唐至信呵呵輕笑一聲，又將心裏那些話都抹去了。

槍聲追過來，是阿烈迫不及待想拿他的命了。

唐至信用力挑了挑眉，像往常一樣做出一副桀驁又清冷的模樣，手指一動，他決絕地打下兩個字：“安好”，隨即便點擊了發送。

阿烈越走，唐至信反倒不害怕了，眼裏最後星點的慌亂與掙紮，也在抱定死意已決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迅速動作，找出了陸傳的名字，編寫好一條短信點擊了發送。

槍聲在耳邊炸開，阿烈在威脅他不要亂動。唐至信開始往後跑去，那裏是牙海詭異的唇舌。

憑著自己對手機的熟悉度，他手指在鍵盤上快速翻動幾下，又調出了另一個從未聯絡過的號碼，沒有存下姓名，只有一串數字。唐至信慎重地覆制了剛剛發送給陸傳的短信，原模原樣地發送給了那一串數字的主人。

做完這一切，他再次擡起眼來，望向那一片安詳的墨色牙海。

在一片槍聲和火星中，他忽然輕輕地笑了起來。

倏然，他奮力奔向了那一片牙海，在背後的槍聲在他的體內徹底炸裂之前，全力把手裏的手機扔進了牙海。

身體在牙海鹹澀的海水裏徐徐倒下，靈魂漂泊了三年的唐至信，終於把最後的肉體，死在了最美的牙海海灘。

辛何虎也追到這一邊來了，阿烈已經追著唐至信跑到海裏去了，他一把抓著唐至信脖頸處的衣服，將他拖向岸邊，海水從他的半腰處又退回到腳踝，唐至信的身子也因為沒有了浮力的作用而越來越重。

阿烈將他拖上來才發現，他已經斷了呼吸。

他朝著唐至信的臉啐了一口口水，嘴裏不幹不凈地罵了兩句，辛何虎制住了他，盯著唐至信慘白的臉向阿烈問道：“剛剛他把什麽東西扔了出去？”

“天色太暗，我也沒看清楚。”阿烈如實回答。

辛何虎略略沈思，隨即轉身吩咐其他手下：“大家全給我下水去，搜搜看唐至信剛才扔出去了個什麽東西。”

眾人面面相覷，心下小聲埋怨。

這麽一大片海，要找一個沈下去的小東西，談何容易？這不是要人大海撈針嗎？就算是等明天退了潮再找，那東西說不定也被海水卷走、帶進海裏去了，怎麽可能找得回來？

可即便如此，手下們依然聽話地照做了。

辛何虎站在岸邊，盯著大家動作，海水時不時湧到他的腳下，他卻不閃不避，全神貫註地想著什麽。阿烈站在他身邊，很識相地一言不發，等著他的吩咐。

突然，辛何虎手一揮，對他說道：“等你回去，給我好好‘招待’上次抓來的劉良森。”

阿烈回道：“是。”

話畢他又猶疑幾分，這才斟酌著問道：“那現在船艙裏的蔣天偉怎麽辦？”

辛何虎冷哼一聲，把手背到身後，“先關著他，之後我自然會告訴你怎麽做，你先回去，告訴大風他們，蔣天偉被鐘茗的人抓了。”

先讓那個沒腦子的大風先纏著鐘茗一段時間，讓他好好捋捋頭緒。

突然，胖子神色慌張地跑了過來，挺著的圓肚子在跑動中一晃一晃，模樣有些喜感，“老大……老大不好了。”

辛何虎猛地一砸他的腦袋，“胖子，你給老子好好說話！有屁快放！”

胖子委屈地摸摸頭，小聲解釋道：“老大，原來，那個唐至信帶來的錢……是假的。”

聽到這裏，辛何虎眉頭一跳，連一向沒有什麽表情的阿烈，此時也擰起了眉頭。

#####哥哥終於下線了，我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因為他的死是一個大轉折，不死不行啊。但是真的寫完的時候，卻覺得心裏很不舒服，太過血性的人，往往都有一個悲情的結局。但願生活中不要有這樣的結局。

114哥，你快開門啊

另一邊，唐至情坐著出租車，也到了唐至信的房子。

這裏離她住的亭林小區還是挺遠的，打車過來也要一個多小時了。

她不知道，這裏確實是唐至信現在的家，他怕鐘茗的人會找媽媽和妹妹的麻煩，也怕在街頭巷尾遇到她們，所以故意一個人住在這麽遠的地方。

這一片都是單身公寓，但是地方寬敞，樓層很高，裝修也高檔，會住在這種地方的人，應該是有幾個錢的年輕人，想必房子裏頭應該也很精致時尚。

車還沒停穩，只見前面路邊站著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正張著頭四周望，唐至情定睛看去，沒料到程與珩居然來得比她還快。

