穴。

071過關

“唐至信，你別亂來，快放了鐘姐。”周奉驍將許繁姿拉到一旁，護在她身前，沖著滿臉陰沈的唐至信喊道。

許繁姿也在幫腔，讓他不要對鐘茗下手。

潘小柔死死盯住唐至信的臉，右手緩緩摸向腰間，那裏，藏著一把手槍。鐘茗朝她瞪了一眼，示意她先不要輕舉妄動，潘小柔這才放下了手。

現場雙方僵持著，氣氛一觸即發。

被唐至信制住的鐘茗，一直一聲不吭，現在反倒呵呵笑起來，處變不驚。

她知道唐至信不可能會殺她，至少現在不會。

唐至信扯了扯嘴角，咬牙切齒地問她：“怎麽樣，鐘姐？這種命懸一線的滋味好受嗎？”

“至信，我越來越看不透你到底想要什麽了。”

“如果我說，我想要你死，你信嗎？”

他的聲音冷冷的，帶著威脅性的話語，像黑夜裏竄出來的蝙蝠，黑暗、陰郁又攻擊性極強，一早便瞄準好目標，直直地向她撲來。

鐘茗知道他話裏的意思。

他是在說，我的目標是你，如果我想讓你死，你以為自己逃得了嗎？

她也沈下臉來，一字一句不卑不亢地道：“那你覺得，剛剛我拿槍指著你，是不是真想讓你死？”

聞言，唐至信鷹隼般的銳利雙眸裏，忽的閃過一簇暗火。

“如果我說是呢？”

“至信，你口口聲聲說跟了我這麽久，怎麽連我的脾氣都還摸不清楚？”

鐘茗的話輕飄飄的，卻有力地沖撞在唐至信的耳膜上。

“鐘姐，這種時候，你來說這種話，你以為我會相信嗎？我又不是沒見識過您的聰明和膽識。”

鐘茗唇角彎彎，哂笑著說：“那你就動手吧。”

“唐至信你敢！信不信我殺你全家！”聽到這話，潘小柔驚恐地大聲喝道。

唐至信斜眼望她一眼，涼涼地說：“你先逃得過我的子彈再說。”

說著，他手下又用力幾分，扣得鐘茗太陽穴隱隱發疼。

隨即，他卻驟然冷笑一聲，緩緩松了手下的力道，甚至一把將禁錮在懷裏的鐘茗推了出去。

潘小柔和許繁姿迅速上前來，扶住鐘茗。周奉驍見狀，猛地撲向唐至信，一掌朝他劈去。唐至信被他打掉了手裏的槍，卻沒有還手打回去。周奉驍一把將他摁倒在地。

“呵，鐘姐，剛剛的情況，原本只能有兩種結果。”被周奉驍反扭著手的唐至信不屑地冷冷出聲。

“一種是我剛剛沒有松手，當場一槍打死你，然後再打死小柔姐和許繁姿，一槍打斷周奉驍的手，回去告訴雲天的弟兄們，就說是周奉驍這個內奸殺了他們，現在正潛逃在外。我則立馬帶著我的人馬，把他抓回去餵鱷魚，然後我便可以在雲天順風順水，平步青雲，一路爬到上面去。”

周奉驍使勁一扳他的手，“你個瘋子！”

鉆心的疼，讓唐至信止不住悶哼一聲。

鐘茗掃他一眼，揚起唇角笑著道：“還有一種結果是，就算小柔扔過來的是把刀子，你也會頂著戳進身體裏的刀子，搶走我手裏的槍，然後一槍打死我。”

無論哪種情況，只要我想殺你，你就活不過明天。

唐至信長長吐出一口氣，咬著牙道：“沒錯！”

“哈哈哈，奉驍，放了他。”鐘茗發話了。

周奉驍心有不甘，不解地反問：“鐘姐，放了他，萬一他又……”

“叫你放就放！”

周奉驍略略遲疑，許繁姿也出聲叫了他一聲，他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松了手。

他想不通，既然今天鐘姐能隨他來這裏，就證明她已經在懷疑唐至信了，為什麽還要放虎歸山，不一次性將他解決？

畢竟，留著唐至信，他和許繁姿就永遠留在鐘茗懷疑的名單上。

“至信，你的脾氣太烈了，好好改改，不然，很容易引火燒身的。”鐘茗扶起了唐至信，似笑非笑地對他說了這句話。

唐至信心下琢磨不透，卻還是聽話地點點頭，“嗯。”

