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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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他,眼圈兒漸漸發紅,跟著起身沖到門口,用力將店門關上,嘴裏喃喃著“你來了,你終於來了,得,今天生意沒法兒做了……”

王盟沒有請他坐,更不遞茶水,眼睛裏幾乎要噴火,恨恨地看著他,好似看仇人,他則是一貫的淡然無波,目光落在王盟身上,恰如兩汪死水。半晌,王盟長嘆口氣,硬邦邦地說聲“作孽”,自顧自地在沙發裏坐下來,手往四周一指,說我都沒動過,都是他還活著時的樣子。

這句話仿佛打開了一道門,悶油瓶終於動了動脖子,眼睛貪婪地看過去,似乎想將這間鋪子裏全部的光景都吸進去,連它們主人生前的所有都一並吸進去。

看他這樣,王盟先頂不住了,叫他坐,自己收拾了茶杯碎片,又重新泡兩杯茶上來,打算慢慢說話。或許他依舊不忍心,他相信老板到死,心裏都裝著這人。他又想想,這人也沒辦法啊,十年不到,他怎麽可能出來,又怎麽可能知道老板的事呢?

或許都是命吧。

“……吳邪怎麽沒的。”裊裊茶香暈染悶油瓶沈靜的臉,時間似乎當真凝固在他身上了,連他說話的語調都不像一個活人。哀莫大於心死,或許這句話此刻在他身上有了最好的註解。

“病的。”

“什麽病。”

“不知道。”

王盟答得很簡略,這病太過蹊蹺,誰也檢查不出來,他只知道這病要了老板一條命,他這當夥計的,卻連兇手的名字都不清楚。

悶油瓶微微點頭,有個說法兒就行了,其實這些東西他早已知道,還有好些相關的事,他都安排了人在查,只不過,有些話從吳邪夥計嘴裏說出來,始終有不一樣的味道,他想聽。

沈默許久,他又問:“吳邪葬在哪兒。”

這個問題他迫切想要知道,奇怪的是,居然沒有任何人知道這一點,胖子、解雨臣、霍秀秀……所有這些年裏與吳邪過從甚密的人,居然都不知道他們的朋友最後身歸何處。

“……”王盟沒有回答,這是吳邪的交待:絕不能告訴任何人自己葬在哪裏,他強調過:任何人。

王盟相信,眼前的男人也被包含在這個“任何人”當中,老板連胖爺都沒告訴呢。

“老板說……不告訴你。”思索好一陣,王盟替吳邪回答了這個問題。

悶油瓶渾身一震,似乎被什麽東西給予了致命的狠狠一擊,他肩頭顫動,手在茶幾下用力握緊,即使這樣也不能制止那排山倒海的痛處將他淹沒。

“不告訴我?”他聲音很輕,顫抖得如同三秋落葉。

王盟渾身一緊,隔著茶幾,他也能感到這個男人身上散發出的濃烈悲傷,以及隱約的絕望。他突然醒悟張起靈一定是誤會了,他誤會吳邪怨恨他,連葬在哪裏都不讓他知道,不讓他去拜祭自己……

“不,不是你想的那樣。”他連聲解釋,卻又在話到嘴邊時緊急剎車——不能說。吳邪要做的事太特殊了,鹿先生的交待,包括吳邪自己的交待都在腦海裏反覆警告他:絕對不能透露這件事,絕對不能,否則必然失敗。時間還沒有到,讓人去打擾吳邪的沈眠,只會讓那萬分之一的希望之火熄滅。

如果無緣——我們今生早已無緣,既如此,我坦然接受這殘酷的命運,並為了渺茫的希望做出最大努力。

可是,如果有緣——如果還能有緣,就讓我們在漫長的時間之後重逢吧。

王盟發現自己說不出來,他不能告訴張起靈吳邪臨死前到底做了什麽以及葬在哪裏,這既是吳邪的遺訓,也是他必須遵守的規則。他張口結舌地看著對面的男人,看他不動如山的表情一點點崩解,看血紅痕跡慢慢爬上他的眼眶,將他沈靜深邃的黑色瞳孔映襯得格外淒楚孤寂。王盟突然很不忍心,這些年所有對張起靈的憤懣和怨恨都煙消雲散,可是這一刻他依舊無法可想,只能一遍遍無力地重覆那些話。

“不是的,張小哥,不是你想的那樣,老板,老板他……”

他不會恨你的。

這句話還來不及出口,悶油瓶已經站了起來,朝王盟一擺手,低聲說了句“不用說了”便轉身朝外走,他低著頭,臉深深埋在暗影裏,劉海遮蔽了他所有的眼神。王盟隱約覺得自己似乎聽見他話音裏有哽咽的聲音,看見他眼角閃過了一點晶瑩。

王盟趕緊追出去,將話大聲喊出來。

“老板不會恨你的,張小哥!”

