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合，唐至情大獲全勝。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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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去好了。
唐至情拿著奪回來的手機，賣人情送還給程與珩。
“程與珩，喏，還你手機。剛剛，就算我沒搞清楚狀況好了。”她拉不下臉來直接說對不起。
程與珩瞥她一眼，見她埋著頭不敢看他，心裏的氣也消了一半。
他一把從唐至情手裏奪回手機，動作迅速，然後又別扭地偏過頭去，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吶，你把手機拿回去，就不準生……生毛曉茅的氣了昂！”
唐至情試探著問他，見他一動不動，於是便追著他的臉看過去。
程與珩背著她的臉，感覺到她看過來的目光，又傲嬌地把頭扭向另一邊，就是不讓她看到自己的表情。
就和方才那會兒，在酒桌上她甩了筷子生他氣時，一模一樣。
“來來來，讓我看看是不是哭鼻子了？”
“你個瓜娃子才哭鼻子！”嘴裏說著不樂意的話，程與珩的嘴角，卻還是忍不住溢出了笑意。
劇組裏有一個四川演員，程與珩跟著他呆多了，也學會了幾句四川方言。平時他是不會拿這話來說人的，可這會兒酒精上腦，他就什麽話只要想到就敢說了。
“你說什麽？”沒聽懂的唐至情，突然一個探身，踮著腳湊到他的臉邊來，笑問道，“在罵我啊？”
她火熱的呼吸，一絲絲潑灑在自己的腮邊，就像冰天雪地裏，天使落下的溫暖發羽，撩撥著他冰冷的心。
程與珩不由地梗起腦袋、擡起下巴。
“是呀，就是罵你！”
聞言，唐至情翻了翻白眼。
看來，程與珩的神智還處在太虛之外，嘴巴上的神經組織還不受大腦控制。
“哎，程與珩，毛曉茅無緣無故，幹嘛要搶你手機？”
聽到這話，程與珩悠悠地轉過頭來，定定地望她一眼，用一副你還小有些事情你不懂的表情盯了她幾秒。
唐至情看著他詭秘的神情，突然虎軀一震，低下頭，上上下下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打扮。她還以為是自己的衣服臟了。
程與珩目光移換，越過唐至情，同不遠處的毛曉茅無聲對視。
兩道淩厲的目光，在清冷的夜色裏相撞，頃刻間便火星四濺。
空氣裏，時不時穿梭著簌簌的聲響，就像是戰火燒起來時的聲音。南梧城六月燥熱的風吹來，像給這場悄無聲息的角力添了柴、澆了油，燃起了兩方的鬥志與耐力。
程與珩逼人的氣勢，很快便占據上風，毛曉茅被逼得收回視線。
他恨恨地揉了揉發酸的雙眼，重重地咬了咬下唇。
哼，叫你打！我把電話號碼都刪掉了，看你怎麽打！
程與珩看到毛曉茅示弱，心裏冷嗤一聲。他斜斜地勾著嘴角，用大獲全勝的氣場，拿出手機。
唐至情看這兩人莫名其妙燃起戰火，又瞬間偃旗息鼓，心下很是狐疑。
到底在搞什麽鬼？
032毛曉茅的威脅
看到程與珩氣勢洶洶地拿出手機，她也湊過去瞄了幾眼。
只見他手指翻飛，在通訊錄這一頁上上下下、來來回回翻了好幾遍，最後氣急敗壞地擡起頭來，沖著毛曉茅狠狠剜了一眼。
毛曉茅明顯被這個眼刀子爽到了。
“喲，這是找不到電話號碼了是吧？哎呀，不好意思，剛剛我手指那麽一滑，一不小心給刪了。你呀，還是乖乖給我回去喝解酒湯，然後滾到床上去睡覺。”
毛曉茅說這話時的得瑟模樣，深深刺激到了程與珩。
他握緊雙拳，唇線緊抿，呼吸也重了幾分，明顯是不高興了。
從天儀樓跑下來，毛曉茅一直拉著程與珩絮絮叨叨，無非就是關心他喝多了會影響明天的工作。
“今天你喝成這個樣子，一身酒味這麽重，回去要解解酒，好好洗個澡。不然這個樣子，明天的工作肯定要受影響。到現在，你臺詞一個字都沒有看過，明天林導和那個矮子副導，肯定又要不高興了，冷嘲熱諷都是輕的，就怕他們故意刁難我們，到時候……”
毛曉茅嘮嘮叨叨的話還沒說完，一直走在前面的程與珩突然停下了腳步。他神色覆雜地看了毛曉茅一眼，然後掏出了手機。
“不怕！這兩個老東西，我平時早就看他們不順眼了，既然你也看他們不順眼，那我現在就打個電話過去，臭罵他們一頓。”
說著，手指迅速滑動，解開了頁面的屏鎖。
毛曉茅被他這話嚇得，一下子猛撲過來，抱著他的胳膊，去奪他的手機。
“與珩，不要沖動，千萬不要沖動。我剛剛就是隨便說說，發發牢騷而已，你千萬別當真啊！這電話要是打出去了，我們兩個就都別混了。”
“怕什麽？我程與珩怕什麽？”
你喝醉了當然什麽都不怕了，什麽話都敢亂說。毛曉茅腹誹道。
“我怕！我好怕！求你把手機還給我先。”
程與珩看他這一副嚇破狗膽的慫樣，心裏一陣鄙夷。手下用了大力氣，擰住毛曉茅來搶手機的手，疼得他哭爹喊娘。
結果卻招來了唐至情。
這一會兒，手機總算到了自己手裏，這電話，喝醉了就死犟的程與珩是非打不可了。但是現在，毛曉茅把電話號碼刪了，他真是肺都快被氣炸了。
真特麽想立即回家，把毛曉茅的腦袋塞進馬桶裏去。
恰好，這時候，出租車來了。
毛曉茅過來拉他，想把他帶上車。
可他轉念一想，這會兒雖然連號碼都刪了，但喝醉了的程與珩一會兒神一會兒鬼的，指不定會對自己做出什麽禽獸不如的事情來。
為了以防萬一，毛曉茅對唐至情擠眉弄眼了好一會兒，暗示她搭把手，幫忙把程與珩塞到車裏去。
唐至情見程與珩還在生悶氣，想著還是抱程與珩的大腿比較牢靠，便扭過頭，看向別處，權當沒看到毛曉茅的暗示。
毛曉茅沒辦法，自己主動上前來拖他。
結果程與珩一個猛力，趁他不註意，抱著他的腰把他拎了起來。
“程與珩，你幹嘛？快……快放我下來。”毛曉茅被他嚇得都快哭了，抱緊他的上臂沖他大喊。
程與珩單手在他身上一陣摸索，從褲袋裏搜出了毛曉茅的手機。他的錢包也一並掉了出來，程與珩稍一思索，幹脆把他的錢包也拿走了。
“你別亂動。這麽大只的人，我可抱不牢，你再亂動我手就松了。到時候，腦袋開花了，或者臉被砸爛了，我可一概不負責。”
他瞧了瞧停在不遠處的出租車，又看看被自己打橫抱著腰、一臉生無可戀表情的毛曉茅，心裏有了想法。
程與珩沖在一旁看好戲的唐至情努努嘴，又朝出租車掃了幾眼，示意她把車門打開。
她心領神會，偷笑著與程與珩合力，把毛曉茅扔到了出租車上。
“香丁苑謝謝。師傅，開快點。這裏的錢，不用找了，能有多快就開多快。”
讓這個剛剛喝過酒的小兔崽子，把昨天的晚飯都給我吐出來。
程與珩付完錢，啪的一身重重關上車門。
瞬間，出租車揚長而去，留下一團飛塵，還有毛曉茅撕心裂肺的痛呼聲：
“程與珩，你個沒良心的大混蛋！今晚，你別想進房間了，滾去睡走廊吧你個天殺的！”。
這話，唐至情怎麽聽，怎麽都要想歪。
收拾完毛曉茅，程與珩幹凈利落地拍了拍手，長長呼出一口氣。他掏掏耳朵，一臉無所謂的樣子。
全然沒有把毛曉茅的威脅，放！在！耳！裏！
“你這樣對他，真的好嗎？你不怕他真的把你關在門外，讓你睡走廊啊？”想到這一點，唐至情心裏暗暗為程與珩捏了把汗。
