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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合,唐至情大獲全勝。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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尬,她慌忙輕手在他臉上呼了一下,不輕不重。

程與珩倒是裝模作樣地哇哇叫起來。

她也不理他,轉身跑向小區裏面,可身後卻響起了他爽利的笑聲。

“哎,唐至情,你還沒給我道謝呢?”他沖著她的背影大喊。

見過有人要人道歉的,還真沒見過有人非要人道謝的。

唐至情現在覺得,這個程與珩的人品非常成問題,嘴毒人賤,花招百出,還喜歡搭訕年輕小姑娘,一定是貪圖自己的美貌!

雖然今天他陪著自己也還算可以,但作為新時代的新新女性,她決不能讓這種罪惡的靈魂得逞!

這樣想著,唐至情突然加快了腳下的頻率,也不管身後“哎哎哎”在叫她的程與珩,只一股腦兒頭也不回地跑掉了。

013最大限度的坦誠

一路狂飆,程與珩很快回到了香丁苑。

他現在心情不錯。

五月的習習晚風,熠熠閃爍的明星,還有今晚喝過的酒、吃過的燒烤、摩托車跑過的每一條道,都讓他的心情莫名愉悅。

鑰匙在門上轉了一圈,裏面的人一聽到開門的嘎吱響聲,便立刻從沙發上彈起身子,快步走到門邊。

程與珩一打開門,就見到周奉驍堆著笑臉站在門邊等他。

他已經簡單處理過傷口了,現在整個人看起來也沒有剛才那麽狼狽,西裝筆挺,又成了一表人才的商業精英。

“與珩,你回來了。剛剛你去哪裏了?電話也不接。”他小心翼翼地問道,揣摩他現在的情緒和對自己的態度。

“你怎麽來了?”程與珩不答反問。

他本是笑著的臉,一擡眼見是周奉驍,便明顯有了變化,驚詫的神色一閃即逝,隨即又擺出一副冷淡的表情。

“這麽晚了,你要是沒什麽重要的事情,就先回去吧。我也累了,想早點休息。”他推開周奉驍的身子,也不去瞧他臉上難看的神色,徑直往客廳的沙發走去。

毛曉茅聽到聲響也從臥室裏走了出來。

“你們兩個吵什麽啊?”

他已經準備睡下了,睡意朦朧的,可看到程與珩剛剛推搡周奉驍的動作,還有兩個人頗有些尷尬的氣氛,登時睡意也去了一大半。

“唉,與珩,你客氣一點。人家到底是客人。”

聽到這話,周奉驍擡眼瞄了一眼毛曉茅,略略有些出神了。這麽親昵的話,以前都是他和程與珩之間的互動。

現在的他,只是客人。

“與珩,今天晚上的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樣。我怎麽會和黑社會的人牽扯不清呢?”他幹笑著和他解釋。那樣的笑容,程與珩怎麽看,都覺得僵硬無比。

“那虎哥是誰?你幫著哪個老女人坑他了?那個趕來幫你的唐至信是誰?打你的人,又是誰?”他突然背過身來正面直擊周奉驍。

一連串氣勢洶洶的發問,逼得周奉驍啞口無言。

看著程與珩脖子上和額頭上青筋暴起,瞳孔放大死死盯住他的神情,他目光沈沈,卻欲言又止。

周奉驍內心突然有些無奈,這樣的情況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他的家人、朋友,還有他愛的人,都因為他現在所做的事情而與他漸行漸遠。

他不是沒有辦法,但又確實無可奈何。

他做這樣的事情,本來就不可能瞞著大家一輩子。

此時的他,就仿佛一枚擺在桌上的硬幣。他正面朝上,給別人看到的是花,可明眼人一瞧,就知道他背面寫的數字。

他這枚硬幣的價值,頃刻一目了然。

周奉驍調整好自己的情緒,露出一副自然輕松的神情。

他輕輕地按著程與珩的肩膀,望著他的雙眼笑著地說道:“與珩,你不是混我們這個圈子的,不曉得這個圈子裏的利益牽扯。有些事情,如果你站到我這個地位這個立場再來考慮,就會覺得理所當然了。”

程與珩聽到這裏,一把掃掉了他搭在自己肩頭的手。

“照你這麽說,那所有殺人犯都是有苦衷的,我們都應該原諒他們的一時沖動?哪怕代價是一條生命?”

