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幾個勢單力薄，雙拳難敵四手，很難突圍出去。

唐至信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忽然間，他聽到有“突突突”貨車發動的聲音。

就是現在了！

他猛地豎起身子，低低地伏在矮樁上，迅猛快速地朝貨船上拿著沖鋒槍的大塊頭開了一槍，正中那人心口。

突然，一枚子彈射在唐至信腳邊，他立即回身藏好自己。唐至信循著子彈射來的方向望過去，只見剛才的那輛大貨車忽然方向盤一打，直直地往這邊沖了過來。

唐至信往車廂上和車前臉上空打了幾槍，卻並沒有直接往車玻璃上射去。

貨船上的人此刻看到救援的人來了，皆是一陣驚喜，更加肆無忌憚地朝唐至信這邊掃射著。很快，那邊沒有子彈了，他們不得不停下來，換上新彈藥。

就在此刻，大貨車一直在加速，卻一股腦兒，直接往貨船的方向沖了過去。

瞄準的目標並不是在岸上的唐至信，而是貨船上的人。

而在碩大的車身即將要栽進水裏的時刻，突然車門被人大力撞開，一個人影迅速從駕駛座中躥了出來。

車上的人是羅子！

他從駕駛座中飛躍而出，摔在地上，揚起一陣飛塵。大貨車撞上了貨船，船身劇烈晃動了幾下，船上的人，不是被突如其來的大貨車撞倒了，就是被大力的晃動晃進了水中。

唐至信和另外兩個兄弟看準時機，立刻沖到碼頭邊，“砰砰砰”幾聲，很快將還在水中撲騰的幾個人一一擊斃。船上還有一個壯漢沒有下水，只是被大貨車撞得滿臉是血，他掙紮著挺起半邊身子，舉槍向著唐至信扣動扳機。

不遠處癱倒在地上的羅子率先發現壯漢黑洞洞的槍口，他沖唐至信大喊一聲：“信哥，小心！”

唐至信迅速反應過來，單腿呈跪姿直直砸在地上，降低整個身子的同時極速扭過身子，瞄準壯漢的腦袋，扣動扳機，一槍打爆了那人的頭。壯漢瞪著眼珠，死死地往身後的水裏仰去，嘩啦濺起一片水花。

終於收拾完了這群家夥，唐至信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站起身來，吩咐完另外兩個兄弟去拿貨，他走向還癱在地上的羅子。

羅子滿臉灰土，混著還未凝固的血跡，整個人狼狽不堪，但他卻挽起嘴角，似笑非笑地盯著緩緩向他走過來的唐至信。

“沒事了就趕緊給我爬起來。”唐至信站在他身前，俯低身子，向他伸過來一只手。

他貌似惡狠狠的語氣裏沒有笑、沒有怒，甚至沒有劫後重生的喜悅與慶幸，可羅子望著他挺拔的身姿和堅毅的面龐，卻仿佛看到了他柔軟的肺腑與感激的情緒。

“羅子，你快給我起來，去幫忙裝貨，再過一會兒，救援的人就該來了，到時候我們就誰都走不了。”

羅子故意做出一副痛苦的樣子，“我剛剛跳下來的時候，用力過度，現在……現在我的腿好像麻了。”

“腿麻了？”唐至信將信將疑，他挪動兩步，走到他的腿邊，擡腳踏在他的膝蓋骨上，用了三分力道踩了下去。

“疼……疼啊信哥……我錯了我錯了……信哥真疼！”

“現在還麻嗎？”

“不不不……不麻了……一點兒都不麻了。”說著，羅子麻利地站了起來，抖了抖身上的灰土。

突然，一個兄弟驚異地大呼一聲：“不好！信哥，你快過來看！”

小弟掀起木箱的蓋子，扒開裏面的冰塊和海產品，連整個箱子都翻了過來，卻發現裏面除了海產品，別說白粉了，連包洗衣粉都沒有。唐至信不信，又接連撬開幾個箱子，都是一模一樣的情況。

羅子湊近唐至信，好心提醒他：“信哥，看來我們是被坑了，這真的是一貨艙的海產品。”

“老子有眼睛，用不著你提醒！”