“沒事，鑰匙在我身上。”他說得雲淡風輕。
唐至情這下可算見識到了男人之間的惡毒。
就這麽讓毛曉茅一個人孤獨寂寞地回家去，還拿走了他的手機和錢包，連鑰匙都不賞他一把，這是真的要讓他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啊！
“你這麽看著我幹嘛？崇拜的眼神沒有這麽赤裸裸好不好？再說了，早上是他自己，嫌鑰匙裝他口袋裏硌著難受，非要放到我口袋裏來的。”
程與珩說得一臉無辜。
叫來了下一輛出租車，唐至情不放心他一個人回去，還是決定陪他一程。
“幹嘛送我？老子一個大老爺們，還需要你一個小娘們送啊？成何體統？”程與珩坐在車上，嘴裏埋怨著唐至情，卻不見他動手趕她下車。
她聽他這顛三倒四的說話腔調，瞬間覺得，自己實在很有必要走此一遭。
程與珩卻也沒有多推辭。
033你個傻王八蛋
引擎轟鳴，車子發動。
無事可做的唐至情回憶起方才地方事情，想到程與珩對付毛曉茅的手段，邏輯縝密，狡辯強悍，動作也是如行雲流水般幹凈利落，她心下突然有些懷疑。
他是不是裝醉的？
她死死盯著他的臉，程與珩現在依然是那副面不發紅、心不亂跳的正常模樣。
“你，是不是沒醉啊？”她試探性地問道。
程與珩面色一改方才的輕松，偏過頭來，對上她探究的視線。
兩個人的視線，在喧鬧的空氣裏僵持了一會兒。
不似剛剛程與珩同毛曉茅之間那樣星火燎原、一觸即發，男女之間的對視，總會多一點含混不清的東西。
“沒想到，竟然被你看穿了。”程與珩不與她鬥，率先撤下戰線。
唐至情為自己的機智暗暗點了個讚，得意洋洋地拍拍他的肩：
“就你這演技，我其實早就看出來了，就是不想揭穿你，好幫你擺脫毛曉茅這個跟屁蟲而已。說吧，你們兩個發生什麽事情了？到底為了什麽，要搞得自相殘殺？”
程與珩撇撇嘴，自顧自把毛曉茅的手機拿出來。
他低垂著眉眼，翻開毛曉茅手機的通訊錄，邊翻找林導和副導的電話號碼，邊一字一句認真地解釋道：
“也沒什麽。就剛剛我心情不好，想給林導和副導打個電話。他不肯，搶了我的手機，還刪了他們的號碼。我就生氣了，把他扔回家算了。”
唐至情情不自禁地嗤笑一聲，越來越覺得醉了酒的程與珩，真特麽可愛！
“你心情不好，打導演電話幹嘛？就他那樣的，整天給你臉色看的人，難不成還能來安慰你嗎？”
“這倒不會。我就是覺得，平時我和曉茅受他氣太多了，現在準備打個電話去，臭罵他一頓。”
“咳咳咳……你說什麽？我的媽呀，這種事你都敢做，你原來還是醉著的啊？”聽到這樣駭人聽聞的話，唐至情活生生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
剛剛真是被他騙過去了，這樣子，分明還是醉著的嘛，滿嘴胡話。
想一出來一出。
唐至情戳了戳自己的腦門，心裏埋汰自己，真是蠢啊。哪個喝醉的人，不說自己沒醉的？
“醉你個鏟鏟！一個兩個的，都說我喝醉了。咦？真是奇了怪了，怎麽找不到？我明白了。這小兔崽子，動作真是夠快的，連自己手機裏的號碼都刪掉了。”
這是四川哪座山裏來的山大王啊？
唐至情望著正找電話號碼找得操蛋的程與珩，暗暗抹了一把冷汗，心裏滿滿都是對毛曉茅的同情與愧疚。
幸好他機靈，算準了程與珩不會放過自己的手機，便一並忍痛，把自己手機裏的號碼也給刪掉了。
不然，唐至情這回，可真要成千古罪人了。
又過了一會兒，程與珩翻來覆去把毛曉茅的手機通訊錄翻了個遍，還是沒找到林導和副導的電話號碼。
他頹喪著臉，心灰意冷地躺靠在座椅上。
唐至情覷著他失落的表情，知道他是沒找到聯系方式，心下大舒了口氣。她假裝看不見他在忙碌什麽，把頭扭向窗外，生怕程與珩喊她幫忙。
又過了一會兒，程與珩突然想到了什麽驚天好主意一樣，蹭的豎起了身，興奮地拿出手機。
唐至情眼角的餘光看到他的異樣，忍不住瞟他幾眼。
只見他調開了微信對話的頁面，手指迅速打下一行字。
唐至情見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本只想調侃他一句“和誰聊天呢”，可話沖到嘴邊，腦子裏卻擦過一道火光，她突然有了種不祥的預感。
“你在和誰聊天？說什麽了？”問出來的話是一樣的，可暗指的意思卻大不一樣。
程與珩見她一臉緊張，歪著嘴角，自鳴得意把手機遞到她面前。唐至情定睛一看，氣得差點暈過去。
上面的對話人，是林導。
下面對話框裏發送出去的話，是“你個傻王八蛋”。
“程與珩，你個傻蛋！你給林導發這種微信，你是不是不想在娛樂圈混下去了？我……我就看你酒醒了，會不會坐在路邊哭死？”
唐至情看他一臉得意，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亂來的後果，氣得想把他的腦門戳爆。
雖然她見了程與珩總沒個好臉色，但好歹也算相識一場，她也不想看他真丟了工作。現在這種情況，她也不知道該怎麽幫他補救了。
“怕什麽？”
程與珩食指與拇指抵住下頜，偏過頭來，滿不在乎地掃她一眼，眼神邪魅。就像她年少時看過的小說裏，妖冶的魔王之子，囂張傲氣、殺伐果決。
唐至情看得發了怔。
心道，他一定是留了後招。就說，這個混蛋不會這麽傻。
“我用的是毛曉茅的手機，登的是他的微信賬號。”
聽到這話，唐至情心裏，只能默默地為毛曉茅點上一炷香。不是祈禱，是悼念。
一路折騰，唐至情終於把程與珩送到了香丁苑。
在路上，她想了個應對的法子。
她把這條消息覆制粘貼，分別發送給了全劇組所有的工作人員，人手一條。在接收到幾條或疑問或直接開罵的回信之後，她又群發了另一條道歉的消息，順便也發了條朋友圈。
大致意思就是小侄子拿他手機玩，不懂事，亂發消息，結果鬧了這個笑話，還望大家見諒。
這樣，也算是幫毛曉茅能擋一點口水是一點了。
034探班
等唐至情接受完毛曉茅的十萬噸怨念，筋疲力盡地回到天儀樓時，賓客們都走得差不多了。全場只有幾個要好的親戚，還在幫唐媽媽打理些瑣碎事情。
唐至情掃視全場，並不見唐至信的身影。
她心裏立刻下了不好的臆測。
“媽，我回來了。剛剛程與珩那邊有點小事，耽擱了一下，回來晚了。那個……他又走了？”她連大哥都不想叫。
唐媽媽見她說話別扭，知道她定然是誤會了，笑著解釋道：
“沒呢，我扶你大哥去隔壁的小包間裏休息了，他醉得不輕，剛剛睡了一會兒。你去把他弄醒了，送回家去吧。這裏，我來處理就好。”
“好。”
唐至情知道媽媽這麽做的良苦用心，無法也是想讓他們兄妹兩個，能心平氣和地好好說說話。她也不好意思拂媽媽的面子。
況且，大哥這次回來，莫名給她一種和善的感覺。可能是穿著打扮，也可能是故意在媽媽面前偽裝的平和，她仿佛覺得，唐至信身上的暴戾之氣，比之前幾次少了許多。
走到唐至信休息的房間，她輕輕打開房門，他就躺在沙發上，靜靜睡著，面色安詳。待她輕輕靠近，唐至信感覺到有腳步聲徐徐而來，這才幽幽轉醒。
“至情，你怎麽來了？”
“我……媽叫我來看看你醒了沒，醒了就回家吧。你，現在感覺還好嗎？”
唐至信揉揉脹痛的太陽穴，用力閉了閉眼，“嗯，我沒事。我現在就回去了，你過來，扶一下我。”
他以為，唐至情這話的意思，是催促他趕緊回去，不要留在這裏礙眼。
