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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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更怕湮滅那微乎其微的希望,所以不告訴自己他葬在哪裏,怕自己真看到了會承受不住。

人就是這樣奇怪的東西,知道和親眼看見所帶來的沖擊與痛苦,往往是完全不同的——雖然知道他不在了,但只要沒見著陵墓,沒見到屍骸,心裏就始終有點兒念想,偶爾能哄自己他只是去了別處,去了遠方,就像思念一個今生無緣的老朋友那樣,幻想他在彼處幸福安寧地生活著。

可是,若見到那實實在在,冰冷徹骨的事實,大多又是另一番全然不同的打擊。

他無從揣測吳邪臨終前的表現,但他隱約能觸摸到那顆溫柔真摯的心,它仿佛正在自己胸膛裏跳動,和自己的思緒合二為一。

小哥,抱歉,不是我不告訴你,實在是有許多苦衷,而且我不想你看到我死的樣子,那會讓我們都更難過。

……我懂。

對不起。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吳邪。

這些並不存在的對話始終停留在他們心裏,無需講出來,便已穿越了時空,在彼此的認知裏回蕩。

解嘉安看著青年,臉上滿是驚訝,忍不住握緊了身旁丈夫的手,問道:“張起靈先生遭遇了那樣的事?”

“是的。”青年品一口香茶,看著對面的夫婦倆,坦然道:“我們確實沒想到,曾經的合作夥伴會對他這樣。”

“德國人也不可信啊。”男人嘆道:“正如您之前所說,人世間的惡意總是包裹著張家人……”

青年點頭,他方才說到哪裏了呢?說到父親接連的厄運……從青銅門後出來,十年分離等來的卻是吳邪身亡的消息,而父親在強打精神去杭州尋訪故地時,又得知吳邪竟然連自己的墓地在哪裏也不願告訴他,連番打擊下,即使是強大的族長,也終究有承受不住的時候。

返回家族的路上,父親等的消息來了:他知道了吳邪為什麽而病倒,因為那些年的冒險,因為追隨張起靈過程中他所接觸到的東西。

父親幾乎是立刻病倒了。頂天立地的張起靈已長達一個世紀沒有嘗過疾病的滋味,這次病魔來得又快又猛,趁他精神上搖搖欲墜時發動突襲,雪上加霜地蹂躪他痛苦的心靈。按理說這樣的情況下他該休息,但他卻像有意折騰自己似地往前趕路,還去幾個鬥裏挑了粽子,這讓病況持續加重,甚至影響到了他冷靜的判斷力。

青年猜測,或許那時候的父親是在用這樣的方式麻痹自己,同時也通過這樣的方式懲罰自己,這樣多少從吳邪的痛苦陰影裏尋找到自己的位置。

父親當時一定深深痛恨自己沒能陪在吳邪身邊走過最後一程,也痛恨自己將吳邪帶入了這張命運羅網,最終收獲慘痛的結局。

張家族長獨自去了廣西巴乃那座張家樓,然後轉往塔木陀,就在途中,他曾經的合作夥伴,那些德國人中的一部分伏擊了他。那一場他們打得很慘烈,德國人裝備精良,合作默契,父親終究是血肉凡軀,無論如何也難以和重火力武器正面抗衡。加上低的迷狀態和病體拖累,他差點死在那裏,若非自己收到消息後帶人及時趕過去,張家族長就要折在西方的戈壁裏了。

德國人的反戈一擊在張家意料之外,但仔細想來也並不奇怪,他們在歷史中遭遇過太多這樣的事,以至於在部分張家人眼中,凡人根本就是他們的敵人。

人貪婪自私,永遠窺視著身為長生者,掌握終極秘密的張家人——哪怕告訴他們長生是痛苦,而終極是囚禁毀滅的牢籠,他們也不會相信的。他們固執地認為張家人從中得到了利益,比如有人說,張家從終極中汲取力量以維持生命;另有一些人說,張家人之所以長壽是因為他們有與眾不同的血液,喝了他們的血也能長生——如此愚昧的說法早該在一千年前就絕跡了,然而如今依然有人信奉膜拜它,並因此將張家人視為獵物。

這些自詡聰慧,信奉科學的德國人也不例外,昔日的合作夥伴發生了分裂,他們當中的一部分被長生迷夢捕獲,將主意打到曾經敬愛的張先生身上,這次伏擊幾乎動用了他們所有的資源,萬無一失的安排確實奏效了,強大無比的張起靈差點死在當場。

自己當時問父親,為什麽身為族長,卻沒有發現德國人的野心?重傷的父親沈默不語,而他驚覺自己這個問題過於殘酷——那個時刻的父親,怎麽能要求他像平時一樣敏銳而冷靜呢?