“程與珩,你冷靜一點!”周奉驍顯然有了些怒意,“你現在的男一號就是我的地位給你的,如果你要否定我做事情的方式和手段,那你就別演!”

“可以啊,隨便你!”

“周先生,你別沖動!別沖動!”這逞一時口頭之快的話,可嚇壞了一旁的毛曉茅,程與珩對這個角色有多重視、花了多少心血,他全部看在眼裏。

“與珩剛剛是口誤,口誤!他剛騎車回來,腦子被風吹多了不靈光。”

“毛曉茅你給我閉嘴!”

程與珩盯著一言不發的周奉驍大吼了一句,話說的是毛曉茅,可滿腔的憤怒卻是在向周奉驍發炮。

“周奉驍,你現在到底是做什麽的?”

不去看他燃燒的眼神,周奉驍把臉偏向另一側,薄唇緊抿,面色隱忍。剛剛的話,他也不過一時沖動,現在心下也有幾分懊悔。

程與珩平時吊兒郎當,可原則上的問題底線分明,這一點沒有人比他這個多年的老友更加清楚了。

“與珩,我剛剛只是正氣頭上,那些話,你……你也別當真。”周奉驍服了軟。

本來就是他不好,在程與珩潔白與純粹的生命裏留下斑駁和汙點,但自己卻還要去指責他,指責他的原則和信條,否定他的信念和信仰。

這猝不及防的示好,讓程與珩心裏那把熊熊燃燒的火,也瞬間偃旗息鼓。

“那個所謂的老女人,是我的大客戶,我自然為她做事。坑不坑的也不過是爛楊的一面之詞,我是開證券公司的,代理了他老大的一筆股票買賣的生意,行情這東西說變就變,他虧了一筆就賴我們故意坑他。”

周奉驍開始耐心地給他解釋,“至於唐至信……”

聽到這個名字,程與珩倏地擡起了頭。

這個男人,是唐至情的大哥。

“他確實是混道上的,”說到這裏,周奉驍悄悄瞄了一眼程與珩的表情,“我是做金融生意的,每天有幾百萬幾千萬的資金要經過我的手。我結交幾個黑道上的朋友,對我的生意基本上是百利而無一害。至少,幾乎沒有人敢擺我一道。”

“你說完了?說完了就回去吧。”程與珩仔細地聽完了他所有的解釋,卻依然面無表情地下起了逐客令。

“周先生,與珩的意思是你的處境他都明白了,他叫你先回去休息,明天還要工作呢。”毛曉茅又適時地笑著出來打圓場。

周奉驍瞅了瞅程與珩,他背對著自己站著,他看不見他的神色,又鎖起了眉頭。

難道是剛剛的話他還不相信?

“嗯。”背身而立的程與珩微微側了側身子,終於從鼻子裏送出了個單音節的字。

他這算是同意了毛曉茅的話,也就是接受了周奉驍給出的解釋。

而一旁的周奉驍聽了,卻有種……守得雲開見月明的奇妙感覺。

臨告辭的時候,他突然朝程與珩問了個莫名其妙的問題:“與珩,我們從認識到現在,已經有12年了。大二的時候,因為我父親工作調動,我全家去了美國定居,再到前年年底我回國工作,我們中間有整整5年的時間沒有見過面,也失去了聯系。你確定我還和以前一樣嗎?”

還沒等到程與珩做出回答,只一聲防盜門輕輕叩上的響聲,他便大跨步迅速離開了。只留屋裏的程與珩,若有所思。

他忽然有些害怕,害怕這是現在的他,對自己最大限度的坦誠。

014許繁姿

毛曉茅看到此時兩人都冷靜下來了,心中總算是舒了口氣。

他現在也沒了睡意,幹脆打開客廳的電視機,坐在沙發上看起了新聞。

邊調著頻道,他邊和程與珩抱怨道:“看你們兩個鬧的,他做什麽事情你就隨他去嘛,自己的兄弟你還信不過他的人品啊?”