說著，他一只腳落在地上想站起來，可沒想到醉酒醉得這麽厲害，他人還沒站穩就直直往下栽去了。
屋頂和地板，天旋地轉成一片。
唐至情迅速上前扶穩了他。
“我說的是回家，又不是叫你自己一個人回你的老窩，你急什麽？先休息一會兒，我待會兒送你回家。媽她把這邊的事情處理好了，就會回去了。”
唐至信有些不敢相信地盯著她看，見她不像是開玩笑的，便欣喜地答應下來。
唐至情給他倒了杯熱茶，又取了塊幹凈的毛巾給他擦身子。唐至信盯著她一絲不茍的動作，心下一片溫暖。
“至情，我不在的這些日子裏，辛苦你照顧媽了。你們過得還好嗎？”
“有什麽好不好的？日子富也是過，窮也是過。我自己有手有腳，在一家IT公司做程序員，每個月的工資，雖然買不起名車、住不起別墅，但也算有瓦遮頭、三餐溫飽，養得起媽。”
唐至情回答裏的諷刺意味，唐至信不會聽不懂。他尷尬地笑笑，再接著談論這個話題，只會破壞今晚難得的好氣氛。
“至情，你和程與珩，是什麽關系？”
唐至情聽到程與珩的名字，手下給他擦著身子的動作頓了一頓。
“什麽什麽關系？我們還能有什麽關系？就普通朋友唄。他不是和你是好兄弟嗎？”她很快就否認了，故意把程與珩這個麻煩精，又踢回給唐至信。
唐至信知道她話裏的試探，也不準備瞞她，正好也給她提個醒。
“我跟他，可沒你和他熟。他是你惹來的，你自己解決他。”
唐至情這可不幹，“什麽叫我惹來的？他接近我，還不是因為你？你們兩個，到底瞞著我什麽？”
她手上不再動作，轉而直直地望著他的雙眼，一探究竟。
“總之，你少和他接觸就好。其他的，說了你也不會明白。”唐至信不想多說。
“今天，你為什麽打他？”程與珩雖然喝醉了說話不過腦子，但她相信，他還不至於胡說八道。
唐至信一怔，被她壓迫的目光，逼得不得不軟下態度：“他冒充我兄弟，我沒當著大家的面把他扔出去都算客氣了。”
唐至情將信將疑，凝視他的臉幾秒後，轉身去給他倒水。
話題就這樣斷了，兩人無言。
第二天到公司上班，唐至情心情不錯。
她放好東西，打開桌上的電腦，十幾秒之後，跳出來那個Q版楊過的動漫形象，長發圓臉，仗劍天涯。
她楞了楞神，腦子裏跳出來的，卻是昨天大出洋相的程與珩。
也不知道他這會兒酒醒了沒？在劇組是不是又被導演罵了？有沒有被毛曉茅提著拖鞋追殺？
心神恍惚地挨到中午，終於到了吃飯的時間。
唐至情起身，正想去趟廁所，眼角餘光突然瞥到桌下藏著什麽東西。
她屈身去看，才發現是那天程與珩存放在自己的輪滑鞋。因為後面一直沒有見面，他也沒來取走這鬼東西。
唐至情盯著輪滑鞋思忖一會兒，想著，幹脆給他送過去好了。
順道看看，他今天酒醒了，會是個什麽情況。
“餵，是我。你今天在哪裏拍戲？”
電話接通了，那一頭程與珩的聲音悶悶的，沒什麽朝氣，可聽到唐至情難得打來的電話，他還是打起精神來，盡量中氣十足地說話。
總不能被她看出來，自己折騰了一晚上，現在累得連話都不想說吧？
“哎呦，今天怎麽突然想到給我打電話了？怎麽，要來探我的班啊？”
唐至情聽到他這陰陽怪氣的口氣，心裏總算安心了。
還好，還能作怪，那就不會有什麽事了。
“是是是，昨天你給我媽送了份大禮，我今天也去瞧瞧您老人家。快說，你在哪裏拍戲？要是遠的話，我就不來了。”
程與珩嘿嘿一笑，忙叫住她：“不遠不遠，我們今天在影視城拍宮廷戲，離你公司就十分鐘路程。一會兒你在明華殿這邊等我就可以了，我叫曉茅去接你。”
“行的。那一會兒見。對了，你吃飯沒？”
“還沒呢，剛剛收工。今天耽擱了一下，飯要再過一會兒才能送過來。”
“哦，我也沒吃呢。不說了，我先過來。”
他剛掛了電話，兩個壯小夥就把飯菜擡了過來。
毛曉茅來喊程與珩吃飯，他想到剛剛唐至情電話裏說的，那意思，應該是要約他一起吃飯吧。
總不能駁了人家女孩子的面子吧？
他沖毛曉茅擺了擺手，“我不吃了，你別給我拿盒飯了。”
毛曉茅搔搔腦袋，“你剛剛不還喊餓的嗎？這麽一會兒，偷吃仙丹了？”
“你管我！一會兒，會有我吃的。”
十分鐘後，拎著白色大外賣袋子的唐至情，順利到達了影視城。她打了電話給程與珩，很快便有人來接她了。
來的不是毛曉茅，而是程與珩本人。
035斷片兒
六月的南梧城已然有些悶熱了，中午時分，烈陽高照，像要把整個大地都捂出一身汗來。
但今天是宮廷戲，他還穿著厚重的戲服，是一套赤色的錦袍官服。
程與珩五官分明，星目朗朗，妝也沒有花。
他迎著唐至情赤色的目光走來，像從畫裏走出來的公子一樣，錦衣華服，玉冠高束。手裏搖著一把白色的折扇，與他這一身裝束並不相稱。
只是他搖扇的動作恣意逍遙、自然桀驁，像把指節與手腕，都和扇骨長成了一塊，讓唐至情看得入了神，忘記去否認違和的美感。
“你想什麽呢，這麽入神？”程與珩拍了拍她的肩，抽回了唐至情飄游的神思。
“沒什麽。怎麽是你來接我？不是說毛曉茅的嗎？”
他掃一眼她手上拿的外賣袋子，上面還有某團的字樣，心領神會地說道：“他？我叫他先去吃飯了。我這不是親自接駕，以示尊重嗎？”
“那你怎麽不去吃啊？”
我這不是在等你的飯嗎？劇組的盒飯，肉硬得跟石子一樣，連粉絲我都嫌它硬得塞我牙縫。
心裏這樣想著，程與珩嘴裏還是裝模作樣地說：“我這不是先出來接你嘛，你比飯可重要多了。”
說著，眼睛又往她手裏拎著的大袋子瞄幾眼。
“哦。算你有良心，不枉我不遠千米，給你親自把這個送過來。”
唐至情把袋子往他眼前一遞。程與珩驚喜地打開來看，差點沒直接暈倒在地。
裏面居然是一雙輪滑鞋！
“這……這輪滑鞋，你拿個大外賣袋子裝幹嘛？還套了兩個袋子。”
“這麽大、這麽醜的一雙鞋子，難不成你還想我，用這雙芊芊玉手給你捧過來啊？我見同事剛拿了外賣，想著這大袋子恰好別浪費嘛，就拿來裝了，你這麽大反應幹嘛？”
唐至情一臉不解地盯著程與珩看。
他反應過來，面色開始泛紅，支支吾吾地解釋：“我……我這不是……怕累著你嗎？”說著，他象征性地給她捏了捏肩，一副狗腿樣兒。
兩人走了一會兒，很快就到了休息室。
裏面只有稀稀疏疏的幾個人，毛曉茅坐在化妝鏡前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風情萬種地吃盒飯。
“唐至情給你送飯來了啊？來來來，過來，給我加點菜。”
毛曉茅舉著筷子探過來，程與珩一把打掉他的手。
“瞎說什麽呢你？吃你的盒飯去。”
說著，他突然壓低身子，靠近毛曉茅耳邊，輕聲問道：“我那份盒飯呢？你給我找來，不然我就吃你的。”
“程與珩你……”
毛曉茅正想奮起反抗，程與珩動作更快一步，啪嗒一下蓋住了他的盒飯。
“去不去？”咬牙切齒的聲音。
毛曉茅癟癟嘴，悻悻地跑去找盒飯。
“你怎麽又欺負毛曉茅了？昨晚你那樣子對他，他沒弄死你嗎？”唐至情看不慣程與珩這副惡霸模樣，忍不住給毛曉茅說兩句話。
聞言，程與珩不解地蹙起了眉頭。
“你在說什麽？曉茅無緣無故的，幹嘛要弄死我？”
他對著鏡子撥了撥頭發，說得一臉無辜，表情和昨天他把毛曉茅扔上出租車後如出一轍。
唐至情霍然挺直了背，神情嚴肅，把他從頭發絲到腳拇指都打量了一遍。
程與珩今天看起來，精神狀態倒是很不錯啊。
“你這麽……”話說到一半，他頓了頓，而後一字一句地問道，“赤裸裸地盯著我瞧，是不是有什麽不軌企圖？”