四周在路燈的映襯下光亮一片，一輛黃色的出租車正在緩緩減速，程與珩透過前面的擋風玻璃往裏瞧去，一眼便看見了坐在後面、滿臉倦容的唐至情。

她也看見他了，對上他溫和的視線，她生硬地扯起一個苦澀的笑來。他表情不變，先是沖她招招手，這才朝她這邊穩步走過來。

敲了敲後車窗，程與珩彎下腰來，隔著一片灰黑色的窗玻璃看著她，目光灼灼，像是要望進她的眼底，唐至情恍惚間有些怔忡，外面的人看不見她的表情，卻分外明了她的心事，這樣的認知，卻並不讓她覺得赤裸與難堪。

她主動降下了車窗，沒有了那一層灰黑色的窗玻璃，她看到的程與珩的臉，變得有些棱角分明起來了，但她能感覺到，他的心事，依然像貓尾巴一樣柔軟。

站在公寓樓前，程與珩張目望了望，這棟大樓大約有個三十層左右，現在這個時間還有很多戶點著燈，估計是夜生活剛剛開始的年輕人，而唐至信那套房子，就在十二層的B單元，此時此刻，屋內一片黑暗。

想必家裏應該沒有人。

“唐至情，”他頓了頓，偏過頭來看著她，斟酌著開口，“我們要上去看看嗎？”

唐至情沒有看他，只是一直微微蹙著眉，雙拳緊張地握起，她目光定定，牢牢地鎖視著十二樓B單元的那個窗口，眼神略有猶疑，面容卻意外的堅毅。

程與珩忽的伸過手來，抓住她的手腕便大步流星地將她往前帶，“走，我們上去。”

他知道她此刻內心的矛盾，她想上去，想證明她的大哥只是關機睡覺了而已，可她又不想上去，害怕看到那個冰冷的家裏一片空蕩。

現在好了，他幫她做了決定，反正不管怎麽樣，不管能不能接受，事情總該有個明確答案的。

可站在房門前按了一分鐘門鈴後，他真是後悔了。

在樓下問過了保安，確認了這一戶房子就是唐至信現在的家，唐至情的神經愈發緊張了起來。

起先她按門鈴按得很急，沒有人來開門，她也不管不顧，一直不間斷地按下去，程與珩也不攔她，只是在橘黃色的燈光下看著唐至情執著又倔強的樣子，他倏然間有些心疼。

沒有人，一直沒有人來開門，她急起來了，原本皺著的眉頭忽的舒展開來，她把所有的情緒都放在了臉上，放在了嘶嚎著的嗓子裏，她拍起了門，一下又一下，重重地落在那扇大門上，拍得手心一片震麻。

“唐至信，你開門！你別睡了，快起來開門……”她的聲音帶起哭腔，拍門的動作也愈發用力起來，“唐至信，求求你快開門吧，你再不開門，這輩子我都不要看見你了，你開門啊……”

手在門上一起一落，唐至情的聲音窩在小小細細的喉嚨間，低啞又悲涼，卻像一枚細細的針，紮在他的心上，程與珩眉頭也漸漸斂起，神色有些不忍。

他認識的唐至情，一直是一個堅強又倔強的女孩子，她聰慧又懂事，知分寸又曉情理，不應該是像現在這樣，伏在門上痛哭流涕、像只被人拋棄的流量貓一樣，可憐又無助。

“哥，是我啊，至情……你開門好不好？我來接你回家了……你開門啊……”

唐至情整個人都貼到了門上，情緒上的崩潰，讓她緩緩順著門滑坐到了地上，她沒有站起來，就那樣順勢癱坐著，卻依然用力地拍著門。

手被拍得一片通紅，程與珩看不下去，探手想制住她的動作，可手伸到一半又僵在了空氣中，他又把手縮了回去，只是靜靜地陪著她。

沒有人來開門，沒有人告訴她唐至信到底去了哪裏、在做什麽、現在怎麽樣了，而這樣的不知道，才是最令人恐懼的。

她什麽都做不了，程與珩看著唐至情痛苦煎熬的樣子，同樣也什麽都做不了。

這時，隔壁單元的大門突然被人打開了，一個只穿著浴袍的女人靠在門邊對著他們大吼：“大晚上的，神經病啊！在別人家家門口發什麽病？吵死了，別人不用睡覺啊？”