程與珩正坐在沙發上想事情,他半曲著腰,把手肘搭在腿上,兩手交叉,神情專註。乍一聽到毛曉茅的這句“自己的兄弟”,他心裏登時起了波瀾。

周奉驍是他認識多年的老朋友,自去年兩人在一個宴會上再遇,他便在事業上一直給予自己最大的幫助。甚至讓他這樣的十八線外小演員,擔綱了一部中等制作電視劇的男主角。

而自己,卻幾乎沒有地方可以幫得上周奉驍的。

錢他有,名聲他也有,人脈他更有,如果非要說是自己給過他的東西,好像只有當年讀書時他陪他打過的球、吃過的冰激淩和罵過的老師與作業。

剛剛周奉驍的解釋,他不是不相信,只是直覺上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妥當。

“哎,現在的人是怎麽做事的?這新聞裏說,今天機場那邊下了一場小雨,居然就把線路燒掉了,害得現在整個機場都癱瘓了,哈哈哈。要我說啊,肯定是機場的人當初中飽私囊,吞了機場建造的錢,然後偷工減料,然後……唉,與珩,你去哪兒?”

毛曉茅正興致勃勃地發表自己的雄才偉略,程與珩聽了他的話卻突然迅速起身,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此時,距周奉驍離開已有兩分鐘了。

程與珩跑到電梯口附近,發現他還在等電梯,他趕緊往裏縮了縮身子,避開他的視線。

這個時間點很多人剛下班,或者在外面吃完晚飯剛剛回來,電梯上來得很慢,幾乎每一層都要停一停。他住在8樓,現在跑樓梯下去,應該追得上他。

程與珩的估計很準確,他下到一樓時,周奉驍剛好走出電梯間。程與珩一路跟著他去停車場,見他提了車駛離香丁苑,他也趕緊騎著摩托車,一路小心地尾隨其後。

二十分鐘後,周奉驍把車開進了自己小區的停車場。

剛鎖好車,他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餵……他們已經來了?好,我馬上過來。”

接了電話,周奉驍頃刻變了神色,反手一拉車門,他又匆忙上車,一眨眼的功夫便駛出了停車場,往市中心開去。

程與珩心下狐疑,也一道跟了上去。

十五分鐘後,周奉驍在一家高檔西餐廳門前停下了車。

程與珩方才追過來時,怕被周奉驍發現,特意換了出租車過來,路上被一個紅燈稍微耽擱了會兒,等他到時,周奉驍已經進去了。門口只有幾個穿著體面、長相斯文的侍應生在接待客人。

他擡頭看了一眼,Paradise,意為極樂天堂。泛著通透白光的巨型招牌,在漆黑的夜色裏散發出清亮的光,愈發顯得簡約和低調。

這是南梧城最好的西餐廳,能約在這裏見面的人,不說大富大貴,但也起碼有頭有臉。

進了內堂,一個漂亮的白衣姑娘,正坐在正中央的鋼琴旁,忘我地彈著琴。餐廳裏的服務員忙碌著做自己的事情,只有幾個顧客,三三兩兩分散在全場,沈默地喝著咖啡。

這裏十分安靜,靜得仿佛只有柔和的鋼琴曲,在寬敞明亮的大廳裏流淌。

程與珩站在原地,擡起手腕看了看時間,十點三十五分。這個時間點,很少還有人會來西餐廳吃飯,更別提有什麽生意上的應酬了。

周奉驍這麽晚來這裏,到底是來見什麽人?

“周先生,這邊請。”有侍應生恭恭敬敬的說話聲響起。

“好的,多謝。”

原來,方才周奉驍到達這裏後先去了洗手間,這會兒還沒有進入包廂。這倒是給程與珩行了方便。

他側過半邊身子,又立了立衣領,避過周奉驍的註意。待他倆走遠一段距離,他才緊步跟上去。

走到一個拐角處,周奉驍突然停下了腳步。程與珩正躲在拐角後面,露出半張臉註意著前面兩人的舉動,他心下一驚,急忙把探在外面的身子縮了回來。

正當他疑心自己是否暴露,那邊周奉驍卻突然出了聲:“行了,你先回去吧。我自己過去。”說著,他又往侍應生手裏塞了點小費。

侍應生低著頭走開了,氣氛安靜了幾秒。

周奉驍整整衣裝,又扯了扯自己的領帶,指尖劃過銀色的領帶夾。正準備往前走去包廂,突然,迎面過來一個女人。

她穿著黑色的連衣裙,裙擺及至膝上五公分,細膩的質地流淌全身,烘托出端莊沈靜的氣質。

腰間一條鑲了碎鉆的黑色腰帶,低調裏又滲入幾分囂張的傲氣。卡其色的小西裝敞在兩側,袖口微挽,更顯幹練利落。

“你怎麽來了?”