羅子被唐至信兇得不敢吱聲了，可他想想還是覺得現場不夠安全，這裏剛剛發生這麽大一場槍戰，守在那邊的人一定會發現的，說不定正在趕來的路上，而且這邊也有部分住戶，一定會有人發現並報警，說不定一會兒警察就過來了。

“信哥……信哥，我們還是先撤吧，這裏不安全啊，萬一那邊的人追過來了，我們幾個也沒力氣再打一仗了啊。”

聞言，原本蹙眉思索的唐至信突然神色大變，擡腕看一眼時間，他不禁驚呼出聲：“糟糕！他媽的，我們中計了！”

現在離交火開始，已經過去整整八分鐘了，照道理被他的調虎離山計引去守在那邊的人，不可能這麽久了還聽不到聲音、還沒有趕過來的。

如果有，那只有一種可能，就是他自己才是中了辛何虎的調虎離山之計，被他們騙過來，轉移了註意力。而真正的那批貨，很有可能真的改了陸路，從高速公路上大搖大擺地過了關卡，進入南梧城境內了。

而那批他原本以為被自己引開的人，實則正是借著這個機會，從他眼皮子底下溜走，趕去高速公路那邊支援了。

“信哥，你去哪兒？”

“去高速公路上，找劉良森。”

“找他幹嘛啊信哥？”

“羅子，你他媽給老子閉嘴！”

“……”

突然，唐至信的手機響了起來，他煩躁地接通電話。

“信哥，不好了！我們這邊人手不夠，現在快要撐不住了……”

電話那頭傳來了陣陣槍聲，聽聲音，槍戰的激烈程度不亞於剛剛月光碼頭的那一場。

081負荊請罪

寬敞明亮的客廳裝潢覆古，到處都是繁覆的花紋與秀雅別致的雕刻，唐至信置身於此，感覺整個空間都像凝著一股莊重的氣韻，一如現在嚴肅的氣氛，讓人不禁有些緊張與膽寒。

“至信，這是你這幾年來，第一次敗得這麽難看。兩個兄弟重傷，一個當場被打死，還有一個被抓失蹤，連你自己手上都傷了個口子，那些貨，更是連個影子都看不見。”

鐘茗坐在沙發上，優雅地翹著腿，細細地品著香茗，緩慢地說著這樣的話。她身後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微弱的光線從她身後打進來，愈發襯得她在陰影裏的一張臉斑駁詭媚，讓人不寒而栗。

唐至信低下頭去，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她的話不輕不重，卻像把重錘，砸在他的心上。

他一向都對鐘茗這樣雷厲果敢的女人，懷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敬意與畏懼，這是他第一眼見到這個女人就在心底默默承認了的事實，他偽裝不了，也無從偽裝、不需要偽裝。在雲天，這樣的認知會讓他更容易上位，也更容易得到鐘茗的信任。

“是的……鐘姐，是我沒用。”他本能地做出畏懼與認錯的反應。

而這一句“是我沒用”，卻讓他想起了昨晚那個重傷的兄弟的話。

昨晚，當他帶著羅子幾人趕到劉良森與辛何虎的人駁火的地方時，戰況早已經定下。

現場一片混亂，幾乎被打穿的大貨車，散了一半被人從中把白粉取走的奶粉，還有隨處可見的大灘血跡，四散的空彈殼，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的傷員與屍體，有對方的人，也有自己雲天的兄弟。

唐至信飛快上前去查探他們的傷勢，可一個已經斷了氣，還有一個腰部被子彈打穿，正不住地淌著鮮血。

看到唐至信來了，他死死地攥住他的胳膊，卻只是有氣無力地掐在他受傷的左臂上：“信哥……是……是我們沒用，不僅沒……沒搶到貨，還害得幾個弟兄……”

“你別說了，羅子！羅子，快幫他包紮一下，然後送回到醫院去。”