他故意加重了“赤裸裸”這幾個字，讓唐至情有想起了他昨晚對她的形容。
能換個新鮮點的詞嗎？
唐至情一把掃開他貼過來的臉：“你真不記得昨晚的事情了？”
“昨晚？昨晚什麽事情？”他不解地反問。
唐至情好心提醒他：“你在天儀樓喝醉了啊。”
“對啊，然後曉茅把我弄回家，之後我就睡了一晚。早上起來頭有點痛，拍了一早上的戲，就基本恢覆了。”
言語間，他故意轉過頭去，不想對上她狐疑的目光。
“你真的什麽都不記得？”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斷片兒？
“不記得了。我喝醉了，大腦記憶功能暫停接單也是正常嘛。”他聳聳肩道。
“你昨晚……那個樣子，唉，真是可惜，沒給你拍下照片來，讓你留個紀念。”
唐至情滿口可惜，一會兒搖頭、一會兒擺手，神情誇張，笑得像只偷腥的老貓。
程與珩看她這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心裏像被貓爪子撓一樣難受。
昨晚的事情，他並非完全忘記，只是印象十分模糊，只依稀記得，自己好像鬧了人家媽媽的壽宴，然後，好像對毛曉茅做了什麽豬狗不如的事情。
今早宿醉醒來後，一兩個片段閃進他的腦海，他差點窩在床上把枕頭咬爛。
出了臥室，看到在準備早餐的毛曉茅，他怕尷尬，就裝作什麽都不記得的樣子。倒是毛曉茅夠體貼，只字不提，還生怕他主動說起來。
“我昨晚……是什麽樣子的？”他忍不住多嘴問道。
唐至情做出一副悲痛欲絕的誇張表情，正想繪聲繪色地給他重現一次，突然腦子裏一陣峰回路轉，她脫口而出：
“你昨晚，一直拉著我的手，我怎麽甩開你都不放。壽宴上那麽多人，幾百只眼睛盯著我倆瞧，我都快被你尷尬死了。”
程與珩聽到這裏，全身的血液都像沖到了大腦裏，渾身發燙。
“怎麽？我……”向你告白了？
後半句他不敢問出來。
“你呀，你非要叫我‘爸爸’，還一個勁兒地要給我敬酒，說是尊重長輩，結果自己越喝越醉。我媽被你氣得……”
程與珩腦補了一下當時駭人的場景，臉被燒得通紅。
“真……真的？”
“不止呢。後來，我和毛曉茅合力把你弄上了出租車，你又開始拉著毛曉茅的手，說些惡心人的話，還要去抱他的脖子。他自然不肯了，你就以強欺弱，擰他的手腕。不信，你自己去看看他手腕上是不是一道淤青。”
程與珩想到今早，他註意到毛曉茅右手動作不太方便，還順口問他一句。結果他冷哼了一聲，也沒解釋原因。
現在想來，看來唐至情所言非虛啊。
036爸爸
正好這會兒，毛曉茅捧著一盒盒飯過來了。他羞得背過身去，不敢看他。
“盒飯，拿去。”毛曉茅明顯口氣不太好。
程與珩沒有接過去。突然，唐至情一把搶過他手裏的盒飯。
“正好，我還沒吃中飯。”
“哎，唐至情，我與珩哥還沒吃飯呢，他下午還要拍戲，不吃飯哪有精神？”毛曉茅炸了，這個唐至情，怎麽翻臉比翻書還快？
明明昨天他們還狼狽為奸，她幫著程與珩，活生生把他扔上了出租車。
“曉茅，算了。”
程與珩心想，也是自己先對不起唐媽媽的，這一盒飯，就讓她吃算了。
唐至情嘴裏迅速扒著飯，嘴角卻情不自禁地翹了起來，露出一個狡黠的笑。
“算你還有點良心，你打開袋子看看。”
“看什麽看？剛剛不是看過了嗎？一雙破鞋還能變成鈔票啊？”嘴上說著嫌棄的話，程與珩還是動手去翻大袋子。
他把套著袋子的鞋子取出來，沒想到下面竟藏著盒便當。
他喜出望外地把便當盒拿出來，沒想到下面竟然還有一盒。
“本來我是準備自己吃這份超級套餐，然後讓你喝這份清粥的。不過現在，我吃了你的盒飯，這兩份就都賞給你好了。”
唐至情說得雲淡風輕。
其實，她是怕他今天酒醒後沒胃口，特意多買了份清粥。
程與珩望著手裏兩份沈甸甸的便當，眼神溫柔。
他心裏感動得一塌糊塗，擡頭對上唐至情清澈如水的目光，脆生生地叫了聲：
“爸爸。”
唐至情還沒來得及尷尬，就在此時，化妝組的工作人員開門進來了。
這一句脫口而出，把整個化妝間的氣氛都叫得凍住了。眾人紛紛側目，往程與珩這邊看過來。
目光不懷好意。
漲紅了臉的他靈機一動，即刻接出了下半句：“今天，是您的生忌。兒子我就拿這頓好飯，先孝敬您了。”
說著，神色悲戚的他拉過一旁的垃圾桶，忍痛把那份尊貴的超級套餐飯，全部倒了進去。
一旁目睹了全過程的唐至情和毛曉茅，把臉埋進盒飯裏，笑得差點把飯菜噴出來。
程與珩忿忿地端起那碗清粥，背過身去，含著淚，默默把它喝完了。
他心裏暗罵自己五百遍，這酒是不是還沒有醒？不然，這嘴巴說話怎麽不過腦子？
三個人各懷心事地吃完飯，唐至情就告辭了。剛回到公司，同事就告訴她一個喜訊。
上次公司向全體員工征集游戲主題，她的idea被高層看中了，會有一大筆獎金。一整個下午，她都像打了雞血似的，精神奕奕，工作起來也特別順暢。
她仔細端詳著桌面上那個Q版的楊過，呆萌的動漫小人沖她斜歪著嘴角，一副趾高氣揚的傲嬌模樣。
她戳戳楊過圓圓的腦袋，心道，這程與珩簡直就是她的福星。
下班回家，一打開門，一陣食物的香味便爭先恐後地往她鼻子裏鉆來。
走到餐桌邊上，一大桌子好東西盡在眼底。
醬肘子、油燜大龍蝦、酸菜大鱸魚……都是她最愛吃的菜色。連西紅柿炒蛋這樣普通的家常菜，都被做得油亮亮的，碼盤整齊，色香誘人。
“哇哇哇，盧卿湘女士，今天是什麽好日子，做這麽多好吃的？”盧卿湘是唐媽媽的名字，平時唐至情調皮了就會喊她大名。
她循著香味，小跑進廚房，站在油煙機前的人，卻是個背影高大的男人。
唐至信轉過身來看她。
他穿著舊時穿的舊衣服，圍著唐媽媽的紅格子圍裙，長袖衫的袖子挽到肘部，露出黝黑結實的小臂。
油煙熏著他俊朗的五官，卻像染黑了他的眉眼。橘黃色的壁燈散出柔和的光線，也柔化了他臉部分明的線條。
現在的唐至信就是那種男人。
板著臉時，像渾身都浸淫在暴戾與冷酷之中，可眉眼一彎，又仿佛披著滿身溫柔的霞光。
“大哥，怎麽是你？”
唐至信不好意思地搔搔腦袋，尷尬地解釋說：“媽她突然想起來忘買佐料了，又怕我挑不好，就叫我在這裏看著火，她自己下去買。”
他扯了扯身上土氣的圍裙，“這個，媽非要我穿上。是不是很搞笑很土？”
他哪裏會做飯？媽媽非要他圍上這個，不就是想看他的洋相嗎？
雖然她臨出門前，把幾分鐘大火改小火、幾分鐘放鹽、放多少鹽說得清清楚楚，可還是把他忙得手忙腳亂。
“還行，還行。”唐至情隨口應道。
一時間，唐至信也不知該說什麽，兩人尷尬地對視著。
昨晚，她和唐媽媽把醉酒的唐至信送回家裏，他在路上又難受得吐了一回，回到家，一沾床他就沈沈睡去。
今早起來，她特意去大哥房裏看他，可唐至信人已經不在了。
她原本以為，他又不告而別了。沒想到，唐至信居然沒走，現在還像個家庭煮男一樣，站在油煙機前做菜。
“昨晚醉酒醉得厲害了，今天早上起得特別早，渾身不舒服，我就出去走了幾圈。回來你已經上班去了。”他知道她心裏在疑惑什麽，遂主動解釋起來。
唐至情聞言，臉上擠出一絲故作無所謂的笑來。