周奉驍的聲音裏透著些許詫異。電話裏,鐘姐只是通知他過來,沒想到她還叫來了許繁姿。

“親愛的,你剛剛你電話打不通,我就出來看看,沒想到我剛出來,你就到了。”

許繁姿對著他原本冷著一張臉,頃刻間卻變了副臉色。不僅叫得這樣親熱,更直接快步走過來,撒嬌般撲到他懷裏。

就像在家做好飯的妻子,乍見到剛剛下班回來的丈夫,既驚喜又滿足。

許繁姿纖細的雙臂環住他的脖子,微微輕踮起腳,把溫熱的下巴磕在他結實的肩膀上。她蜜色的唇就停留在他的耳際,呼出的熱氣噴灑在他光裸的脖頸,灼燒著他平靜已久的心。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親昵地叫過他和抱著他了。

“繁姿,你……”周奉驍擡了擡手,意識到這並不恰當的親密動作,他想一把拉開她掛在自己身上的胳膊,雙手卻只是僵硬地懸在許繁姿的後背。

懷裏的人緊了緊手下的力道,雙唇貼住他的耳畔,輕聲說道:“別動!有人在跟蹤你。”

周奉驍顯然被這話怔住了,略略思索,不待許繁姿做出下一步反應,他突然緊緊抱住她的腰肢,面色一改方才的緊張,語氣調笑地說道:“哦,下午開會,我給手機調了靜音,忘記改回來了。可我都說了立刻就趕過來的嘛,你還怕我跑了不成?”

此刻他同她說話的語氣,和以前的每一次,一模一樣。

許繁姿定了定心神,不去想象周奉驍的語氣和說話的神色,她邊小心翼翼地向程與珩的方向瞥去,邊親昵地和他說話:

“我不是說叫你不用來了嗎?我爸媽飛機晚點了,半個小時前才剛到南梧城。我一個人又不是搞不定,你還非要過來!”

“爸媽過來,我怎麽能不出現?晚上要住的酒店,我在來的路上已經安排好了,走,我們現在就去看看他們……”周奉驍摟著許繁姿的腰,兩人邊說話,邊往包廂裏走去。

躲在拐角那面墻後的程與珩漸漸鎖起了眉頭。

兩人同稱“爸媽”,周奉驍只有一個親弟弟,這個女人肯定與他沒有血緣關系。

看他們的樣子又像情侶關系,難道他和這個女人是夫妻?可他平日雖無暇和自己多聚,但沒理由連這麽重要的事情都不告訴自己啊?

口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是毛曉茅發來的短信,問他怎麽還不回來。

這邊的情況完全摸不到頭緒,程與珩正打算回覆“馬上就回”,可字還沒有打完,他腦海裏突然一陣電光火石,方才在家奪門而出時的情景一閃而過。

毛曉茅坐在沙發上看新聞,他說,偷工減料……中飽私囊……下雨短路……機場癱瘓!對,機場癱瘓了,現在還在搶修,他們根本不可能是半個小時前才到的南梧城!

思索中,他無意間看到與自己隔著一條過道的墻壁上,掛著一副裝飾用的油畫。被擦得鋥亮的畫框,在paradise明亮璀璨的燈光下,一塵不染。

那裏清楚地印出了自己的身影。

那個女人,分明是發現了自己在跟蹤周奉驍,才故意這麽說給他聽的。

他們瞞著自己,到底是因為什麽?