“信哥，森哥他……他被辛何虎的人抓……抓走了，你……你要去救他。”說完這句話，那個重傷的兄弟就支撐不住暈了過去。

唐至信環顧一片狼藉的現場，頃刻間紅了眼睛，“砰——砰——砰——”幾聲，他瘋了一般朝天放了幾槍。

以前，他殺每一個壞人，都覺得他們是罪有應得，可現在，被殺的人成了他身邊日夜相伴的“壞人”，他卻覺得於心不忍，甚至開始對他們心有憐憫。

現在的他，是在用鮮活的、圍繞在自己身邊的生命，去完成警隊交付給他的任務，去換取他心目中警惡懲奸的美好理想。

他覺得，自己的雙手，也開始沾滿罪孽。

從唐至信進入雲天以來，這幾年他也遇到了不少棘手的問題，這種驚心動魄的場面也不止經歷了一次兩次。他最能明白，每一次槍戰都是一場鬼門關外的歷劫，都有可能就此與這個無限眷戀的紅塵世界，生死兩別。

也許是他幸運，有一幫像羅子一樣可以生死與共的好兄弟，陪他一道出生入死。又或者是老天爺垂憐他做個暗無天日的臥底，舍不得讓他這麽早死，所以一次又一次地讓他脫險、歷險，再脫險、再歷險。

唐至信好像算準了自己命硬一般，每次的行動都部署到破釜沈舟、背水一戰的地步，當然，他的每次行動也都不會鎩羽而歸。可是這一次，他第一次意識到了自己的自我與大意，第一次肯直面自己的封閉與自滿。

沒有人怪他，沒有人敢說：“都是你！都是你不聽劉良森的話，都是你沒有做好完全的準備就讓我們去行動，都是你自以為是、一意孤行，認為自己什麽都是對的。如果你有認真去想過劉良森的話，認真去思考一下現場的異樣，現在這些兄弟也不會躺在這裏了。”

可是唐至信自己心裏會怨怪自己。

這些兄弟們，大多和羅子一樣，其實本性都不壞，只是沒有用對方法來過好自己的人生。

他們遭受了社會的不公平，並且沒有得到心理預期中的公正對待，才會一時走錯了路，采用錯誤的方式來宣洩自己對社會、對不公平現象的不滿與控訴。

從某一個程度上來說，唐至信並不討厭他們。

他想親手抓他們，因為他們畢竟做錯了事，他要親手把他們送進牢裏。這不是懲罰，而是一種新生，他給他們創造重新做人的機會，讓他們可以洗掉過往的血跡與汙漬，重新選擇。

他討厭的，是黑道這個崇尚以暴制暴的溫床，是像鐘茗這一類通過唆使和擺布別人來為自己牟利的惡人，他當臥底的初衷，就是想用自己的雙手，親自摧毀這個邪惡又骯臟的世界，建立起新的和諧的社會制度。

可現在，他為了能盡快完成自己的任務，盡早回家與媽媽、小妹一家團聚，竟然急功近利，沒有認真部署行動，最終讓這幾個一直跟著自己的兄弟身陷險境，甚至丟掉了自己的性命。

唐至信覺得很痛苦，很掙紮。

他作為一個合格的臥底，有一天，竟然因為自己的不專業，而對自己一直以來的信仰產生了懷疑。

處理完幾個弟兄們的傷，時間便已經到了淩晨。他沒有休息，只是簡單換洗了一下，讓羅子幫著處理了一下手上的傷口，大清早，唐至信便出現在了鐘茗清郊半城的別墅裏。

今天他最主要的任務，不是來交代情況的，而是來負荊請罪的。

負著自己驕傲自大與急功近利的過錯，在心底，向那些陪伴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們請罪。

082坐下來歇一歇

鐘茗放下了手中精致的瓷杯，拿過茶幾上的一塊方巾，仔仔細細地擦著嘴。

唐至信摸不透她心裏在想什麽，從她的臉上也捕捉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心中難免有些忐忑。見她沒有說話，他只好自己挑開話題：“鐘姐，這一次，確實是我沒有做好，是我太急功近利了，沒有部署好整個行動，是我愧對雲天。兄弟們那邊，我會去安撫的，給死去和重傷的弟兄家裏的錢，我個人會承擔一部分，不會讓雲天給我背這麽大個鍋。況且他們跟著我出生入死這麽久了，我這個做大哥的，也總該表示表示。”

在像雲天這樣的大幫會裏，最講究一個“義”字。

當初鐘茗的父親帶著雲天內元老級的兄弟們闖天下的時候，都是吃同一碗飯、穿同一件衣服過來的。如果手下的兄弟們，因為幫雲天做事而造成自身的困境，那雲天一定會慷慨幫助、傾囊相救，這也是雲天高層歷來一直默認的一種籠絡人心的手段。