悶油瓶的身影頓了頓,卻沒有回頭,也沒有停步,他就那樣大步走出去,跨過孤山路,離開西湖畔,走出了王盟的視線,像一片枯葉決然地落進寒冬。

“小哥。”吳邪打斷他的回憶,讓他看著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回來了。”

“嗯。”悶油瓶凝視他瞳孔澄澈的棕黑色,嘴角微微笑意很溫柔,眼底沈重的哀傷也同樣明顯。

“我……我覺得當年不告訴你在哪裏,肯定不是對你有情緒,絕對不是的。”吳邪深吸口氣,邊思索,邊解釋道:“雖然不記得以前的事,但我始終是我,我想問題、解決問題的基本立足點是不會變的。我覺得吧,之所以不告訴你埋在哪裏,最大的原因肯定是不想耽誤你。你……你倒鬥那麽厲害,要是知道我在哪兒,肯定會來看。”

“我不會讓你不安寧。”聽到這,悶油瓶突然出聲。

吳邪並沒讓他發揮猜測,打斷他接著說下去:“我知道,你不會倒我的鬥。可是,如果你知道了我在哪裏,肯定會經常來看我,甚至一直守著我,那不是耽誤你了嗎?你有太多事要做,責任那麽重,而且你遲早會知道我是為什麽死的,到時候你心裏不知會有多自責,甚至做一些……可能有點極端的事。這都是我不想看到的,我……我如果覺得你最重要,就肯定不能耽誤你的正事,不會讓你丟下你該承擔的一切,成為了一個因為眼裏只有我的人,不論因為悔恨還是懷念,那樣都太不成熟了。”

“吳邪……”悶油瓶只覺心裏有一片柔和的光芒在滿溢,忍不住在他額頭上親了親,低聲道:“有你懂我。”

吳邪頓了頓,接著道:“應該還有其他因素吧,比如覆活的計劃需要絕對安寧,不能有人破壞風水氣場什麽的,我想大概也有這樣的考慮。”

“或許有。”

悶油瓶撫摸著吳邪的背,心中一片清明,他早已學會放下,能夠無畏面對生命的風刀霜刃,何況如今吳邪已回來,那些過去的是是非非,便早已不再重要了。

沈默許久之後,他緩緩開口:“後來我也想明白了,你不告訴我你葬在哪兒,興許有怕我傷心的緣故。”

睹物思人,觸景傷情,這是人之常態,越是沈默隱忍的人,沈澱在心裏的傷痛便越深越濃。他曾經被痛楚和悔恨緊緊包裹,每一分一秒都感到難以呼吸的沈痛。

他以為吳邪終究是帶著恨意離去的,他怨恨自己,以至於連葬在哪裏都不透露。

吳邪怕自己去打擾他的安眠,死了也不想再看到自己嗎?

這個猜測幾乎讓他痛不欲生。

他沈淪在這樣的情感荼毒中很久很久,即使在想清楚吳邪不會那樣,也不可能那樣之後,自我懷疑依舊像幽靈一樣難以徹底根除。偶爾午夜夢回,它便化作纏繞在骨頭裏的傷痛,讓他停在無人處黯然神傷。

其實在理智裏,他早已明白,吳邪不是那樣的人。他如果要恨自己,什麽時候恨不得?如果他恨著自己,為什麽沒有留下任何關於這種情緒的任何片段?沒有讓人傳來一句不好的話?他們共同認識的每一個人,都只流露出遺憾或無奈,而不曾對他惡語相加?

吳邪永遠不會恨自己的,即使他承受過那麽多傷痛,那麽多重壓,他也不會被恨意或幽怨等負面情緒占據。他永遠有積極的心,永不放棄的志向,這是他最可貴的地方。

記不清什麽時候起,悶油瓶在心裏肯定吳邪絕不會帶著恨意離去,興許,興許他只是怕自己傷心孤獨——沒有明說,但他們應該都有這樣的認知:彼此是唯一的,不可替代。

我想了想自己和這個世界的聯系,能夠想到的只有你了。

這句話的分量悶油瓶自己明白,他相信吳邪也明白——即使在不可抑制的病痛中,吳邪偶爾丟失了這句話所能給他的力量,那也是暫時的,如同我們每個人都會在難以忍受的痛苦中表現出軟弱與退縮一樣,這並不可恥,更不應該去苛責。

相信吳邪在短暫迷茫和痛苦後,會再次看到這句話的力量。

他終究還是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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