程與珩決定,還是先出去守株待兔。

015酒桌上的較量

周奉驍摟著許繁姿走到包廂門口,從程與珩這邊望過去,她大半個人都被周奉驍的身體遮住,許繁姿便伸出手,拉了拉周奉驍擺在她腰間的手。

她被他摟住,肩膀擦在周奉驍的上臂,這種親密無間的感覺讓她無所適從。許繁姿扭了扭身子,同他隔開一點距離。

疏離之感,顯而易見。

周奉驍見狀,紳士地松開了手,也不讓她覺得不自在。

為了不顯得氣氛太尷尬,他主動上前敲門。連著敲了三次,才有人過來開門。裏面的人警惕性都很高,這是怕有不必要的人過來壞事。

門開了,周奉驍手指滑過布料柔順的領帶,不動聲色地正了正領帶夾。精致領帶夾通身銀色,只在頂部鑲嵌著一顆黑曜石,散發出幽色的光。

他探眼往裏瞧去,一個人影卻擋住了他的視線。來開門的人竟是唐至信。

沒想到除了許繁姿,鐘姐把他也叫過來了。

“進來吧,鐘姐和客人都已經到了。”唐至信側了側身,讓他們兩人進來。

他表情淡漠,仿佛在片場的事情根本沒有發生過。

“奉驍,你來了啊。”鐘茗和兩個男人早已落座,此刻正邊喝著酒,邊相互說笑著。

寬敞明亮的房間裏,橘色的燈光映照在每一個人身上,都蘊出柔和的光暈。氣氛並沒有他想象中的嚴肅、緊張。

桌上佳肴擺滿,應有盡有,都是最名貴的好東西。鐘茗最親近的手下——潘小柔,自然坐在離她最近的地方。唐至信和許繁姿也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是的,鐘姐。不好意思,我來晚了。不知這兩位是……”他禮貌地同鐘茗道歉,很快就把話題帶到這兩個不曾謀面的男人身上。

“來,先叫人。這位是蔣哥,旁邊的這位是蔣哥的好幫手,阿烈。這兩位從雲南遠道而來,都是我們的貴客。”鐘茗擡手示意了一下,笑著和他介紹道,語氣裏很是客套,“至於這位,也是我的左右手,周奉驍,年輕有為的金融家,喝過洋墨水的。”

“蔣哥好,烈哥好。”

聽到“雲南”這個地名,周奉驍便知道自己不虛此行。

他伸出手去,想和被叫作蔣哥的男人友好地握一下手,沒想到對方只是淡淡地瞥他一眼,也不做任何表態,自顧自拿起桌上的高腳杯,晃了幾晃,隨即一飲而盡。

周奉驍懸在空氣裏的手正有些尷尬,對方又突然伸過手來,和他的手輕輕碰了碰,便立即撤了回去。

“鐘小姐,不好意思。我蔣天偉最不喜歡和國外回來、一身讀書人酸氣的狗有肢體接觸。”蔣天偉邊說著話,邊拿出帕子,仔仔細細地擦幹凈手。

這蔣天偉西裝革履,看著也是斯斯文文,可這一說話,全然是不把周奉驍放在眼裏的囂張氣勢。

“你……”周奉驍臉色難看,許繁姿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沖動。

他看了眼皺眉的許繁姿,又見鐘茗也只是坐著喝酒,神色不變,並沒有開口幫腔的意思,他也只能壓下心頭的怒火,忍氣吞聲地同蔣天偉道歉:“蔣哥,不好意思。要是你不喜歡,那我下次註意。”

“嗯。”蔣天偉隨意地應了一句,也不再和他這種小角色糾纏。

周奉驍拉開座椅,心有餘慮地坐下來。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領帶,手指在領帶夾上停留半秒,稍稍調整一下角度,便很快摸上了桌上的高腳杯。眼角的餘光也開始打量起在座的諸人。

方才的這個小插曲,只讓氣氛僵了幾分鐘,隨著周奉驍的識大體,很快便在蔣天偉和鐘茗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聊中消弭。

周奉驍喝了口酒,靜下心來思考剛剛這場小小的角力。

鐘茗是個很聰明的女人,尤其在識人心方面,更是七竅玲瓏。

他和蔣天偉今晚是第一次見面,之前他做事也只幫著鐘茗對付南梧城的幫派,比如龍虎會的辛何虎,根本不可能和雲南的蔣天偉結下梁子。剛剛蔣天偉莫名其妙的羞辱,分明是借著他的出現,給了鐘茗一個下馬威。

鐘茗這樣見慣了場面的人,怎麽可能看不出來?

俗話說,打狗還要看主人,蔣天偉直言周奉驍是“狗”,擺明了是打鐘茗這個“主”的臉面。

要是換了往日辛何虎這麽挑釁,她早把脾氣和家夥亮出來了,定然不是像現在這樣,心平氣和地坐著同蔣天偉說話。

除非,鐘茗對這個囂張跋扈的蔣天偉存著幾分懼意,又或者,有求於他。

“鐘小姐啊,不知道是不是人上了年紀,就會開始有些厭倦塵世紛擾,我現在總是感覺……感覺自己特別向往那種平靜、恬淡的生活。不知道你是不是有同樣的感覺?”