女人看起來是剛剛沐浴完，頭發還滴著水，她應該是住在隔壁的住戶，受不了唐至情的哭喊聲才出來喝罵。

唐至情猛地止住了聲音，她看到那個女人，突然像見到了救星一樣，她調整了一下情緒，站起來，滿懷期待地問道：“小姐、小姐……你知不知道，住在這裏的人去哪裏了？我……我是他妹妹，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他。”

“你說住在這裏的那個姓唐的男人？”女人指了指唐至信的屋子，俏生生的手指上不知什麽時候夾了一支煙。

唐至情猛地點點頭，扯出一絲期待的笑容來，“是的是的，請問您知道他為什麽這麽晚了還不在家嗎？”

女人慵懶地吸了一口煙，挑高眉毛，臉上露出一副嘲諷的神態，“我怎麽知道？像他那樣的人，一天到晚黑著個臉，成天不著家，在家了也是關著門不聲不響的，鬼知道他是不是一個人在家裏吸毒吸死了？”

這個女的一直與唐至信不合，究其原因，無非也是她剛搬來的時候見他長相好、出入富貴，想著要勾搭他，她花這麽多錢住到這一片高檔公寓來，也是抱著想釣個金龜婿的想法，可沒想到這個男人居然如此不給他面子，平時不理睬她的示好也就罷了，有一次竟然還當面說她不知廉恥，她氣得直跺腳，發誓以後再也不要和這個男人扯上關系了。

這惡毒的話，讓唐至情立時憤怒起來：“你有本事再說一遍！”

#####這個女人也是自討沒趣，真煩。

115唐至情，你別哭

聽到如此不堪的話，唐至情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她咬著牙猛地向那女人撲去，程與珩眼疾手快，沖在她前面抱住她：

“唐至情，你別鬧，你冷靜點。”

她伏在他寬闊的肩頭上，原本被氣得發抖的肩膀也不再顫動，她忽然間便淚流滿面。

她曾經說過的，就算是大哥死在外面，她也不會為他流一滴眼淚，可現在他還消息未蔔，她卻已經涕泗橫流。

鹹澀的淚水淌到嘴角，唐至情憋著嗓子盡可能平靜地說：“程與珩，你別攔著我，我不想做什麽的，我就是想和這位小姐問問清楚……她一定是沒聽清我剛剛的話……我還要再問一遍，問問她有沒有看見我哥，知不知道他現在去哪裏了……”

她現在覺得，自己真是個冷情的壞妹妹，冷酷又虛偽，嘴裏說著為他好、說著勸他回頭，在行動上卻從未真正關心過唐至信，她不知道他住哪兒，不知道他在做什麽，不知道他和什麽人交往。

她明明知道一件事的，他愛她、愛媽媽、愛這個家，可她卻一直不肯相信，不肯相信他唯一坦誠又熾熱的感情。

“神經病！和隔壁那個人一樣神經！”那女人擰滅了煙頭，口氣鄙夷地諷刺道，眼角眉梢都寫著嫌惡，說著，她反身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唐至情咆哮起來：“你他媽才是神經病！神經病！”

她憤怒的聲音裏摻著歇斯底裏的悲戚，程與珩抱著她，貼著她的耳朵，撫住她小小的腦袋，按在自己的肩頭，“唐至情，你別哭……”

他的聲音也發著抖，像天寒地凍裏走來的小獸，唐至情聽著便覺得心裏一陣輕顫，鼻尖愈發酸得難受，程與珩一手摸著她的頭，另一只手在她的背上順著，仿佛天使溫柔的安撫，“唐至情，你別哭。”

他又重覆了一遍，可話音剛落，他便感覺肩上濕了一片，唐至情溫熱的呼吸和灼燙的淚水，裹著她卸下防備後軟弱的心，一起淌在了他的肩頭。

她軟下了身子，提不上力氣般掛在他身上，眼看著就要癱坐到地上去，可程與珩卻也仿佛失去了力氣，也隨著她一起坐到了地上。

唐至情還是哭了，放聲大哭。

程與珩坐在地上，她跪起身子，尋著他的寬闊的肩，像是不願意他看到自己軟弱的一面，她把臉埋進他的肩頭，哭出自己所有的悔恨與恐懼。

悶悶的聲音縈繞在程與珩的耳邊，一瞬間，他也覺得憋悶與難受，好像濡濕的那一片，不是他的衣裳，而是他面對她時柔軟的心。

等唐至情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兩人再下樓來，時間已經到了晚上的十二點多了。

她也許永遠都不會知道，同一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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