“什麽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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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至情拿著奪回來的手機，賣人情送還給程與珩。
“程與珩，喏，還你手機。剛剛，就算我沒搞清楚狀況好了。”她拉不下臉來直接說對不起。
程與珩瞥她一眼，見她埋著頭不敢看他，心裏的氣也消了一半。
他一把從唐至情手裏奪回手機，動作迅速，然後又別扭地偏過頭去，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吶，你把手機拿回去，就不準生……生毛曉茅的氣了昂！”
唐至情試探著問他，見他一動不動，於是便追著他的臉看過去。
程與珩背著她的臉，感覺到她看過來的目光，又傲嬌地把頭扭向另一邊，就是不讓她看到自己的表情。
就和方才那會兒，在酒桌上她甩了筷子生他氣時，一模一樣。
“來來來，讓我看看是不是哭鼻子了？”
“你個瓜娃子才哭鼻子！”嘴裏說著不樂意的話，程與珩的嘴角，卻還是忍不住溢出了笑意。
劇組裏有一個四川演員，程與珩跟著他呆多了，也學會了幾句四川方言。平時他是不會拿這話來說人的，可這會兒酒精上腦，他就什麽話只要想到就敢說了。
“你說什麽？”沒聽懂的唐至情，突然一個探身，踮著腳湊到他的臉邊來，笑問道，“在罵我啊？”
她火熱的呼吸，一絲絲潑灑在自己的腮邊，就像冰天雪地裏，天使落下的溫暖發羽，撩撥著他冰冷的心。
程與珩不由地梗起腦袋、擡起下巴。
“是呀，就是罵你！”
聞言，唐至情翻了翻白眼。
看來，程與珩的神智還處在太虛之外，嘴巴上的神經組織還不受大腦控制。
“哎，程與珩，毛曉茅無緣無故，幹嘛要搶你手機？”
聽到這話，程與珩悠悠地轉過頭來，定定地望她一眼，用一副你還小有些事情你不懂的表情盯了她幾秒。
唐至情看著他詭秘的神情，突然虎軀一震，低下頭，上上下下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打扮。她還以為是自己的衣服臟了。
程與珩目光移換，越過唐至情，同不遠處的毛曉茅無聲對視。
兩道淩厲的目光，在清冷的夜色裏相撞，頃刻間便火星四濺。
空氣裏，時不時穿梭著簌簌的聲響，就像是戰火燒起來時的聲音。南梧城六月燥熱的風吹來，像給這場悄無聲息的角力添了柴、澆了油，燃起了兩方的鬥志與耐力。
程與珩逼人的氣勢，很快便占據上風，毛曉茅被逼得收回視線。
他恨恨地揉了揉發酸的雙眼，重重地咬了咬下唇。
哼，叫你打！我把電話號碼都刪掉了，看你怎麽打！
程與珩看到毛曉茅示弱，心裏冷嗤一聲。他斜斜地勾著嘴角，用大獲全勝的氣場，拿出手機。
唐至情看這兩人莫名其妙燃起戰火，又瞬間偃旗息鼓，心下很是狐疑。
到底在搞什麽鬼？
032毛曉茅的威脅
看到程與珩氣勢洶洶地拿出手機，她也湊過去瞄了幾眼。
只見他手指翻飛，在通訊錄這一頁上上下下、來來回回翻了好幾遍，最後氣急敗壞地擡起頭來，沖著毛曉茅狠狠剜了一眼。
毛曉茅明顯被這個眼刀子爽到了。
“喲，這是找不到電話號碼了是吧？哎呀，不好意思，剛剛我手指那麽一滑，一不小心給刪了。你呀，還是乖乖給我回去喝解酒湯，然後滾到床上去睡覺。”
毛曉茅說這話時的得瑟模樣，深深刺激到了程與珩。
他握緊雙拳，唇線緊抿，呼吸也重了幾分，明顯是不高興了。
從天儀樓跑下來，毛曉茅一直拉著程與珩絮絮叨叨，無非就是關心他喝多了會影響明天的工作。
“今天你喝成這個樣子，一身酒味這麽重，回去要解解酒，好好洗個澡。不然這個樣子，明天的工作肯定要受影響。到現在，你臺詞一個字都沒有看過，明天林導和那個矮子副導，肯定又要不高興了，冷嘲熱諷都是輕的，就怕他們故意刁難我們，到時候……”
毛曉茅嘮嘮叨叨的話還沒說完，一直走在前面的程與珩突然停下了腳步。他神色覆雜地看了毛曉茅一眼，然後掏出了手機。
“不怕！這兩個老東西，我平時早就看他們不順眼了，既然你也看他們不順眼，那我現在就打個電話過去，臭罵他們一頓。”
說著，手指迅速滑動，解開了頁面的屏鎖。
毛曉茅被他這話嚇得，一下子猛撲過來，抱著他的胳膊，去奪他的手機。
“與珩，不要沖動，千萬不要沖動。我剛剛就是隨便說說，發發牢騷而已，你千萬別當真啊！這電話要是打出去了，我們兩個就都別混了。”
“怕什麽？我程與珩怕什麽？”
你喝醉了當然什麽都不怕了，什麽話都敢亂說。毛曉茅腹誹道。
“我怕！我好怕！求你把手機還給我先。”
程與珩看他這一副嚇破狗膽的慫樣，心裏一陣鄙夷。手下用了大力氣，擰住毛曉茅來搶手機的手，疼得他哭爹喊娘。
結果卻招來了唐至情。
這一會兒，手機總算到了自己手裏，這電話，喝醉了就死犟的程與珩是非打不可了。但是現在，毛曉茅把電話號碼刪了，他真是肺都快被氣炸了。
真特麽想立即回家，把毛曉茅的腦袋塞進馬桶裏去。
恰好，這時候，出租車來了。
毛曉茅過來拉他，想把他帶上車。
可他轉念一想，這會兒雖然連號碼都刪了，但喝醉了的程與珩一會兒神一會兒鬼的，指不定會對自己做出什麽禽獸不如的事情來。
為了以防萬一，毛曉茅對唐至情擠眉弄眼了好一會兒，暗示她搭把手，幫忙把程與珩塞到車裏去。
唐至情見程與珩還在生悶氣，想著還是抱程與珩的大腿比較牢靠，便扭過頭，看向別處，權當沒看到毛曉茅的暗示。
毛曉茅沒辦法，自己主動上前來拖他。
結果程與珩一個猛力，趁他不註意，抱著他的腰把他拎了起來。
“程與珩，你幹嘛？快……快放我下來。”毛曉茅被他嚇得都快哭了，抱緊他的上臂沖他大喊。
程與珩單手在他身上一陣摸索，從褲袋裏搜出了毛曉茅的手機。他的錢包也一並掉了出來，程與珩稍一思索，幹脆把他的錢包也拿走了。
“你別亂動。這麽大只的人，我可抱不牢，你再亂動我手就松了。到時候，腦袋開花了，或者臉被砸爛了，我可一概不負責。”
他瞧了瞧停在不遠處的出租車，又看看被自己打橫抱著腰、一臉生無可戀表情的毛曉茅，心裏有了想法。
程與珩沖在一旁看好戲的唐至情努努嘴，又朝出租車掃了幾眼，示意她把車門打開。
她心領神會，偷笑著與程與珩合力，把毛曉茅扔到了出租車上。
“香丁苑謝謝。師傅，開快點。這裏的錢，不用找了，能有多快就開多快。”
讓這個剛剛喝過酒的小兔崽子，把昨天的晚飯都給我吐出來。
程與珩付完錢，啪的一身重重關上車門。
瞬間，出租車揚長而去，留下一團飛塵，還有毛曉茅撕心裂肺的痛呼聲：
“程與珩，你個沒良心的大混蛋！今晚，你別想進房間了，滾去睡走廊吧你個天殺的！”。
這話，唐至情怎麽聽，怎麽都要想歪。
收拾完毛曉茅，程與珩幹凈利落地拍了拍手，長長呼出一口氣。他掏掏耳朵，一臉無所謂的樣子。
全然沒有把毛曉茅的威脅，放！在！耳！裏！
“你這樣對他，真的好嗎？你不怕他真的把你關在門外，讓你睡走廊啊？”想到這一點，唐至情心裏暗暗為程與珩捏了把汗。
“沒事，鑰匙在我身上。”他說得雲淡風輕。
唐至情這下可算見識到了男人之間的惡毒。
就這麽讓毛曉茅一個人孤獨寂寞地回家去，還拿走了他的手機和錢包，連鑰匙都不賞他一把，這是真的要讓他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啊！