蔣天偉吃著法國菜,擺出一副苦惱的樣子,頭也不擡地繼續補刀:“你不要誤會啊,我本意不是說你老了,哪個37歲的老女人,會有你這種身材和容貌的?”說著他故意瞥了鐘茗一眼。

口氣裏卻滿是嘲謔。

“蔣哥說笑了,我連兒子都9歲了,怎麽不算老?您稱我一聲‘鐘小姐’,也算給我這種兒子沒爹的女人幾分薄面了。”鐘茗向來喜怒不形於色,她給自己倒了杯紅酒,笑著抿了幾口。

“哪裏哪裏?瞧我這張不會說話的嘴。”蔣天偉朗聲笑了幾下,作勢拍了拍自己的嘴巴。

“我剛剛只是突然想起,白日經過一戶小院,看到門前薔薇花開得正好,大朵大朵地掛在綠叢之間。裏面的老頭子啊,就坐在小院裏和自家的老太婆說話,平靜和樂,再想到自己風裏來雨裏去的這些年,心裏唏噓,這才一時有感而發而已。還望鐘小姐不要介意,我這粗人不會說話。”

“沒想到雲南大名鼎鼎的蔣哥,也會有這樣簡單的情懷!我倒是和蔣哥不同,還是更加喜歡現在的生活。”她微笑著淡淡說道,“再者,這南梧城的薔薇花開得再好,也不及你們雲南的罌粟花開得漂亮啊!單生枝頭,大而艷麗。五月,正是花期吧?”

蔣天偉附在下巴上的手指一動,看來,鐘茗也不再繞彎子了,開始切入今晚的主題。

“花期是到了,就是最近肥料可能施得不夠多、不夠好,也不知到時候,能不能結出好果子。”

“肥料不是問題,只要種子夠好,施了我這特別研制的高級肥料,保管蔣哥你得個大豐收。”鐘茗邊笑盈盈地道,邊對唐至信使了個眼色,示意他把箱子拿過來。

周奉驍直勾勾地盯著那只銀色行李箱,果不其然,裏面就是一箱子百元大鈔。

蔣天偉的臉,也被這粉色的票子照得有些喜氣,他打了個響指,手下阿烈就心領神會地把幾包白色粉末取了出來,擺在桌上。

蔣天偉就勢將白粉推了過來,“鐘小姐,您瞧瞧,我們結的果子夠不夠格。”

這就是今晚的主角了!

周奉驍吞了口口水,毒品他不是沒見過,也不是第一次跟鐘茗過來見證毒品交易,不過之前就已聽聞這場交易甚大,牽連甚多,他也不得不多幾個心眼。

周奉驍松了松領帶,那個銀色的領帶夾,在柔色的燈光下閃著溫和的光,卻似乎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唐至信已經驗好貨了。他附在鐘茗耳邊耳語幾句,鐘茗笑著盯住蔣天偉,神色不變。

“蔣哥,剛剛我這手下說,”她起身走到蔣天偉身邊,給他倒了杯酒,卻又拿起他的高腳杯握在手裏,輕晃幾下,讓紅酒酒液掛滿杯壁,“你這果子,貌似對不起我給的肥料啊?”

說著,鐘茗突然松了手,高腳杯猛地往地上一摔,頓時四分五裂,濺起的酒液沾濕了蔣天偉的褲腿。

阿烈見狀,率先拍桌而起,一臉猙獰地同鐘茗這方的人對峙起來。

周奉驍起身後退幾步,擋在許繁姿身前。

站在鐘茗身側的潘小柔迅速抓過蔣天偉,扼住他的脖子,逼得他面色通紅。唐至信也變了一副兇狠的神色,從腰間掏出一把手槍,指著阿烈的腦袋。

016藏著秘密

“小柔、至信,住手,”鐘茗口氣平常地開了腔,“別嚇著蔣哥。”

她盯著面色煞白的蔣天偉看了一眼,旋即微微一笑。

“蔣哥,後輩脾氣比較急,容易沖動,您可別介意。我這剛剛一時手滑,摔了酒杯,真是對不住了。可話說回來,您今晚帶來的果子,我可不夠滿意啊。希望蔣哥你回去,好好種果子,肥料,我定然不會少你的。”