這，應該算過關了吧？

鐘茗坐下來，從手提包裏摸出一包女士煙，素手翻飛，很快便點好了煙送到嘴邊。徐徐吐出一口煙氣，她擡起眼來逡巡一圈在場的四人。

“好了，這場鬧劇到此為止了。你們誰都不用找內奸了，因為從頭到尾，根本就沒有內奸。”

此話一出，在場的人，無一不震驚。

“鐘姐，你在說什麽？”問話的人是周奉驍。

鐘茗對他輕笑：“怎麽，奉驍，你很想這個U盤是你給我的？你不怕日後至信找你報仇？”

周奉驍尷尬一笑，急忙否認。

鐘茗從茶幾上拿走那個U盤，捏在手上看了一眼，然後起身將它丟進了客廳的魚缸。

“這U盤裏根本什麽都沒有，是我拿來嚇唬你們的，什麽鬼視頻，我可不知道。至於這次的事情，大家都知道，這次的交易涉及的金額巨大，我不得不防啊！還請各位多多擔待了。”

說著，鐘茗爽朗地笑起來，客廳裏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此刻也隨著她的笑聲逐漸舒緩開來。

在場的幾人也都安下心來。

唐至信一直緊繃著的眉也舒展開來，心底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這一場試探，首先，鐘茗從周奉驍口裏知道了他確實在調查周奉驍，算是表了忠心，按吩咐做事。如果他沒有調查周奉驍，反而千方百計想嫁禍於他，拿出那個周奉驍和辛何虎見面的視頻，那他就是做賊心虛，他就是內奸。

其次，周奉驍知道他在查自己，必然會反彈，要麽原形畢露，要麽反咬一口，無論哪一種，他和周奉驍都是兩敗俱傷，而鐘茗則漁翁得利，要麽找到內奸，要麽排除異己。

再者，無論什麽結果，無論留下哪一方，都可以威懾剩下來的那一方，這就是背叛她的下場。

鐘茗巡視幾人一圈，又巧笑倩兮地開了腔：“時間也不早了，大中午的，這折騰來折騰去的，我都餓了，你們一定也都餓了吧？走，我們一起去吃飯，大家盡管挑喜歡的、挑貴的好的吃，今天我請！誰都別給我省錢啊。”

她是個會打扮又懂得打扮的漂亮女人，笑起來，既風情又蠱惑。只不過，這種風情裏藏著太多的捉摸不透，讓她整個人都散發著危險的氣息。

就像暗夜裏奔跑的獵豹，深海裏疾馳的巨鯊，愈靠近，愈危險。愈靠近，愈令人難以察覺危險。

最後，一擊即中。

其實那個U盤裏，確實沒有視頻。但是她知道，那天有人帶了微型攝像頭進去。

她疑心重，雖然叫來的都是能幹又親近的幾個人，可她依然不放心。與蔣天偉見面的那天，她隨身帶了電子探測器進去。

唐至信和許繁姿比她先到paradise，早已經把房間都安排好了。

她在房間裏轉了一圈，走到一個角落裏，她口袋裏的電子探測器突然閃了幾下。她若有所思地擡眼一看，頭頂的墻上，是一副風景畫，正對著他們要坐的桌子。

所以，那天她並沒有直接和蔣天偉定下交易的時間和地點，沒有透露任何重要的信息。

這件事之後，她一直在思索，到底是誰放的攝像頭？是

他們之中的某一個，還是另有其人？

許繁姿不像唐至信和周奉驍他們兩個，經手了那麽多重要的資料和交易，她大多時候是在處理金中的事務，鐘茗對她的疑心還不算重。

至於另外兩個，他不得不防。

直到面具人來找她，告訴他唐至信是臥底的事，她這才把懷疑的重心，放到了唐至信身上。

這一次的試探，她本想在試探唐至信的同時，看看周奉驍有沒有問題。現在看來，他還沒有必要讓她費心。

倒是唐至信，這一次試探並沒有實質性的結果，這不免讓鐘茗有些頭疼。

至於接下來的行動，她就該好好想想，怎麽扒掉唐至信披著的那層皮，讓她看看他裏面，究竟是黑的，還是白的？

看到這裏，一旁不言不語的周奉驍，暗暗舒了口氣。

072萬裏搗亂

吃完飯，周奉驍很有紳士風度地提出，要送許繁姿回去。她看一眼鐘茗的臉色，見她淺笑著望著自己和周奉驍，許繁姿便沒有拒絕。

她剛坐上車，周奉驍快她一步，探過半個身子，來幫她系上安全帶，許繁姿皺皺眉，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