“你這麽看著我幹嘛？崇拜的眼神沒有這麽赤裸裸好不好？再說了，早上是他自己，嫌鑰匙裝他口袋裏硌著難受，非要放到我口袋裏來的。”
程與珩說得一臉無辜。
叫來了下一輛出租車，唐至情不放心他一個人回去，還是決定陪他一程。
“幹嘛送我？老子一個大老爺們，還需要你一個小娘們送啊？成何體統？”程與珩坐在車上，嘴裏埋怨著唐至情，卻不見他動手趕她下車。
她聽他這顛三倒四的說話腔調，瞬間覺得，自己實在很有必要走此一遭。
程與珩卻也沒有多推辭。
033你個傻王八蛋
引擎轟鳴，車子發動。
無事可做的唐至情回憶起方才地方事情，想到程與珩對付毛曉茅的手段，邏輯縝密，狡辯強悍，動作也是如行雲流水般幹凈利落，她心下突然有些懷疑。
他是不是裝醉的？
她死死盯著他的臉，程與珩現在依然是那副面不發紅、心不亂跳的正常模樣。
“你，是不是沒醉啊？”她試探性地問道。
程與珩面色一改方才的輕松，偏過頭來，對上她探究的視線。
兩個人的視線，在喧鬧的空氣裏僵持了一會兒。
不似剛剛程與珩同毛曉茅之間那樣星火燎原、一觸即發，男女之間的對視，總會多一點含混不清的東西。
“沒想到，竟然被你看穿了。”程與珩不與她鬥，率先撤下戰線。
唐至情為自己的機智暗暗點了個讚，得意洋洋地拍拍他的肩：
“就你這演技，我其實早就看出來了，就是不想揭穿你，好幫你擺脫毛曉茅這個跟屁蟲而已。說吧，你們兩個發生什麽事情了？到底為了什麽，要搞得自相殘殺？”
程與珩撇撇嘴，自顧自把毛曉茅的手機拿出來。
他低垂著眉眼，翻開毛曉茅手機的通訊錄，邊翻找林導和副導的電話號碼，邊一字一句認真地解釋道：
“也沒什麽。就剛剛我心情不好，想給林導和副導打個電話。他不肯，搶了我的手機，還刪了他們的號碼。我就生氣了，把他扔回家算了。”
唐至情情不自禁地嗤笑一聲，越來越覺得醉了酒的程與珩，真特麽可愛！
“你心情不好，打導演電話幹嘛？就他那樣的，整天給你臉色看的人，難不成還能來安慰你嗎？”
“這倒不會。我就是覺得，平時我和曉茅受他氣太多了，現在準備打個電話去，臭罵他一頓。”
“咳咳咳……你說什麽？我的媽呀，這種事你都敢做，你原來還是醉著的啊？”聽到這樣駭人聽聞的話，唐至情活生生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
剛剛真是被他騙過去了，這樣子，分明還是醉著的嘛，滿嘴胡話。
想一出來一出。
唐至情戳了戳自己的腦門，心裏埋汰自己，真是蠢啊。哪個喝醉的人，不說自己沒醉的？
“醉你個鏟鏟！一個兩個的，都說我喝醉了。咦？真是奇了怪了，怎麽找不到？我明白了。這小兔崽子，動作真是夠快的，連自己手機裏的號碼都刪掉了。”
這是四川哪座山裏來的山大王啊？
唐至情望著正找電話號碼找得操蛋的程與珩，暗暗抹了一把冷汗，心裏滿滿都是對毛曉茅的同情與愧疚。
幸好他機靈，算準了程與珩不會放過自己的手機，便一並忍痛，把自己手機裏的號碼也給刪掉了。
不然，唐至情這回，可真要成千古罪人了。
又過了一會兒，程與珩翻來覆去把毛曉茅的手機通訊錄翻了個遍，還是沒找到林導和副導的電話號碼。
他頹喪著臉，心灰意冷地躺靠在座椅上。
唐至情覷著他失落的表情，知道他是沒找到聯系方式，心下大舒了口氣。她假裝看不見他在忙碌什麽，把頭扭向窗外，生怕程與珩喊她幫忙。
又過了一會兒，程與珩突然想到了什麽驚天好主意一樣，蹭的豎起了身，興奮地拿出手機。
唐至情眼角的餘光看到他的異樣，忍不住瞟他幾眼。
只見他調開了微信對話的頁面，手指迅速打下一行字。
唐至情見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本只想調侃他一句“和誰聊天呢”，可話沖到嘴邊，腦子裏卻擦過一道火光，她突然有了種不祥的預感。
“你在和誰聊天？說什麽了？”問出來的話是一樣的，可暗指的意思卻大不一樣。
程與珩見她一臉緊張，歪著嘴角，自鳴得意把手機遞到她面前。唐至情定睛一看，氣得差點暈過去。
上面的對話人，是林導。
下面對話框裏發送出去的話，是“你個傻王八蛋”。
“程與珩，你個傻蛋！你給林導發這種微信，你是不是不想在娛樂圈混下去了？我……我就看你酒醒了，會不會坐在路邊哭死？”
唐至情看他一臉得意，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亂來的後果，氣得想把他的腦門戳爆。
雖然她見了程與珩總沒個好臉色，但好歹也算相識一場，她也不想看他真丟了工作。現在這種情況，她也不知道該怎麽幫他補救了。
“怕什麽？”
程與珩食指與拇指抵住下頜，偏過頭來，滿不在乎地掃她一眼，眼神邪魅。就像她年少時看過的小說裏，妖冶的魔王之子，囂張傲氣、殺伐果決。
唐至情看得發了怔。
心道，他一定是留了後招。就說，這個混蛋不會這麽傻。
“我用的是毛曉茅的手機，登的是他的微信賬號。”
聽到這話，唐至情心裏，只能默默地為毛曉茅點上一炷香。不是祈禱，是悼念。
一路折騰，唐至情終於把程與珩送到了香丁苑。
在路上，她想了個應對的法子。
她把這條消息覆制粘貼，分別發送給了全劇組所有的工作人員，人手一條。在接收到幾條或疑問或直接開罵的回信之後，她又群發了另一條道歉的消息，順便也發了條朋友圈。
大致意思就是小侄子拿他手機玩，不懂事，亂發消息，結果鬧了這個笑話，還望大家見諒。
這樣，也算是幫毛曉茅能擋一點口水是一點了。
034探班
等唐至情接受完毛曉茅的十萬噸怨念，筋疲力盡地回到天儀樓時，賓客們都走得差不多了。全場只有幾個要好的親戚，還在幫唐媽媽打理些瑣碎事情。
唐至情掃視全場，並不見唐至信的身影。
她心裏立刻下了不好的臆測。
“媽，我回來了。剛剛程與珩那邊有點小事，耽擱了一下，回來晚了。那個……他又走了？”她連大哥都不想叫。
唐媽媽見她說話別扭，知道她定然是誤會了，笑著解釋道：
“沒呢，我扶你大哥去隔壁的小包間裏休息了，他醉得不輕，剛剛睡了一會兒。你去把他弄醒了，送回家去吧。這裏，我來處理就好。”
“好。”
唐至情知道媽媽這麽做的良苦用心，無法也是想讓他們兄妹兩個，能心平氣和地好好說說話。她也不好意思拂媽媽的面子。
況且，大哥這次回來，莫名給她一種和善的感覺。可能是穿著打扮，也可能是故意在媽媽面前偽裝的平和，她仿佛覺得，唐至信身上的暴戾之氣，比之前幾次少了許多。
走到唐至信休息的房間，她輕輕打開房門，他就躺在沙發上，靜靜睡著，面色安詳。待她輕輕靠近，唐至信感覺到有腳步聲徐徐而來，這才幽幽轉醒。
“至情，你怎麽來了？”
“我……媽叫我來看看你醒了沒，醒了就回家吧。你，現在感覺還好嗎？”
唐至信揉揉脹痛的太陽穴，用力閉了閉眼，“嗯，我沒事。我現在就回去了，你過來，扶一下我。”
他以為，唐至情這話的意思，是催促他趕緊回去，不要留在這裏礙眼。
說著，他一只腳落在地上想站起來，可沒想到醉酒醉得這麽厲害，他人還沒站穩就直直往下栽去了。
屋頂和地板，天旋地轉成一片。
唐至情迅速上前扶穩了他。
“我說的是回家，又不是叫你自己一個人回你的老窩，你急什麽？先休息一會兒，我待會兒送你回家。媽她把這邊的事情處理好了，就會回去了。”