說著,鐘茗拿了蔣天偉桌前的餐巾布,緩緩踱回自己的座位。

她微微躬身,用他的餐巾布揩去自己高跟鞋上濺到的酒液。

“蔣哥,我會派人通知你下次驗貨的時間、地點,至於價錢和出貨的日子,還是等下次再說吧。希望蔣哥你,到時候可別再帶著這種果子來了。你也知道的,我這群手下,個個脾氣都不好。”

說著她笑笑,帶著人起身往外走去。

蔣天偉滿臉鐵青地坐著,連濕掉的褲腿都顧不上去擦。

素來聽聞,鐘茗這個女人是頭笑面虎,表面溫和平易,實則陰毒狠辣。他不信她一個女人還能翻出什麽浪來,本想下下她的面子,卻不想,竟被這個女人擺了一道。

鐘茗走到門邊,忽然頓下了腳步:“哦,還有一個事情。蔣哥,我鐘茗呢,最喜歡讀書人了,比那些只會哇哇叫的狗可聽話得多了。”

聽到這裏,周奉驍若有所思地望了鐘茗一眼,許繁姿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角,他又若無其事般地向前走去。

正走著,許繁姿突然附過來半個身子,靠近他的耳邊,低聲道:“一會兒和我一起離開。”

他知道她這樣說,是要防著跟蹤他的人,便也不做忸怩,答應下來。

Paradise門口,程與珩在不遠處的一棵大樹後已等候多時。見周奉驍出來,他立刻藏好,覷著眼往這邊探視。

除了剛剛那個和周奉驍動作親密的女人,唐至信居然也在場。此外,還有一個穿著勁裝、打扮利落的女人,低眉順眼、沈默寡言。

一行幾人,紛紛圍住一個盤著頭發、穿著白色女士西裝的高挑女人,態度畢恭畢敬。

程與珩心下狐疑,不自覺也多看了她幾眼。

那個女人身量高挑,妝容大氣,周身縈繞著一股淩厲的氣質。雖然不曾見過她,但程與珩卻莫名覺得有些熟悉,還有一絲懼意。

和鐘茗告辭後,周奉驍同許繁姿一道離開了。鐘茗見他們兩個突然又如此親近,笑著和潘小柔打趣了幾句,隨即也一並去取車離開了。

而原先一直沈默著的唐至信卻忽然掉了個頭,往大街的另一邊走去。

程與珩望了望鐘茗離開的方向,思忖再三,轉頭跟上了唐至信的腳步。

等他們都走後,蔣天偉才帶著阿烈,以及坐在大堂守著的兩個小弟,氣勢洶洶地離開。

唐至信一路走,七彎八拐,從繁華的鬧市街,一路走到了一條老街的巷弄裏。

時間已經很晚了,這裏愈加沒有聲響,四下無人,只有陰風獵獵,冷月無聲。程與珩怕被他發現,一直不敢跟得太近。

拐過一個黑黢黢的街拐角,唐至信忽然沒了人影。

程與珩緊追兩步,正想上前去探探情況,突然從陰影裏疾速躥出一只手,直直地朝他的臉招呼了一拳。

還不待他反應過來,那人隨即又是手臂一曲,手肘上前,壓住他的脖子,制住了他。登時,程與珩便被憋得滿臉通紅。

“是你?你跟著我做什麽?”唐至信記起程與珩與周奉驍相識,手下也松了力道。

程與珩得了呼吸,卻依然不能動彈:“咳咳……怕我跟著你?咳咳……你有什麽虧心事,不敢……不敢讓人知道?”

聽了這話,唐至信不覺有些好笑:“哼,虧心事?你小子知道什麽?!”

看來是個什麽都不懂、只有一腔孤勇的熱血青年,說不定還是個乳臭未幹的小警察呢。

“我知道你一定藏著秘密!我知道你這麽多年不敢回家,一定是做了虧心事!我知道你不是個好人!你這麽做,對得起一直敬仰你、尊重你的唐至情嗎?”

聽到妹妹的名字,唐至信顯然繃不住臉色了。

他睚眥欲裂般地盯住程與珩的臉,手下加重了力道,惡聲惡氣地警告他:“我和我妹妹的事,用不著你來管!我是什麽人,你也用不著知道!”