“不用了，我自己來就……”

話還沒說完，周奉驍手下的動作倒是已經完成了。他擡起臉來，勾著笑看她，“你老這麽怕我做什麽？我又不會吃了你。”

“周總，你又說笑了。”不鹹不淡的語氣裏，滿是疏離之感。

周奉驍不再是一副笑意滿滿的模樣，五官凝在一起，他眉眼認真，“繁姿，你能不能別老是對我這副態度？我們……我們就不能做回朋友嗎？合作夥伴也可以啊，何必要搞得這麽難看？”

他打心眼裏不喜歡這個只對自己冷冰冰的許繁姿。

無論站在什麽立場，他都不希望他們之間有一天會成陌路，他會很難過。更加不希望許繁姿一直困在原地，除了愛他，就是恨他，她會很痛苦。

“不能。”斬釘截鐵，不容置喙。

周奉驍知道她不會改變主意了，他無聲一笑，可嘴角卻滿是自嘲的苦澀。

轉過頭來，周奉驍用力一踩油門，車子緩緩開始移動，朝著前面滑去。可他們兩個之間的關系，卻像被凍在了原地，成了一個死局。

一路無言。

把許繁姿送到她家，周奉驍正準備打方向盤就走，欲言又止的許繁姿卻忽的敲了敲他的車窗。他訝然一挑眉，降下車窗，“怎麽，還有什麽事？”

“周奉驍，你以後別戴著那條有黑曜石的領帶了。”

她說的領帶，就是周奉驍在paradise與蔣天偉見面時戴的那一條。

那是當初戀愛時，她送給他的禮物。

周奉驍驀然一笑，神情舒展開來，也不回應她的話，直接掉頭開車走了。

第二天上午，周奉驍去萬裏工作。剛到公司門口，還沒來得及進去，他就聽見裏面傳來了一陣吵嚷的聲音。

“兄弟們，給我把這裏砸了。看見什麽貴重的東西，千萬別客氣，統統給我砸了，不砸個幹幹凈凈，今天誰都別我給走！”

“你們是什麽人，做什麽來這裏鬧事情？你們……你們還不走的話，信不信我立刻報警？”說話的是萬裏的一個經理。

“報警？呵呵，叫周奉驍那個龜孫子出來見我，你們看他敢不敢報警。”

“你們……你們給我等著，我這就報警，叫人來抓你們！”

經理正準備掏出電話，周奉驍就沖進了大堂，一把喝住了他：“住手！”

現場已有部分東西被爛楊的人砸掉了，碎在地上，一片狼藉。幾個工作人員都躲到裏面去了，還剩幾個膽子大的男人留在外面，和爛楊那群光著膀子、兇神惡煞的手下對峙著。

葉闌珊也躲在裏面。

她剛剛英勇地沖在前面，被那群粗魯的男人一把推在地上，擦傷了手肘。經理沖出來，讓其他人把她扶到後面去了，周奉驍沒有看到她。

“周奉驍，你終於肯出現了。”

“爛楊，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帶人來砸我的地盤？你們老大就是這麽教你做事情的？”

爛楊是辛何虎的手下，也就是上次在劇組打過他的綠衣男。

他咧著嘴，露出一口黃牙，揮了揮手裏的鐵棍，猛地砸在一張桌子上，面目兇狠地道：“媽的，今天就是我們虎哥叫我來砸了你的地方！”

他一動作，在場的他的手下也開始蠢蠢欲動，裏面躲著的幾個女職工，被嚇得驚慌失措，發出一陣陣低聲驚呼的聲音。

葉闌珊並沒有驚慌，她最引以為豪的男人就站在她的不遠處，替她擋住一群面目可憎的惡徒，她一點兒也不害怕。

周奉驍面對爛楊的恐嚇，身姿巋然，他面無表情地指了指一臉囂張的爛楊：“爛楊，我不管今天是誰派你來的，叫你來做什麽，反正你現在立刻給我出去，別動我的地盤和我的人。”