鐘茗聽到唐至信的話，淺笑著出聲：“至信，你這話，是覺得我鐘茗這個人錢包小氣呢，還是氣量小器？我像是那種會吝嗇雲天的錢的人，還是像不分青紅皂白、上來就怪罪自己好幫手的人？”

口氣裏滿是調笑。

唐至信尷尬一笑，“鐘姐說笑了，你知道的，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當然知道。我還知道，這件事雖然你有些沖動，做事情大意了，不過也不能全部怪你。繁姿的消息收得也不夠準確，害得你手下的人傷亡慘重，我這心裏邊啊，其實也覺得特別難受。這樣吧，除了雲天的那一份，我私人再拿出一部分錢來，你拿去分給那兩個重傷的兄弟，讓他們好好補補身體，再給死掉的那個兄弟的老婆孩子送過去，也算是我的一番心意了。”

鐘茗極具黑道大姐大的風範，說話、做事都很知道分寸，這話說得唐至信心裏，也算是心服口服了。

他盯著面前鐘茗溫婉又精致的眉眼，實在想象不出，像這樣一個睿智又高貴優雅的女人，內裏卻藏著一副毒蠍心腸，陰狠歹毒。

手上做著斯文的動作，嘴裏說著漂亮的話，可心裏卻在盤算著，怎麽讓這群人為自己賣命、為自己牟取利益。

“那我就代替弟兄們，先謝過鐘姐了。”

虛偽委蛇的話一說出口，唐至信不禁也在心底小小地鄙視了自己一把。

你看你，不也和鐘茗一樣虛偽嗎？不也一樣為了博取對方的信任，而說著口不對心的話嗎？

“鐘姐，如果沒什麽事情，那我就先走了。”

“至信，等等——”

聞言，唐至信停下腳步，仔細聽鐘茗的吩咐。

“那個被辛何虎的人抓走的，叫什麽劉良森的那個，你還是要多費點心，把他救回來。”

“那是自然，就算鐘姐你不開口，等我打探到他在哪裏，我也會立刻部署行動，救森子回來的。”

他是肯定會去救他的，他還想撬開他的嘴，仔細問問他是怎麽收到辛何虎的貨會從陸路過來的消息的呢。

鐘茗有些乏了，站起身來，準備上樓，唐至信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準備等她上了樓再走。可鐘茗走了兩步便又停了下來，轉過身來，盯著他說：“至信，過兩天我們和蔣天偉那邊的交易，我思前想後，還是決定讓你去吧。你可不要讓我失望啊。”

說完，鐘茗轉身上了樓。

唐至信從清郊半城裏出來，直接開車去了醫院。

那兩個重傷的兄弟已經動完手術了，正在病房裏休養，羅子已經回去換過一身幹凈的衣服了。他也累了，忙了一整晚，也許是他怕自己的呼嚕聲打擾到病人休息，所以羅子一個人從病房裏出來，躺在外面的長椅上補覺。

唐至信站在病房門前，透過窗玻璃望向裏面躺著的兩個人。他們兩個一個傷在腰部，一個傷在腿上，在各自的傷口處都纏著厚厚的紗布，兩人都是面色蒼白，眉頭痛苦地聚在一起。

唐至信發怔的眼睛有些泛酸，腦子裏思緒紛飛。

突然，有人拉了拉自己的褲子，他轉身一看，是個可愛的小女娃，粉粉嫩嫩的臉，粉粉嫩嫩的小裙子，還有粉粉嫩嫩的兩個沖天鬏。小女娃手裏抱著一個粉色的皮球，又大又圓的雙眼，好奇地張望著面前看起來有些不開心的怪叔叔。

“蜀黍，你不開心嗎？”

唐至信蹲下身子，摸了摸小女娃白皙粉嫩的臉蛋，嘴角扯出一絲笑意，“沒有，叔叔不是不開心，叔叔只是覺得……覺得有點累了。”