唐至信有些不敢相信地盯著她看，見她不像是開玩笑的，便欣喜地答應下來。
唐至情給他倒了杯熱茶，又取了塊幹凈的毛巾給他擦身子。唐至信盯著她一絲不茍的動作，心下一片溫暖。
“至情，我不在的這些日子裏，辛苦你照顧媽了。你們過得還好嗎？”
“有什麽好不好的？日子富也是過，窮也是過。我自己有手有腳，在一家IT公司做程序員，每個月的工資，雖然買不起名車、住不起別墅，但也算有瓦遮頭、三餐溫飽，養得起媽。”
唐至情回答裏的諷刺意味，唐至信不會聽不懂。他尷尬地笑笑，再接著談論這個話題，只會破壞今晚難得的好氣氛。
“至情，你和程與珩，是什麽關系？”
唐至情聽到程與珩的名字，手下給他擦著身子的動作頓了一頓。
“什麽什麽關系？我們還能有什麽關系？就普通朋友唄。他不是和你是好兄弟嗎？”她很快就否認了，故意把程與珩這個麻煩精，又踢回給唐至信。
唐至信知道她話裏的試探，也不準備瞞她，正好也給她提個醒。
“我跟他，可沒你和他熟。他是你惹來的，你自己解決他。”
唐至情這可不幹，“什麽叫我惹來的？他接近我，還不是因為你？你們兩個，到底瞞著我什麽？”
她手上不再動作，轉而直直地望著他的雙眼，一探究竟。
“總之，你少和他接觸就好。其他的，說了你也不會明白。”唐至信不想多說。
“今天，你為什麽打他？”程與珩雖然喝醉了說話不過腦子，但她相信，他還不至於胡說八道。
唐至信一怔，被她壓迫的目光，逼得不得不軟下態度：“他冒充我兄弟，我沒當著大家的面把他扔出去都算客氣了。”
唐至情將信將疑，凝視他的臉幾秒後，轉身去給他倒水。
話題就這樣斷了，兩人無言。
第二天到公司上班，唐至情心情不錯。
她放好東西，打開桌上的電腦，十幾秒之後，跳出來那個Q版楊過的動漫形象，長發圓臉，仗劍天涯。
她楞了楞神，腦子裏跳出來的，卻是昨天大出洋相的程與珩。
也不知道他這會兒酒醒了沒？在劇組是不是又被導演罵了？有沒有被毛曉茅提著拖鞋追殺？
心神恍惚地挨到中午，終於到了吃飯的時間。
唐至情起身，正想去趟廁所，眼角餘光突然瞥到桌下藏著什麽東西。
她屈身去看，才發現是那天程與珩存放在自己的輪滑鞋。因為後面一直沒有見面，他也沒來取走這鬼東西。
唐至情盯著輪滑鞋思忖一會兒，想著，幹脆給他送過去好了。
順道看看，他今天酒醒了，會是個什麽情況。
“餵，是我。你今天在哪裏拍戲？”
電話接通了，那一頭程與珩的聲音悶悶的，沒什麽朝氣，可聽到唐至情難得打來的電話，他還是打起精神來，盡量中氣十足地說話。
總不能被她看出來，自己折騰了一晚上，現在累得連話都不想說吧？
“哎呦，今天怎麽突然想到給我打電話了？怎麽，要來探我的班啊？”
唐至情聽到他這陰陽怪氣的口氣，心裏總算安心了。
還好，還能作怪，那就不會有什麽事了。
“是是是，昨天你給我媽送了份大禮，我今天也去瞧瞧您老人家。快說，你在哪裏拍戲？要是遠的話，我就不來了。”
程與珩嘿嘿一笑，忙叫住她：“不遠不遠，我們今天在影視城拍宮廷戲，離你公司就十分鐘路程。一會兒你在明華殿這邊等我就可以了，我叫曉茅去接你。”
“行的。那一會兒見。對了，你吃飯沒？”
“還沒呢，剛剛收工。今天耽擱了一下，飯要再過一會兒才能送過來。”
“哦，我也沒吃呢。不說了，我先過來。”
他剛掛了電話，兩個壯小夥就把飯菜擡了過來。
毛曉茅來喊程與珩吃飯，他想到剛剛唐至情電話裏說的，那意思，應該是要約他一起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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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沖毛曉茅擺了擺手，“我不吃了，你別給我拿盒飯了。”
毛曉茅搔搔腦袋，“你剛剛不還喊餓的嗎？這麽一會兒，偷吃仙丹了？”
“你管我！一會兒，會有我吃的。”
十分鐘後，拎著白色大外賣袋子的唐至情，順利到達了影視城。她打了電話給程與珩，很快便有人來接她了。
來的不是毛曉茅，而是程與珩本人。
035斷片兒
六月的南梧城已然有些悶熱了，中午時分，烈陽高照，像要把整個大地都捂出一身汗來。
但今天是宮廷戲，他還穿著厚重的戲服，是一套赤色的錦袍官服。
程與珩五官分明，星目朗朗，妝也沒有花。
他迎著唐至情赤色的目光走來，像從畫裏走出來的公子一樣，錦衣華服，玉冠高束。手裏搖著一把白色的折扇，與他這一身裝束並不相稱。
只是他搖扇的動作恣意逍遙、自然桀驁，像把指節與手腕，都和扇骨長成了一塊，讓唐至情看得入了神，忘記去否認違和的美感。
“你想什麽呢，這麽入神？”程與珩拍了拍她的肩，抽回了唐至情飄游的神思。
“沒什麽。怎麽是你來接我？不是說毛曉茅的嗎？”
他掃一眼她手上拿的外賣袋子，上面還有某團的字樣，心領神會地說道：“他？我叫他先去吃飯了。我這不是親自接駕，以示尊重嗎？”
“那你怎麽不去吃啊？”
我這不是在等你的飯嗎？劇組的盒飯，肉硬得跟石子一樣，連粉絲我都嫌它硬得塞我牙縫。
心裏這樣想著，程與珩嘴裏還是裝模作樣地說：“我這不是先出來接你嘛，你比飯可重要多了。”
說著，眼睛又往她手裏拎著的大袋子瞄幾眼。
“哦。算你有良心，不枉我不遠千米，給你親自把這個送過來。”
唐至情把袋子往他眼前一遞。程與珩驚喜地打開來看，差點沒直接暈倒在地。
裏面居然是一雙輪滑鞋！
“這……這輪滑鞋，你拿個大外賣袋子裝幹嘛？還套了兩個袋子。”
“這麽大、這麽醜的一雙鞋子，難不成你還想我，用這雙芊芊玉手給你捧過來啊？我見同事剛拿了外賣，想著這大袋子恰好別浪費嘛，就拿來裝了，你這麽大反應幹嘛？”
唐至情一臉不解地盯著程與珩看。
他反應過來，面色開始泛紅，支支吾吾地解釋：“我……我這不是……怕累著你嗎？”說著，他象征性地給她捏了捏肩，一副狗腿樣兒。
兩人走了一會兒，很快就到了休息室。
裏面只有稀稀疏疏的幾個人，毛曉茅坐在化妝鏡前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風情萬種地吃盒飯。
“唐至情給你送飯來了啊？來來來，過來，給我加點菜。”
毛曉茅舉著筷子探過來，程與珩一把打掉他的手。
“瞎說什麽呢你？吃你的盒飯去。”
說著，他突然壓低身子，靠近毛曉茅耳邊，輕聲問道：“我那份盒飯呢？你給我找來，不然我就吃你的。”
“程與珩你……”
毛曉茅正想奮起反抗，程與珩動作更快一步，啪嗒一下蓋住了他的盒飯。
“去不去？”咬牙切齒的聲音。
毛曉茅癟癟嘴，悻悻地跑去找盒飯。
“你怎麽又欺負毛曉茅了？昨晚你那樣子對他，他沒弄死你嗎？”唐至情看不慣程與珩這副惡霸模樣，忍不住給毛曉茅說兩句話。
聞言，程與珩不解地蹙起了眉頭。
“你在說什麽？曉茅無緣無故的，幹嘛要弄死我？”
他對著鏡子撥了撥頭發，說得一臉無辜，表情和昨天他把毛曉茅扔上出租車後如出一轍。
唐至情霍然挺直了背，神情嚴肅，把他從頭發絲到腳拇指都打量了一遍。
程與珩今天看起來，精神狀態倒是很不錯啊。
“你這麽……”話說到一半，他頓了頓，而後一字一句地問道，“赤裸裸地盯著我瞧，是不是有什麽不軌企圖？”