爛楊冷笑一聲，並不在意周奉驍的警告，擡手又故意打爛一塊玻璃，“你說什麽？大聲點，我聽不到！”

周圍的爛楊帶來的人，紛紛笑作一團。

周奉驍面色緊繃，薄唇抿成一線，眉宇間透著熊熊怒意，燒得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把心吊在了嗓子眼兒。

“周總……”

安靜如死寂般的空氣裏，葉闌珊突然在背後喊了他一聲。

他略有些詫異地轉過身來，卻看到他平日裏疼惜寵愛的姑娘，此時正被人攙扶著，右臂的肘部紅了一片，沾著暗紅色的汙血。

周奉驍見她受傷了，快步沖上去，滿眼憐惜地問她：“你怎麽樣了？”

“我沒事。你……你不要和他們動手。”

現在是夏天，她本來就穿得單薄，只有一件短袖，所以手肘上的傷，看起來愈發顯得可怖又可憐。周奉驍盯著她的傷口，愈發看紅了眼。

“我自有分寸。”

葉闌珊聞言，再也不敢說話了。

此時的周奉驍，是她不曾見過的兇狠模樣。

他穩穩地站在那裏，手無寸鐵，一動不動，可卻仿佛遇神弒神的冷血殺手，紅著眼、冒著火：“我再說一遍，趕緊給我滾出去，別惹我！”

周奉驍的周身縈繞著一股怒火，像要燃著整個大廳劍拔弩張的氣氛。

萬裏是他的心血，他絕不允許有人這樣肆無忌憚地在這裏撒野。他在心底發誓，只要爛楊再說一句“不”，或者再打爛這裏的一個杯子、一支鋼筆，他保證讓爛楊爬著出去。

爛楊明顯也被他的氣勢震懾到了，可當著這麽多人的面，他嘴巴上也不能求饒。況且，他心知自己人多勢眾，他還真就不信周奉驍能以一敵十了。

“周奉驍，我這裏這麽多人，難道你還敢打我？”

“嘭——”

一聲悶響，爛楊的話才剛剛吐出，周奉驍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上去一拳打在爛楊的臉上，力道之大，頃刻間，爛楊的鼻子裏就爆出血來。

“我說了，別惹我！”

周奉驍的拳頭甩過去，站姿還沒有恢覆成原來的樣子，依舊保持著甩開爛楊的那個姿勢，眼神冰涼，氣勢卻如烈焰滔天。

葉闌珊看直了眼。

雖然她早就知道，周奉驍能走到今時今日的地位，一定有不為她所知的一面，可一向只見過那個溫柔浪漫的周奉驍的她，怎麽也想象不出，原來另一面的周奉驍，是這樣暴戾又令人敬畏的存在。

她忽的覺得，自己越來越看不懂周奉驍了。

爛楊被周奉驍打了一拳，暴跳如雷地下令，讓他的弟兄們動手，葉闌珊正緊張周奉驍雙拳難敵四手，突然從門口傳來一聲大喝：“統統住手！”

073報警

沖進來的人，是一幫持槍的警察。

竟然有人真的報了警！

做賊的天生就怕穿制服的，現場的人都不敢動了，爛楊也給了警察一個面子，不敢當著他們的面亂來。

周奉驍拍拍衣袖，又將打鬥時甩歪的領帶扯正，這才冷靜下來，心平氣和地同警方開始交涉:“警察同志，今天上午，這幫人來我萬裏搗亂，砸壞了我的東西，嚇壞了我的員工，麻煩你抓他們回去，我要告他們刑事毀壞。”

爛楊冷哼一聲，“周奉驍，你膽子不小啊，還敢報警！你信不信我把你的事情全部抖出來？”

周奉驍不理他，自顧自和領頭的警察李警官說道：“還有，警察同志，我還要告他誹謗，就憑他剛剛說的話。”

“你……周奉驍，你有種！警察叔叔，我要告他故意傷人。”說著，爛楊指了指自己的臉，故意把被周奉驍打傷的鼻子湊到李警官面前給他看。

“你小子給我閉嘴！一個月見你幾回，回回臉上都有傷，我哪知道是今天的還是昨天,是他打的還是你自己摔的？”