他的心累了。

“那你累了，坐下來歇一歇不就好了嗎？”小女娃天真地反問她，嘴角的酒窩甜甜的。

聽到這話，唐至信笑了。

他坐不了，那些凳子，要麽是壞的，要麽就已經被人挑走了，他現在能做的，只能是咬緊牙關，撐到最後，找到屬於他的那張凳子。

唐至信心中已經有了答案，身為臥底的他沒得選擇，再糾結下去，也不可能改變他的身份與境地。他的搖擺不定，只會讓更多的人陷入困境。

他相信，他一定會撐到最後，安安全全地回家，和媽媽、小妹一家團聚。

“是不是這個睡覺的蜀黍把你的凳子搶走了？”小女娃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霸占了整張長椅的羅子，他睡得正香，直流口水。

唐至信瞥一眼羅子，對著小女娃淺淺一笑，他搖搖頭。

“不是他，是一個長得很漂亮的阿姨。”

083你怕過嗎

從醫院出來，唐至信臉上掛著平和又堅毅的微笑。外面陽光很好，柔和的光線打在他側臉冷毅的弧度上，他淺淺地牽起唇角，整個人都像被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光。

他情不自禁地擡手觸碰左耳上的黑色三角耳釘，在陽光的照耀下，它仿佛被燃著似的，發著灼人的燙。

唐至信知道，那是自己熾熱的心散發出的溫度。

剛提了車開上路，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唐至信摸索著拿出來，一邊把著方向盤一邊看一眼發來的信息。眼神一瞟，他險些掌握不住方向盤，差點撞上前面的一輛家庭轎車。

是和上次一模一樣的一條大商場的廣告短信。

他讀一遍密碼，是陸傳要召見他了。

晚上，唐至信躲過鐘茗布置的眼線，順利來到了陸傳和他約定見面的地方。

“事情辦得怎麽樣了？”陸傳還是像以前一樣，口氣公事公辦，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味道。

唐至信低著頭，略有些遲疑後才緩緩回答道：“事情進行得很順利，雖然鐘茗一直在試探我，但是她還是把和雲南人交易的任務，交給了我。”

“時間、地點、人馬、火力、部署計劃。”

“七月二十二日晚，午夜十二點。地點在牙海海邊。現在鐘茗通知過我的、要參加交易的人除了她和她的貼身保鏢潘小柔，其餘的就只有我一個。周奉驍和許繁姿有沒有資格參加鐘茗還沒有公布，不過她已經將全部計劃都交由我負責了，他們兩個來了也只是做我的副手，這一點倒是不用擔心。到時候我會帶著我的親信去參加交易，他們都聽我的，至於具體的火力與部署計劃，我還需要和鐘茗具體確認，到時候會通知你的。”

陸傳背對著他點點頭，他不愛笑，這是他最習以為常的一種讚揚方式。

唐至信望著他的背影，突然有一瞬間的晃神。

他是見過陸傳穿警服的樣子的，莊嚴肅穆，令人心生敬意。

他的面相其實看起來有些兇惡，尤其是眼角那道猙獰的疤，絲毫不見其隨著歲月的打磨而日益淡化。可就是這樣一道疤，不僅象征著他的功勳與榮耀，是他警惡懲奸的一個標志與符號，也讓人憑空生出一種敬意與畏然，讓罪犯與惡徒多了幾分顧忌與膽寒。

陸傳就是這樣的人，嚴肅剛毅、一絲不茍到甚至有些刻板，可內裏對正義與公平的追求卻仿佛是一團熊熊烈火，連帶著燒著了他身邊共事的同伴、下屬。陸傳手底下的人，都如他一般信念堅定，勇敢剛強。

比如，唐至信。

而唐至信相比之其他人而言，因為多了這三年臥底的經歷與磨礪，他對人的信任與忠誠度，都有了一定程度的保留。

他跟著鐘茗的這三年裏，學到的不僅是果決狠辣，還有凡事要為自己保留一線餘地。這是黑社會的生存法則，但唐至信也變得越來越吃這一套了。

他不是不相信陸傳，只是無法完全信任警隊裏的每一個人。

夜色岑寂，黑暗中，唐至信站在陸傳身後，探手摸了摸他左耳上的黑色三角耳釘，陸傳看不見他動作裏的猶疑，也看不到他表情中的覆雜與糾結。

那顆耳釘，藏著他那些連陸傳都不知道的秘密。

最近發生了太多事情，鐘茗三番五次的試探，內奸消息的暴露，幾個場子的不太平，童韞滔隔三差五的找麻煩，還有這次劫貨行動的失敗和辛何虎的意欲何為，這麽多錯綜覆雜的事情纏在一起，短時間之內，唐至信也無法厘清各方勢力的分布與目標，也無法立即定論心中的臆測。