他被自己的手肘制住,自己下了猛力氣,他幾乎動彈不得。

“你要是真有這麽多閑心思,倒不如去瞧瞧你的好兄弟,做了什麽好事情。”說著,唐至信又逼近程與珩一尺,將他全身打量幾眼,手下提了力氣,猛地砸了他的肚子幾拳。

手磕在他腰間金屬制的皮帶扣上,唐至信順勢張開手,將手裏的一個小東西,吸在了他的金屬皮帶扣的內側。

這小子,能一路跟到這兒,說不定是瞧見了方才他從paradise裏出來。

程與珩掙紮著扒住他壓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猛力朝他一撞,唐至信踉蹌幾步退開。

“看你還要不要多管閑事!下次再見到你,見一次打一次!”他惡狠狠地拋下這句話,之後便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程與珩抱著肚子,順著墻滑坐在地上。

他大喘著粗氣,面色逐漸恢覆過來。想到剛剛唐至信的話,再聯想到周奉驍的異樣舉動,他心中也起了波瀾。

若周奉驍真在做什麽見不得光的事,他會怎麽辦?

走到一間矮屋前,唐至信見程與珩沒有跟過來,環顧四周,覺得安全了才閃身進去。

一個身材壯實的男人背對著他,負手而立。

聽到聲音,他轉過身來看著唐至信。借著依稀的月光,他臉上左眼眼角處,一道蔓延至左耳耳根的醜陋疤痕,顯得愈發猙獰。

“你來了。”

017無常索命

自上次再見大哥之後,唐至情心裏總覺得隱隱不安。每日回到家裏,看到媽媽一副思子心切的模樣,她又覺得難受。

正巧公司準備開發一個新游戲,正面向全公司征集主題,獎金豐厚。她便幹脆借著這個機會,和媽媽說晚上加班,將時間消磨在公司裏。

這天晚上,只剩她一個人在公司加班了。

唐至情搔了三十三次腦袋,喝了三大杯咖啡,跑了三趟廁所,還是沒想好該做個什麽主題的游戲。

“唉,什麽主題比較符合我們這種高端大氣上檔次的公司啊啊啊?”

辦公室裏已經沒有人了,她便找了支鉛筆,隨意把頭發一盤,用鉛筆定在腦後,然後一手托腮,咬著指甲想主題。

她的電腦桌面是一個背著長劍、一臉傲嬌的Q版楊過的動漫形象,看到它,她突然就想到了那日片場裏,同樣背著長劍、一臉傲嬌的程與珩。

她素來對武俠小說裏的大俠情有獨鐘,尤其是楊過這一類縱情江湖、灑脫不羈的多情俠客。

那日,在化妝間的鏡子裏,她見到一身劍客打扮的程與珩,眉飛入鬢,高額膽鼻,身姿傲然,分明是自己心目中揮著劍、踩著風的意中人模樣。

可他脾氣卻是那麽討人厭,嘴賤、小器、沒風度,真是虧了這副好皮囊,瞎了自己一雙鈦合金鋁合金金剛金鉆石眼!

想到這裏,唐至情氣呼呼地戳了戳電腦桌面上的動漫楊過,卻反而戳疼了自己的手。

真是可惡!

突然,腦海裏閃過一個念頭,唐至情心裏剎那間有了一個想法。

就把游戲主角設定成一個三流武打演員,偶然間,他得到了一本武林秘籍,練成了絕世神功。自此,他不僅憑此稱霸功夫影壇,更被卷入了現代武林的血雨腥風中,開啟了一段尋寶之旅。

打定主意,唐至情立刻興奮地做起來,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去。

就在此時,窗外忽閃過一道人影。

她用的是公共辦公區,寬敞的室內被分成一個個專屬的格子間,她的小世界,恰好就對準隔著長廊的窗戶。

唐至情只覺得眼角餘光裏,好像迅速掠過一道黑影,她擡眼四下張望,見無異常,便安慰是自己多疑。

又篤篤篤敲了一會兒鍵盤,剛剛那道黑影好像又開始出現了。

她這會兒也有些害怕了,心裏默念了幾個阿彌陀佛,半睜著眼,哆哆嗦嗦地探起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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