李警官並不吃爛楊這一套，明顯是與他積怨已久,對他不滿，估計也是老對手了。

“還有，別叫我警察叔叔，說得好像你是剛從馬路邊撿到一分錢的小學生一樣。再讓我聽到，下次我讓你叫我警察爺爺！”

聽到這裏，周奉驍嗤笑一聲。爛楊可不高興了，指著他的鼻子罵道：“周奉驍，你笑什麽笑！”

“我笑你沒腦子！”周奉驍居然幼稚地頂了回去。

李警官被他們兩個吵煩了，大喊一聲：“你們兩個別吵了，再吵，把你們兩個都帶回局子裏蹲兩天。”

周奉驍識相地不吱聲了，爛楊也乖乖閉了嘴。

葉闌珊看現場的情況被及時趕到的警察控制住了，心底舒了一口氣，她走到周奉驍身邊,“周總……”

“闌珊，你還好吧？”他抓起葉闌珊的胳膊，俯下半個身子，仔細查看她手肘上的傷口，“要不要我送你去醫院？”

周圍的同事都往這邊看了過來，她有些不自在地推了推他的手，可周奉驍只是淡淡地瞧她一眼，手上卻沒有松開力道。

葉闌珊下意識地不再動作。

她和周奉驍的事情，並沒有在公司公開，只有lay知道。她不希望大家胡亂猜測，給周奉驍帶來麻煩。但現在是周奉驍在主動，她實在舍不得回避他的關心與在乎。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高跟鞋的噔噔聲，由遠及近。

“李警官，情況怎麽樣了？”

來的人，正是許繁姿。

周奉驍聽到她的聲音，回過頭去，雙手卻不由自主地松開了葉闌珊的胳膊。

她今天穿著一套鵝黃色的裙子，白皙纖長的脖頸露在外面，襯著她精致姣好的五官，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只優雅的白天鵝。她朝著他們徐徐走來，明明腳下沒有生風，可在場的人看著她，卻覺得她像是踏著雲而來的仙女。

葉闌珊望著許繁姿，突然間眼眶開始發熱。

這樣的許繁姿，真不是她這樣的醜小鴨所能夠比擬的。

周奉驍反應過來，自己不應該對許繁姿的出現如此敏感，很快便轉過身去，想和葉闌珊說話，卻發覺了她的異樣。

“闌珊，你……”

“周總，我沒事。你先忙吧，我自己先去擦藥消毒一下。”說著，葉闌珊不顧他的阻攔，自己跑開了。

周奉驍望著她瘦小纖弱的背影，眉宇間籠起情緒，心裏頓時也有些悶悶的。

許繁姿和李警官說完話，見周奉驍盯著葉闌珊離開的方向出神，情不自禁地打趣他一句：“人家都走了，還站在這裏發楞！”

“咳咳，你怎麽來了？”他開始轉移話題。

“我來有什麽奇怪的？這案子就是我報的警。”

一旁的李警官見周奉驍有些狐疑，便代替許繁姿把事情解釋給他聽，原來是許繁姿過來找周奉驍談公事，恰好看到爛楊在鬧事，權衡之下，她便通知警方過來處理。

等李警官循例問完話，把爛楊一幹人帶回警局，周奉驍這才找到機會和許繁姿說話。

他把她帶到一個無人的角落，“你瘋了？報什麽警？還嫌事情鬧得不夠大！”

許繁姿不看他，低著頭摁手機，“我是見你一個人，勢單力薄，還不夠人家打的，這才幫你報了警。萬一出了人命，鐘姐那邊我也不好交代。”

周奉驍略顯無奈地扶額，他環顧四周，見沒什麽人，這才壓低聲音道：“繁姿，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擔心的是，你現在報警了，警察介入進來，萬一……萬一查到我們身上來怎麽辦？”

她不看他，“介入進來就介入進來唄。你放心，我一定會給你作證，一定幫你告爛楊一個實實在在的刑事毀壞的罪名！”

輕飄飄地扔下這麽一句話，許繁姿推開他的身子，很快便走了出去。周奉驍站在原地，揉著眉心嘆了口氣。

有時候，他也搞不清許繁姿到底在想什麽。

晚上，鐘茗把周奉驍叫去了清郊半城的別墅。走到門口的時候，他恰好遇到了唐至信。後者行色匆匆，只是瞥他一眼，便扭頭徑自朝前走去，看樣子也是剛剛被鐘茗叫過來。

進到裏面的客廳，周奉驍這才發現，許繁姿早已經坐在那兒，和鐘茗笑著在說些什麽。

“鐘姐。”