報告到這裏其實已經結束了，在公事上，並沒有其他需要交待的內容了。

陸傳轉過身來，眼神探究，第一次這般認真地望著唐至信。他低著頭，沒敢看陸傳，他在他面前，一直都是如此敬畏又尊重他，敬畏到無法直視陸傳一絲不茍的眼神，尊重到無法用自己猜忌揣度的眼神，直面陸傳眼底的深沈。

“至信，你在鐘茗身邊這麽久，你怕過嗎？”

唐至信忽的擡起了頭，對上陸傳壓迫性的目光，他別過臉，語調平穩：“不怕。”

不怕？怎麽可能不怕？

每日跟在一個女魔頭身後進進出出，表面上積極地表現著自己的忠誠與義氣，可背地裏卻想方設法地想要扳倒她、親手送她進監獄。他設想過無數次鐘茗發現他的異心時的場景，每一幕都是鮮血淋漓的。

他會被鐘茗一槍打爆腦袋？

會被雲天的兄弟們當成洩憤的機器，亂棍打死？

或者直接扔進鱷魚潭裏餵鱷魚，活活被那些可怖的血盆大口撕咬而死？

此此之外，作為一個合格的叛徒與野心家，他還需要每日都把自己偽裝成一幅心狠手辣、不擇手段的模樣。

為了上位，他需要不斷鏟除路上的荊棘與障礙，哪怕這障礙是之前幫過他的好兄弟，他都需要毅然決然地送他們去死，然後踏著他們的屍首，提著血淋淋的刀子走到鐘茗面前，才能獲得鐘茗的賞識與信任。如果他的身份暴露了，那些被他踩在腳下的兄弟們，想必一定會追著出來踩他兩腳、捅他兩刀。

可即便他一切順利，偽裝得天衣無縫，但這樣暗無天日的黑暗日子依舊會在精神上折磨他的意志力。

因為長期的無人傾訴與理解，唐至信背負了太多的無法原諒與無可奈何。

小妹的不理解，媽媽的不敢面對，家庭與親人這一唯一的取暖之源的消亡，讓他逐漸喪失了傾訴與表達的意願，也越來越習慣於用暴力去解決問題，越來越習慣黑社會為人處世的那一套手段。

暴力，起初只是他偽裝的保護色，可隨著他與它的日夜相伴，唐至信愈發覺得，他越來越離不開這層令他心安的皮毛了。甚至有時候午夜夢回，他會突然發現，原來脫掉那一層保護色的唐至信，也是一個暴戾又冷酷的魔鬼。

他真的怕，害怕身首異處，害怕毀節求生，甚至害怕將來無人為他立碑

084童韞滔

唐至信高明的謊話，還是逃不過陸傳的眼睛。

陸傳低低地嘆了口氣，他張了張嘴，結果還是欲言又止。

唐至信不想再接著這個話題，他想起來最近童韞滔的異樣舉動，心中不免有些疑慮，便想到陸傳口中探探消息:“陸隊，童隊最近在忙什麽？”

緝毒組分兩隊，陸傳帶著一隊，童韞滔帶著另一隊，兩隊人做事，大多數時候是不會相互幹擾的，除非是必要的合作。

陸傳轉眼幽幽看他，“你問他的情況做什麽？”

“沒什麽，就是最近我有幾個場子被他的人掃得比較勤快，也有點兒頭疼，他是不是嫌得慌，老是來我的地盤做什麽？要是真能在我的地方找到把柄，早就該找到了，這不是浪費警力嗎？”

陸傳聽到童韞滔的名字，微不可聞地冷哼一聲，“你別管他了，他那個人做事情本來就這樣，不太正經卻自有一套，局子裏的人，誰都猜不透他的心思。要是他真的盯你盯得太緊了，影響到了你的任務，我幫你去給上頭說說，派他去盯著其他任務，別讓他老纏著你。”

