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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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畢,坐在床上,借壁上柔和的光芒翻閱自己生前的日記。這本日記他已看過了一半,越看速度越慢,仿佛自身病情的發展也阻礙著他的閱讀進展,讓他不斷停下來思考,嘗試體會當時的心境,理解自己當年的感受。

每一次,他都發現自己有新的收獲,他正在變回當年那個吳邪,同時又沒有丟掉現在的自己,兩個人慢慢走入彼此,生前一點一滴的記敘,覆蘇後一天一天的所見所感都在同時構築著吳邪,就像無數小溪匯流成滔滔大河。

吳邪明白,雖然沒有恢覆記憶,但他的靈魂始終如一,這些文字他只需瀏覽一遍,就能明白當初的所思所感。難免的,這會帶起傷感或痛楚,但生命的意義往往就藏在這痛苦中,人的誕生要經歷痛苦,死亡也要經歷痛苦,沒有痛,就無法體會到自己的存在,這份痛的價值是億萬歡樂也無法取代的。

像日記裏的老高那樣長嘆口氣,吳邪繼續往下看。

“藥物的配方又經過些微調整,用量也加大了,我現在每天需要服藥三次,每次7顆,老高說先觀察一周,看身體能否與之融合。於是這一周裏我什麽也不急著幹,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悠閑得像休年假的職員。”

“老高的研究室和賓館都很無聊,我在一個陰天的下午溜了出去,往街頭閑逛。我走過長安街,走過王府井,在繁華首都最繁華的地段留下腳印。路過金寶街時,我還往裏面走了兩步,很快又折回來,我知道小花有間會所就在這條街上,有重要的客人時,他往往會約在那裏。我本想去看看,又怕他真的在那裏,被他逮到可不好玩,還是不要冒險了。”

“剛轉過街口,身後傳來一陣高跟鞋的聲音,似乎有個姑娘走得很急,邊走邊打電話,熟悉的聲音讓我肩頭一緊——這不是秀秀嗎?”

“我暗罵自己的不謹慎,怎麽能大大咧咧地出現在這附近呢?怕給她看見,我不敢回頭,閃身拐進旁邊一家戶外用品店,站在背包櫃臺後邊偷偷看她。我有一年沒見過秀秀了,上次來北京時,霍家似乎另有什麽安排,她沒有參加我跟小花的聚會,這讓我多少感到遺憾。畢竟,我怕自己時日無多,萬一在死前也不能見秀秀一面……沒想到,我們竟在此時此地偶遇。”

“秀秀似乎急著說什麽事,邊打電話邊走到了戶外店的門口,然後站住了。她沒有註意到我,甚至不曾朝我這方掃一眼,這讓我可以更加放心大膽地觀察她。我仔細看秀秀,努力把她的樣子看得清楚明白。俗話說男女有別,我又是個在情感風月上極端不開竅的笨家夥,所以自成年重逢後,我還沒這麽直接地打量過秀秀。”

“在我印象裏,她似乎永遠是當年那個矮矮的黃毛丫頭,當然,我和小花也是屁孩兒,我們在長沙鄉下瘋玩,上樹捕鳥,下河摸魚,捉迷藏,聽社戲……玩盡了那個年代小孩子能玩的一切。那時候我們沒心沒肺地快樂,無憂無慮,永遠想不到未來有那麽多,那麽多的艱難險阻橫亙在道路前方。”

“秀秀真是個漂亮姑娘啊,不但漂亮,還精明能幹,又溫柔體貼。我在心裏嘆了一聲,不知以後會是哪個有福的男人娶到她呢?我希望這個男人是小花,沒人比他們更般配,真的。我也希望自己能夠出現在他們的婚禮上,最好是以伴郎的身份,到時候,我就可以厚著臉皮跟秀秀開一個玩笑——那或許是我這輩子對女孩子說過的最有意思的玩笑。我會說:秀秀,你小時候不喜歡過吳邪哥哥嗎?還說要嫁給我,現在你變心了,嫁給了小花。不過呢,好歹你吳邪哥哥陪你走了一次紅毯,夠意思吧?那時候,小花和秀秀會是什麽反應呢?如果……如果我心裏那男人也能出現在婚禮上,他又會是什麽反應呢?會笑嗎?他該不會誤以為我真喜歡秀秀吧,我喜歡的可是他啊。”

“我呆呆站在那裏,邊盯著秀秀,邊天馬行空地胡思亂想,如今我只有思維是自由的了,身體雖然遭病痛禁錮,但我的心永遠一如當初。店員走過來,輕聲問先生要什麽?我隨手拿起個包摸來摸去,眼睛依舊瞟著秀秀。哎呀,她好像要哭了,怎麽回事呢?誰敢欺負我們秀秀小妹?我在店裏幹著急,心像一鍋沸水,上上下下沒個著落。”