“鐘姐。”

兩人異口同聲，話音剛落，周奉驍和唐至信都互相看了對方一眼，隨即又都迅速別開眼神，氣氛頓時有些僵硬。

“你們兩個來了？來，快坐。”

鐘茗知道他們二人是因為上次的事情而不和，故意笑呵呵地緩和氣氛。

她抽出一支女士煙，艷紅的指甲光滑圓潤，動作優雅地夾起煙來，放到嘴邊，“奉驍，你有什麽要和我交代的嗎？”

周奉驍聽到她的話，心中登時一凜。瞥一眼鐘茗身旁的許繁姿，她低垂著腦袋，他看不見她的神情，心中猜測，或許許繁姿已經把爛楊的事情告訴鐘茗了。

如果告訴鐘茗是許繁姿報的警，難保她不會責難許繁姿。

“鐘姐，對不起，今天我一時情急才會報警。您放心，爛楊的事情我會處理好的，一定不會讓警方查到我們。”

他怕她怪罪許繁姿做事不顧全大局，便主動承認是自己做錯事情。

聞言，許繁姿眸底閃過一絲訝然，等徐徐擡起頭來看著鐘茗時，卻又恢覆成一片清明。

鐘茗淺笑著望著她，“繁姿，他跟你搶功勞呢，你說，我要不要罰他？”

周奉驍被她們兩個的互動搞得一頭霧水，“鐘姐，我怎麽聽不懂你的話？”

“聽不懂？”鐘茗盯著他的臉朗聲一笑，“都說戀愛中的人智商會變低，奉驍，你是不是光顧著和小姑娘談戀愛，腦子都沒以前靈光了。”

周奉驍尷尬一笑。

許繁姿明顯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做討論，她急急開口：“我之前收到消息，虎哥那邊，最近會有一批貨運到南梧城。我報了警，警方那邊便會糾纏著爛楊，誰都知道爛楊是虎哥的人，有警方的幹涉，到時候他們一定會有所避忌。而我們要做的，就是趁著他們手忙腳亂，把他們的貨劫過來。”

原來是把周奉驍當煙霧彈了。

“所以，奉驍，這一次就委屈你多多辛苦了，千萬要把這件事給掩過去了，幫我們拖住警方。”鐘茗補充道。

這話，鐘茗算是把自己從這樁麻煩裏徹底挑出來了。意思很明顯，有事情，周奉驍你一力承擔吧。

周奉驍知道她話裏的意思。老大下的命令，就是讓他死，他也得死得遠遠的、幹幹凈凈的。

只是一想到，這個方法居然是許繁姿想出的，周奉驍心中便有些憋悶與難受。

她為了邀功，寧願把自己推入進退維谷的境地。她難道就不曾想過，萬一自己不能脫身呢？萬一自己真的被警察找到證據了呢？

呵，這就是他愛過的女人。

唇線緊抿，面色緊繃，周奉驍眼底一片黯然，淺色的唇裏卻堅定地吐出一聲：“是。”

074回家吃飯

鐘茗又吩咐了幾句，最後把劫貨的任務交給了全程一直一言不發的唐至信。他眼神無波，很快便在鐘茗挽起的嘴角裏答應下來。

他心中其實有些驚異，鐘茗的多疑和狡猾，他不是第一天知道，那次她的試探，明顯就是不相信他，而這次居然會把這件任務交給自己，看來，鐘茗是決心要試他到底了。

這可不是件賠本買賣。

如果他拿回了貨，鐘茗就多了一筆資本。如果他拿不回貨，被虎哥的人抓了，或者被警察抓了，鐘茗便等於除了塊心頭石。

心神不寧地回到家，唐至信坐在空蕩蕩的房間裏，他閉著眼，用力揉了揉眉心，滿臉疲倦。

忽然，他向後仰去，癱倒在沙發上，睜開眼直直地盯著耀眼的吊燈。

他的眼睛越來越澀、越來越疼，眼前忽的變成白茫茫一片，他仿佛看見，年少天真的男孩和女孩，嬉笑著互相追逐，在花園裏，在後街巷，撒下一串串朗朗笑聲，遠處街角的盡頭，站著衣著樸素的婦人，挽起長發，瞇著眼睛對著他們兩個喊：“回家了，至情、至信。”