“是，陸隊，”唐至信盯住陸傳的神色，試探性地問道，“陸隊，你覺得童隊這人怎麽樣？”

陸傳頓了頓，心底斟酌著用詞。

唐至信也看得出來，他不喜歡童韞滔，可能是因為身處平級而且兩人做事的方式截然相反，陸傳和童韞滔在對於任務的見解上經常出現分歧，也經常鬧得不歡而散。整個局子裏的人，都知道他們兩個不對盤。

“做事沒有規矩，想一套來一套，愛拍領導的馬屁，好大喜功，也喜歡聽別人阿諛奉承的話，”陸傳說到這裏停頓了幾秒，他望著迷蒙的夜色，眼裏突然泛起微光，“不過，他對待工作，一定不會比我不認真。至少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看出來他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唐至信聽到了滿意的答案，心底卻不禁啞然失笑。

他故意這般問陸傳，本來他在心底姑妄猜測，陸傳會把一直不放在眼裏的童韞滔貶得一文不值，畢竟他對童韞滔的不滿與輕屑表現得很是明顯，可試探的結果卻讓他大跌眼鏡，但卻並沒有大失所望。

他有些雀躍,又有些安心，自己選擇信任的人，並不是一個品質低劣的小人。

其實，那童韞滔曾經來找過他，開門見山直接揭穿了他臥底的身份。

唐至信自然心生懷疑，他的真實身份，除了陸傳便再沒有第二個人知道了。

他們做臥底的，只能和自己的直接上司聯絡，是不能隨意向人暴露自己的身份的，就算是至親也不可以。更何況，上次鐘茗要查內奸的消息爆出來後，他也和陸傳親自求證過，除了廳裏的領導，警隊裏根本沒有其他人知道他的身份，童韞滔怎麽可能會知道他是臥底？

他不敢貿貿然對童韞滔暴露自己的身份。

唐至信看不透童韞滔的為人，或許是跟在陸傳手底下久了，也和他一樣有些刻板與公式化，他也不太能接受像童韞滔那樣的做事方法，隨意粗暴、不講規矩，甚至有些為達目的而不擇手段的味道，經常會踩到警方調查的灰色地帶，以不合法理的方式達到警惡懲奸的效果。

而且他是陸傳的人，於公於私，他都用不著向童韞滔交代什麽。況且，萬一他是鐘茗派到警隊的奸細，專門是來和他探口風的，那他豈不是中了鐘茗的計，反而暴露了自己和陸傳的計劃嗎？

想到這裏，唐至信一口咬定自己是雲天的人，根本不承認自己是警方的臥底。

而童韞滔卻並沒有再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他，很快便放棄了對他的試探。

唐至信心下松了一口氣，他猜測，童韞滔也不過是一時懷疑，故意虛張聲勢來試探他，並沒有找到能夠撐起這個猜測的實質性證據。

可不知為什麽，原本唐至信明明可以直接將這件事告訴陸傳的，可他心底卻有個異樣的聲音久久縈繞不去，那個聲音不斷在重覆著，不要說不要說。

陸傳發現了他的異樣，“至信，怎麽了？你是不是有什麽話……要對我說？”

唐至信掀了掀嘴唇，早就組織好的語言卻沈如千斤，他搖搖頭，還是沒有直接把事情說出來。

“陸隊，要是沒什麽吩咐的話，那我就先回去了。”

“嗯，好。”

“行，鐘茗那邊一有消息，我會立即通知你的。”

唐至信說著，轉身便要走，陸傳卻突然叫住他：“至信……”

“陸隊？”唐至信有些納悶，平時陸傳不是磨磨唧唧的人。

陸傳輕咳兩聲，有些不自然地說：“沒什麽，你……你自己小心，這幾年，辛苦你了。”

柔和的月光灑在陸傳剛毅的側臉上，襯得他臉部的線條也柔和了不少，此時的陸傳，不像是他記憶裏嚴肅認真、不茍言笑的上司，反倒像是慈愛又熱心長輩，別扭地關心著晚輩。

唐至信先是有些怔楞，隨即才應聲道：“我知道了。”

“這次任務結束，你就回家好好陪陪家人吧。”