已經成長起來的自己,當時只能一聲長嘆。

“真是……”解嘉安搖頭嘆息,這故事她還是第一次聽到,在她心裏,現任張起靈是十分神秘且無比強大的人,像天神那樣難以接近,既完美,又不可思議,連她最崇拜的祖父,越到晚年,也越對張起靈敬重推崇。

當年,還十分年幼的她曾聽解雨臣對父母說:張家人確實不一般,我年輕時只當他是朋友,是和我們略有不同的另一種人,現在漸漸老了,越發從這裏頭品出不一樣的滋味兒來。現在我很能體會他的不凡之處。要我在他那個位置上,讓我像他那樣過日子,我自問做不到。別的不講,光身邊人一個個老去死亡,只有他們還被留在世上這點,就讓人覺得活著是一種折磨。更別說還有那麽沈重的責任,那麽多的秘密,以及應對各種覆雜的形勢和關系……這樣的日子,我不願意。

那時候,她僅僅在一旁聽著,完全不懂祖父話中的真意,接下來解雨臣似乎還跟孩子們交待了什麽,她已不記得,只看到父母神色嚴肅,鄭重點頭。

她難以想象,那樣的張起靈也會有挫折,有敗績,甚至在命運風暴的打擊下垂頭喪氣,差點放棄了整個世界。

“我最初也難以理解,父親這趟遭遇,讓我對吳邪越發起了偏見,甚至有點兒怨恨他。”青年侃侃而談,語氣平靜,顯然早已從昔日的少年心性中成長了,更加客觀理智地看待這件事。

他靠在椅背上,看向天邊暗暗壓下的叢雲,長舒口氣,接著道:“我那會兒覺得吳邪太……怎麽說呢,我覺得他一開始就不該去招惹父親,他只是一個短壽的凡人,即使平平安安過一輩子,能夠陪伴父親的時間也太短,何況他還英年早逝,他讓父親把所有情感都寄托在他身上,然後又丟下這一切抽身離去……那時候,我曾很生氣地責問父親為何要自我放棄,他差點死在當場知不知道?他差點就讓張家的族長,讓我最敬愛的父親身亡,如果這一切真的發生了,我們所有人,整個張家怎麽辦?那麽多還未完成的事情怎麽辦?難道沒了吳邪,他就要把一切都拋棄嗎?他沈默很久,低聲說沒有,沒有……”

“後來我想明白,這樣責問他實在太殘酷,太不近人情,於是去給他道歉,他卻說我說得對,他還有很多事要做。從此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他再沒有提過關於吳邪的半個字。他越來越沈默,越來越深沈,我又有了另一種擔心,怕他憋出病來,但這個事……這個事誰也沒辦法,他真的就只認準那一個吳邪了,吳邪一死,他也跟著死了一半。”

“嗯。”解嘉安點點頭,接過他的話:“別說張起靈先生,連我祖上當年也很是放不下。吳邪先生最後的日子是瞞著他們所有人在實行那個計劃,通過藥物,他暫時抑制住了身體表面的過激反應,看起來似乎在好轉,於是祖父祖母他們也相對放松了警惕,最後祖父終究忍不住,沖到醫院大罵吳邪,又氣又擔心,氣他擅自做主,氣他不好好照料自己,凈瞎折騰,更氣他臨死也丟不下張起靈先生,更做出這麽大膽妄為的事。但是祖父又怎麽可能真正生吳邪的氣呢?說來說去,最後也只留下傷心罷了。這件事成為祖父母一生的遺憾,到他們暮年時,依舊念念不忘。”

說到這裏,她嘴角忍不住掛上了苦笑,思索片刻,對青年道:“你可能不知道,祖母有句口頭禪,是‘要吳邪還活著’,她見著什麽好東西,去了什麽地方,或家裏生意又上一層樓的時候,總會這麽跟祖父說:‘你看,要吳邪還活著,今天也在這兒,大家該有多高興’。祖父聽了並不搭腔,只微微點頭,眼睛裏的神色悲喜交加。我聽說……這麽講祖輩的事兒大約有些不敬,但我聽老人們說過,當年他們三人還是小孩的時候就常玩在一起,感情好得不得了,黃毛丫頭的時候,祖母還喜歡過一陣吳邪先生呢。”

青年長嘆口氣,默默點頭,一切都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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