素白的燈光裏，唐至信左耳上的黑色三角耳釘，閃現出幽深又詭媚的暗光。

最好的動手時間就是這兩天了，辛何虎的這批貨會混在一批海產品中，在月光碼頭上岸。唐至信安排好了一切，只差等夜深了就動手。

七月十三號晚上七點整，唐至信準時出現在了原本的家裏。這個家，不是他冷冰冰的驛站，而是有媽媽和妹妹的家。

他早就給媽媽打過電話了，通知她今晚會回家吃飯。

唐媽媽接到兒子的電話高興壞了，歡天喜地地買了好菜和海鮮，等唐至信回家。可她怕至情會覺得不舒服，便一直不敢告訴她。

所以，當唐至信推門而入的時候，唐至情眼眸裏的詫異不言而喻，可那一絲一閃而過的驚喜，同樣也沒有逃過唐至信的眼睛。

唐媽媽站起來，笑著搓了搓手，“至信，你回來了！快坐下，媽這就給你去拿碗筷，你先過來，和至情說說話。”

房間裏只剩下兄妹兩人，飯桌上香噴噴的菜肴冒著熱氣，窗外的星和月印出朦朧的夜色，氣氛祥和，可一時之間，他們也不知該說些什麽。

見唐媽媽這麽久還不從廚房裏出來，唐至信知道，她這是在給自己創造機會和至情說說話。

他走過去，略顯局促地坐下來，“至情，你……你最近工作還順利嗎？”

唐至情夾了一筷子菜，正準備往嘴裏塞，聽到大哥這話，她的動作頓了頓，菜都咽不下去，立即先回答他的問話。

“哦哦，還好，還好，老板、同事都挺友善的。”

“哦，友善那就好。”

……

“那工作辛苦嗎？女孩子不要太累了，做IT的，千萬不要累著自己，一定要先照顧好自己的身體。”

“嗯嗯，我知道了。”

聽到大哥關切的話，唐至情有些受寵若驚，“那……那你最近還好嗎？”

唐至信眼神一滯，眼底掠過一絲無奈，頃刻間又一閃即逝，“嗯，還可以。媽拿筷子拿了這麽久，我去催催。”

有很多事情，不是一句無可奈何就說得清楚的，也不是一句別無他選，就能被人原諒的。

一頓飯，本來只有唐媽媽一個人在嘰嘰喳喳說著閑事，偶爾唐至情也會和唐媽媽嗆幾聲，耍耍嘴皮子，可充其量也不過是想開開玩笑，逗她開心。可到了後來，唐至情說著說著，就把話題扯到他身上來了。

她說小時候他為她背過的黑鍋，說她給他介紹過的對象，說他們一起掏過的鳥窩、捅過的馬蜂窩。

唐至情說起這些來，眉飛色舞，就差站起來比手劃腳、手舞足蹈了。

唐至信彎著眼，細細地凝視著面前的小妹。她還是那麽可愛與活潑，說起自己的大哥，語氣裏還是習慣性地加一點自豪與驕傲。

這讓唐至信恍惚覺得，好像長大後他們兄妹之間的不愉快，都不曾發生過，都不曾在記憶裏留下灰色的一筆。

全程唐至信吃得不多，只是一直默默地註視著這兩個最親的人，臉上掛著溫柔的淺笑。他不說話，可眼眸裏彌漫著的歡喜，已經代替他表現出了他心底的愉悅與滿足。

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唐至信掏出手機，對準對面兩個他最愛的女人，鄭重其事地拍下了一張照片。

“哎，你幹嘛？”唐至情很快發現了他的偷拍，“是不是在偷拍我們？”

唐至信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把手機隨意往口袋裏一塞，又拿起筷子，低下頭去吃飯：“沒什麽啊，你又不好看，我拍你做什麽？我吃飯呢。媽，你做的飯真好吃，外面五星級酒店的大廚做的東西，都沒你做的好吃。”

他開始轉移話題，“改天你一定要好好教教這個女人。女孩子家家的，連飯都不會做，容易嫁不出去的。”

唐至情夾了一只雞腿，塞到他嘴裏，堵住他的話，“吃你的，話這麽多。”