“呆站在這裏也不是辦法,我放下包,慢慢挪到門口,邊佯裝看鞋子,邊偷聽秀秀的電話。她情緒似乎變得更激動,連音量也不知不覺放大了。”

“我豎起耳朵,忽然聽到她竟提到了我的名字,她朝電話裏吼起來,說吳邪要死了你怎麽不告訴我?!你們把我當外人是不是?小時候咱們一起玩兒,當年去廣西也有我一份,憑什麽現在出這麽大事你卻要瞞著我……怕我擔心?我能不擔心嗎?!你們……她沒說下去,對著手機裏大口喘著氣,努力平覆情緒。”

“我感到傷痛漫湧而來,似乎有苦澀的風刮過額角,傳遞痛楚與感傷的訊息,帶動眉梢不由自主降低。我已明白秀秀在難過什麽,以及和她通話的人是誰。原來小花一直瞞著秀秀我的事,這不怪他,若換了我,也會有同樣的做法。我們三人自幼熟識,成年後在命運的安排下相逢,彼此都有了許多改變。但我們互相的感情並沒有什麽變化,依舊是好玩伴,好兄妹,並且隨著年齡和閱歷的增長,這些情感更加成熟而負責任。”

“秀秀是個重情的姑娘,我和小花都知道,她的機靈與重情讓她難以承受生離死別之痛,霍老太太慘死張家樓的時候,她經歷了人生中最大的打擊,很久才真正恢覆過來。這件事或許給小花提出了警告,他怕秀秀不能接受吳邪的英年早逝,幹脆暫時隱瞞了這件事——畢竟,我的病癥已超越了人力的範疇,小花動用一切資源也束手無策,若能救我,他絕對不會隱瞞秀秀最糟糕的結局。我讚同小花的做法,我不希望從小一起玩,長大了相互扶持的小妹子最後要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看她的吳邪哥哥憔悴雕零。”

“秀秀哭了,在北京城繁華地段裏一處鬧中取靜的拐角,如千千萬萬個普通的年輕姑娘一樣哭泣,這讓她一點兒也不像曾力挽狂瀾,從三個哥哥手裏奪回大權,並讓差點分崩離析的霍家再次聚合的女人。”

“她像她奶奶霍仙姑:美麗、強大,同時又比她奶奶多了一份柔和婉約,更懂進退,也更有原則,驚濤駭浪裏掌舵,斜風細雨中品茶。此外,她比她奶奶更幸運,有一個全心愛她,也有能力呵護她的男友,我想日後小花會是個好丈夫,他們一定會很好很好,長長久久地過完這一生,將這兩個家族代代傳下去。那樣的話,我在地下也會為他們高興的。”

“……我只知道吳邪病了,你說他已經好轉,我還想下次我們去杭州看他。秀秀的聲音飄進來,我的聽覺似乎在這一瞬間變得格外靈敏,能清晰接收到她混在哽咽聲中的每一個字。秀秀說她一直記著我的病,她留了幾根好人參,本打算下個月去杭州給我,她真的以為我已經痊愈了……”

“她聲音軟軟的,就像一只小手按壓著我的心臟,讓我的心也變得柔軟平靜。我突然覺得死亡並沒有那麽糟糕,至少有這麽多朋友掛念著我,擔心著我,這讓我同時也感到矛盾:一方面,我享受這樣的擔憂,舍不得離開他們;另一方面,我又覺得太興師動眾了,如果吳邪悄無聲息地死去,無人關心,無人在意,那麽就能節省掉許多眼淚和痛苦,這也不啻於一件好事。”

“我默默嘆息,秀秀走開了,至始至終,她都沒有朝這家店裏看一眼,不知道她牽掛的吳邪哥哥正靜靜站在這裏,接收到了她流露出的真情。她走後,我胡亂買雙鞋子,也走了出去。天上堆滿陰雲,清冷的風流瀉下來,氣溫逐漸降低,行人不由自主加快了趕路的步伐。我走在沁涼的風裏,反覆回味方才所見的一幕幕,心裏慢慢品出了點兒不同以往的滋味——從秀秀打電話的勁頭看,小花知道我沒救了。雖然這段時間我騙他說我好了,但他是何等精明的人啊,真要這麽容易就給哄過去,也沒法執掌解家這麽多年了。”

“對我的實際情況,小花怕是心知肚明,我的問題並沒有真正解決,興許他也猜得到,我最近大概用過什麽手段暫時控制了病情的發展,或許他還猜到了我有更多安排。不管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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