“嗯嗯，多謝陸隊。”

陸傳是一手帶他進入警隊、一手栽培他的人，他在基地接受秘密訓練時，便是陸傳一直在訓練他、教導他，一路將他帶上正軌。

他帶著他每日負重跑三個小時的大操場，爬兩個小時的汙泥潭，訓練體能，強壯體魄；他帶著他在野外生存七天，沒有任何食物與導向工具，與最兇惡的餓狼赤手空拳搏鬥，與毒性最強的毒蛇鬥智鬥勇，鍛煉他野外求生的能力與意志力；他教他射擊、格鬥，教他如何在半秒之內一槍斃人命，如何遠距離狙殺目標，如何近身搏鬥取人要害，如何在格鬥中一招制勝。

他還教他，手裏的槍，要指向哪些罪大惡極的心臟，握緊的拳，要揮向哪些窮兇極惡的面孔。

想到這裏，唐至信握緊了拳頭，心下愈發堅定起來。

085人身買賣

日子又過了幾天，這幾天一直風平浪靜的，唐至情的生活毫無波瀾。自從上次唐至信回家吃飯他們兄妹倆不歡而散之後，他連一個電話都沒往家裏打過，更別提回家看看她了。

唐至情本來是生著悶氣的，可公司裏工作忙碌起來，她也逐漸淡忘了這碼子事。反正唐至信那個怪脾氣，要是靠她的三言兩語就能勸得回來，她也用不著頭疼這麽久了。

公司和程與珩的那份合約，總算是正式簽下來了，她就等著運營之後收錢就好。所以，很快地，唐至情又全身心投入到日常的工作中來，每日忙著敲代碼敲得不亦樂乎。

果然，程序猿這種富有挑戰性與親切感的職業才是正經工作，文案狗什麽的，還是等她缺錢了再說吧。

這天早上，唐至情很不幸地遇上了堵車，上班晚了一點點。她急急忙忙跑到公司，可沒想到，她到的時候，居然有個男人坐在屬於她的位置上。

唐至信今天換了一身正裝。

西裝革履，遮住了手臂上可怖的虎面紋身，他把平時掛在脖子上、手腕上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取了下來，面容俊朗，發型精神，衣架子般的身材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格外挺括，就像……就像大學剛畢業來面試的年輕後生。

聽到有人慌慌張張跑進來的聲音，他已經猜到是她，臉上顯出意料之中的神情，他站起來轉過身，迎著她驚詫的目光，語調溫柔地輕喊她的名字：

“至情。”

唐至情用力眨眨眼睛，兩秒鐘之後才敢確定下來，面前十步開外站著的男人，真的是她的大哥唐至信。

“別楞了，是我。”

長相一模一樣，聲音也一模一樣。

哎呀我的媽呀，混道上的人就是不一樣，隨便進人家公司還可以隨便亂坐人家的辦公桌，而且這一屋子的人看在眼裏，一個個只管自己做自己的事情都不帶出聲的，還有門口那個閑得發黴的前臺小姐，還一個勁兒地往裏偷眼瞅，一定是沒見過長得好看的男人，難怪她男朋友醜得一看就是老實人。

唐至情在心裏把所有人都吐槽了一遍，可這並不妨礙她看到唐至信對她展露出溫柔和煦的笑容時，內心無與倫比的的欣喜與歡愉。

“你怎麽來了？”她臉上依然不顯山不露水。

唐至信從鼻腔裏送出一聲輕笑，“我怎麽就不能來了？”

“……”

唐至信走過來，低下聲音，貼著她的耳邊說：“放心，你的同事們都不知道我是你哥，更加不知道我是幹什麽的。”

一語戳穿她的心思。

唐至情不去看他，把包放好，自顧自坐下來，打開了電腦。

“你是做什麽的關我什麽事？直接說吧，你今天來想幹嘛？”

唐至信俯身靠近她，看到她電腦開機後，屏幕上跳出來一個動漫小人的形象，他皺了皺眉，戳著屏幕取笑她：“這是什麽東西？真醜！”

那是唐至情最喜歡的Q版楊過大俠的形象。

“要你管！反正比你好看！”

“不會啊，我覺得，還是這位帥哥比較好看。”插話的是唐至情最要好的同事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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