“你們兩個都多大了，還玩這麽幼稚的游戲。”唐媽媽笑了，看著一雙兒女和和氣氣的，她便心滿意足了。

唐至信把雞腿拿下來，咬下一口細細咀嚼幾下，隨即露出一個驚喜的表情，眉毛挑高，他拍馬屁似的大聲誇讚：“媽，你做的這雞腿真是好吃，我在外面從來沒吃過這麽好吃的雞腿。”

還不待唐媽媽解釋，唐至情敲了敲碗沿，“不好意思，這雞腿是我做的。”

“難怪這麽塞牙了，肉也太老了吧，現在多咬幾口，感覺也不是很好吃，就是比較鮮而已，味精放多了吧？”

唐至情聽到這裏，不服氣地一跺腳，扭頭和唐媽媽撒嬌:“媽，你看他……”

“至信你……”

“好好好，我錯了。至情，以後等你老了，沒人要了，我一定給你準備一份厚嫁妝，一定給你安排個好婆家。”

“……”

“吃飯，吃飯！”

075你回家吧好不好

晚飯後，唐至信陪著媽媽和妹妹，坐在客廳裏看八點檔的肥皂劇。

這三年來，他像今晚這樣徹底放松下來，安安靜靜和家人一起吃飯、看電視的日子，真的屈指可數。

那些他生命中本該隨手可得的東西，隨著他背上責任的愈來愈重，也漸漸遠離了他原本溫暖美好的生活。

現在的唐至信，就像兵臨城下之際的老將軍，他不怕馬革裹屍，只當那是金戈鐵馬、馳騁疆場時的意氣風發，可他真怕有去無回，連落葉歸根的資格都被人剝奪。

八點檔還沒結束，唐媽媽已經有些乏了，眼皮一直往下掛。

唐至情偷偷看一眼大哥，見氣氛這麽難得，不想媽媽就這麽睡去，調皮地用手撥開唐媽媽的上下眼瞼，撐開她的眼睛：“媽，這麽早你睡什麽睡？快起來，我們一起看劇。”

唐媽媽輕輕打掉她的手，睡眼朦朧地站起來，腳步虛浮地往房裏走去：“你個死孩子，真沒良心，都不讓媽睡覺。”

“砰——”的一聲，整個空間又只剩他們兩個了。

唐媽媽真是神助攻，千方百計給他們兄妹倆創造機會，讓他們能敞開心扉，互相體諒，不要再鬧不開心了。

心不在焉地看著電視裏的無聊節目，唐至情偷著眼瞟唐至信。

後者覺得氣氛有些不自在，本還想抽根煙舒緩一下，可想想唐至情還在這裏，剛摸進兜裏掏煙的手又忽的僵住，緩緩地縮了回來。

還是別給她留什麽不好的印象了。

五分鐘過去，倒是唐至情先大大方方開了口：“你今天怎麽想起來回家了？”

“哦，反正最近也不忙，就想回家看看媽和你。”

唐至情突然冷哼一聲，口氣不屑，“你還能忙些什麽？”

聞言，唐至信神色一僵，雙拳微微握緊，面色凝重。

他本不怕唐至情誤會他，因為誤會終歸只是誤會，總會有解開的一天，可他卻忍受不了唐至情看輕自己，用這般不屑又冷傲的態度對待他。

“至情……你現在，是不是特別不喜歡大哥，特別討厭大哥？”

唐至情沒想到他會突然這麽問，也是思緒一滯，秀氣的眉頭瞬間蹙起，她嘴巴張了又張，卻吐不出字來。

她方才也不是有意說這樣的話，也不過是一時無意，沖口而出罷了。她沒料到唐至信會這麽認真，揪著她的話不放。

然而話沖出了口，她卻忽的有一種解脫的感覺。趁著這次的機會，好好和大哥談一談，把事情說說清楚，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唐至情直直地望著唐至信的雙眸，眼神誠懇：“哥，你能不能回來，別在外面做事情了，回來和媽、和我一起生活，我們一家人過點平平淡淡的生活好不好？”

聞言，唐至信只是微微偏過一邊身子，回避著她熾熱的目光，沒有說話。

唐至情猛地豎起身來，聲音也開始變得尖銳起來。

“哥，媽年紀大了，頭發都開始變白了，身體也一天不如一天。你不在家，你看不到她的辛苦和寂寞。每次拖地，拖著拖著就會停下來歇一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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