他故意加重了“赤裸裸”這幾個字，讓唐至情有想起了他昨晚對她的形容。
能換個新鮮點的詞嗎？
唐至情一把掃開他貼過來的臉：“你真不記得昨晚的事情了？”
“昨晚？昨晚什麽事情？”他不解地反問。
唐至情好心提醒他：“你在天儀樓喝醉了啊。”
“對啊，然後曉茅把我弄回家，之後我就睡了一晚。早上起來頭有點痛，拍了一早上的戲，就基本恢覆了。”
言語間，他故意轉過頭去，不想對上她狐疑的目光。
“你真的什麽都不記得？”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斷片兒？
“不記得了。我喝醉了，大腦記憶功能暫停接單也是正常嘛。”他聳聳肩道。
“你昨晚……那個樣子，唉，真是可惜，沒給你拍下照片來，讓你留個紀念。”
唐至情滿口可惜，一會兒搖頭、一會兒擺手，神情誇張，笑得像只偷腥的老貓。
程與珩看她這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心裏像被貓爪子撓一樣難受。
昨晚的事情，他並非完全忘記，只是印象十分模糊，只依稀記得，自己好像鬧了人家媽媽的壽宴，然後，好像對毛曉茅做了什麽豬狗不如的事情。
今早宿醉醒來後，一兩個片段閃進他的腦海，他差點窩在床上把枕頭咬爛。
出了臥室，看到在準備早餐的毛曉茅，他怕尷尬，就裝作什麽都不記得的樣子。倒是毛曉茅夠體貼，只字不提，還生怕他主動說起來。
“我昨晚……是什麽樣子的？”他忍不住多嘴問道。
唐至情做出一副悲痛欲絕的誇張表情，正想繪聲繪色地給他重現一次，突然腦子裏一陣峰回路轉，她脫口而出：
“你昨晚，一直拉著我的手，我怎麽甩開你都不放。壽宴上那麽多人，幾百只眼睛盯著我倆瞧，我都快被你尷尬死了。”
程與珩聽到這裏，全身的血液都像沖到了大腦裏，渾身發燙。
“怎麽？我……”向你告白了？
後半句他不敢問出來。
“你呀，你非要叫我‘爸爸’，還一個勁兒地要給我敬酒，說是尊重長輩，結果自己越喝越醉。我媽被你氣得……”
程與珩腦補了一下當時駭人的場景，臉被燒得通紅。
“真……真的？”
“不止呢。後來，我和毛曉茅合力把你弄上了出租車，你又開始拉著毛曉茅的手，說些惡心人的話，還要去抱他的脖子。他自然不肯了，你就以強欺弱，擰他的手腕。不信，你自己去看看他手腕上是不是一道淤青。”
程與珩想到今早，他註意到毛曉茅右手動作不太方便，還順口問他一句。結果他冷哼了一聲，也沒解釋原因。
現在想來，看來唐至情所言非虛啊。
036爸爸
正好這會兒，毛曉茅捧著一盒盒飯過來了。他羞得背過身去，不敢看他。
“盒飯，拿去。”毛曉茅明顯口氣不太好。
程與珩沒有接過去。突然，唐至情一把搶過他手裏的盒飯。
“正好，我還沒吃中飯。”
“哎，唐至情，我與珩哥還沒吃飯呢，他下午還要拍戲，不吃飯哪有精神？”毛曉茅炸了，這個唐至情，怎麽翻臉比翻書還快？
明明昨天他們還狼狽為奸，她幫著程與珩，活生生把他扔上了出租車。
“曉茅，算了。”
程與珩心想，也是自己先對不起唐媽媽的，這一盒飯，就讓她吃算了。
唐至情嘴裏迅速扒著飯，嘴角卻情不自禁地翹了起來，露出一個狡黠的笑。
“算你還有點良心，你打開袋子看看。”
“看什麽看？剛剛不是看過了嗎？一雙破鞋還能變成鈔票啊？”嘴上說著嫌棄的話，程與珩還是動手去翻大袋子。
他把套著袋子的鞋子取出來，沒想到下面竟藏著盒便當。
他喜出望外地把便當盒拿出來，沒想到下面竟然還有一盒。
“本來我是準備自己吃這份超級套餐，然後讓你喝這份清粥的。不過現在，我吃了你的盒飯，這兩份就都賞給你好了。”
唐至情說得雲淡風輕。
其實，她是怕他今天酒醒後沒胃口，特意多買了份清粥。
程與珩望著手裏兩份沈甸甸的便當，眼神溫柔。
他心裏感動得一塌糊塗，擡頭對上唐至情清澈如水的目光，脆生生地叫了聲：
“爸爸。”
唐至情還沒來得及尷尬，就在此時，化妝組的工作人員開門進來了。
這一句脫口而出，把整個化妝間的氣氛都叫得凍住了。眾人紛紛側目，往程與珩這邊看過來。
目光不懷好意。
漲紅了臉的他靈機一動，即刻接出了下半句：“今天，是您的生忌。兒子我就拿這頓好飯，先孝敬您了。”
說著，神色悲戚的他拉過一旁的垃圾桶，忍痛把那份尊貴的超級套餐飯，全部倒了進去。
一旁目睹了全過程的唐至情和毛曉茅，把臉埋進盒飯裏，笑得差點把飯菜噴出來。
程與珩忿忿地端起那碗清粥，背過身去，含著淚，默默把它喝完了。
他心裏暗罵自己五百遍，這酒是不是還沒有醒？不然，這嘴巴說話怎麽不過腦子？
三個人各懷心事地吃完飯，唐至情就告辭了。剛回到公司，同事就告訴她一個喜訊。
上次公司向全體員工征集游戲主題，她的idea被高層看中了，會有一大筆獎金。一整個下午，她都像打了雞血似的，精神奕奕，工作起來也特別順暢。
她仔細端詳著桌面上那個Q版的楊過，呆萌的動漫小人沖她斜歪著嘴角，一副趾高氣揚的傲嬌模樣。
她戳戳楊過圓圓的腦袋，心道，這程與珩簡直就是她的福星。
下班回家，一打開門，一陣食物的香味便爭先恐後地往她鼻子裏鉆來。
走到餐桌邊上，一大桌子好東西盡在眼底。
醬肘子、油燜大龍蝦、酸菜大鱸魚……都是她最愛吃的菜色。連西紅柿炒蛋這樣普通的家常菜，都被做得油亮亮的，碼盤整齊，色香誘人。
“哇哇哇，盧卿湘女士，今天是什麽好日子，做這麽多好吃的？”盧卿湘是唐媽媽的名字，平時唐至情調皮了就會喊她大名。
她循著香味，小跑進廚房，站在油煙機前的人，卻是個背影高大的男人。
唐至信轉過身來看她。
他穿著舊時穿的舊衣服，圍著唐媽媽的紅格子圍裙，長袖衫的袖子挽到肘部，露出黝黑結實的小臂。
油煙熏著他俊朗的五官，卻像染黑了他的眉眼。橘黃色的壁燈散出柔和的光線，也柔化了他臉部分明的線條。
現在的唐至信就是那種男人。
板著臉時，像渾身都浸淫在暴戾與冷酷之中，可眉眼一彎，又仿佛披著滿身溫柔的霞光。
“大哥，怎麽是你？”
唐至信不好意思地搔搔腦袋，尷尬地解釋說：“媽她突然想起來忘買佐料了，又怕我挑不好，就叫我在這裏看著火，她自己下去買。”
他扯了扯身上土氣的圍裙，“這個，媽非要我穿上。是不是很搞笑很土？”
他哪裏會做飯？媽媽非要他圍上這個，不就是想看他的洋相嗎？
雖然她臨出門前，把幾分鐘大火改小火、幾分鐘放鹽、放多少鹽說得清清楚楚，可還是把他忙得手忙腳亂。
“還行，還行。”唐至情隨口應道。
一時間，唐至信也不知該說什麽，兩人尷尬地對視著。
昨晚，她和唐媽媽把醉酒的唐至信送回家裏，他在路上又難受得吐了一回，回到家，一沾床他就沈沈睡去。
今早起來，她特意去大哥房裏看他，可唐至信人已經不在了。
她原本以為，他又不告而別了。沒想到，唐至信居然沒走，現在還像個家庭煮男一樣，站在油煙機前做菜。
“昨晚醉酒醉得厲害了，今天早上起得特別早，渾身不舒服，我就出去走了幾圈。回來你已經上班去了。”他知道她心裏在疑惑什麽，遂主動解釋起來。
唐至情聞言，臉上擠出一絲故作無所謂的笑來。
“什麽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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