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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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與雪讓一切都顯得渺小輕微,不值一提。

有那麽一個短短的瞬間,他似乎突然與父親歷經時間後滄桑沈靜的心靈相通,恍惚明白父親心裏那個人對他的重要性,就像在雪地裏點燃的一盆熊熊營火,像莽莽雪山中的這道大門。

照亮希望,聯通世界的表裏。

他們需要心裏存在著這樣的東西,或這樣的人,不管那個人是不是吳邪,只要有這樣的存在,它就讓父親漫長昏暗的生命出現了色彩,讓他在責任和命運之外有了更多的牽掛。

這樣的存在,讓父親更加成為一個真正的人。

從西藏順利返回後,作為這次功勳的嘉獎,他獲得了三個月的假期,於是他又一次來到杭州,打算再會會吳邪。西湖依舊那樣美麗,秀雅端莊地迎接每一個日升日落,然而一切早已物是人非,他看到的是鋪子緊閉的大門,還有門扉上一朵紙紮的白花。

……這家鋪子的人怎麽了?他心裏閃過不詳的預感,問旁邊西泠印社的工作人員。

你說吳老板啊,去世了,他家夥計說要關門一個月。

去世了。

他感到一陣霹靂在西湖上轟鳴,眼前事物隱隱有些搖晃,來不及悲傷,也沒有悲傷,此刻撲向他的是恐慌:父親怎麽辦?

吳邪死了,父親怎麽辦?

父親還有幾年才會出來啊,到時候……

吳邪已經不在了,怎麽辦?

他失魂落魄地走遠,滿腦子都縈繞著這個問題。

身為張家人,他第一次如此畏懼時間。

該來的必然要來,十年倏忽而過,族長離開青銅門的日子日漸臨近。依然是在長白山之夏走到尾聲的八月底,如十年前一樣,這座高山已開始褪去濃綠,海拔高的地方,第一場雪已降下來了。

青年摸摸行囊,裏面一切都備齊了,他忐忑不安地看著遠處的三聖雪山,彼此拱衛的三座山峰沈默不語,似乎同他此刻的焦灼與忐忑一樣難以用語言描摹。族長出來的準確日子只有張家人知道,事實上,這並不是完整的十年,剔除閏年和磁場影響等因素,他出來的時間要提前三天,這也讓青年避開了一些騷擾,提前來到這裏準備父親的現身。

如果他沒有猜錯,即使吳邪不在了,他們的另一位好兄弟胖子也肯定會來接他的,到時候怕是……胖子絕對制不住族長。

他長出口氣,白霧在他臉頰邊縈繞,他朝身後的人瞥一眼,問都準備好了嗎。沒問題,一個男人回答朝他豎起大拇指,另一個則撇了撇嘴,似乎依舊不明白他如此安排的原因。

“好,等會兒族長出來,我會告訴他實情,然後……然後你們盯緊他,不行就直接開槍。”他再次交待,眼睛一刻也不離那條縫隙。這幾個人都是他從族裏挑選出來的,既是他的朋友,也是他聽話的下屬,只有他們才敢冒犯族長的權威聽令於自己,然而即使他們,也很疑惑為什麽要如此大費周章,無奈之下,他只能告訴他們:族長最好的朋友死了,而他在門裏根本不知道,咱們得準備好,防備他……做傻事。

不至於吧……族長那麽冷靜穩重的人,能有什麽想不通?

正因為他太冷靜了,遇到這種事才更可能崩潰。不,你不明白他這朋友的分量,族長他……很重感情的。青年喃喃自語地向同伴解釋。

哦,這個,這個確實很……難怪你不讓長老們來。另一個人嘆了口氣。

來了就是添亂,得,別說了,看緊點。

他們在惴惴不安中守候了大半個白天,黃昏時候,終於見到了他們等待的人。

張家族長從縫隙中走出來,他步履輕捷,精神煥發,眼睛明亮得如同天上的啟明星,一點也不似在神秘的青銅門內被隔絕了十年的人。沈穩堅毅的氣息縈繞在他身周,讓他擁有一種不同於俗人的氣質,像默默的群山,像深沈的大海,任何人只要看到他的眼睛,都不會將他與凡庸的俗人混為一談。

他出來了。

青年感覺自己心跳得越來越快,緊張讓他的掌心開始冒汗,他盡量讓自己冷靜地迎過去,朝一步步走來的男人說:族長,歡迎回來。

悶油瓶也看到了他們,這次他並沒有受失魂癥的困擾,因此認得這裏的每個人。重回人間似乎讓他的心情不錯,或許,這是因為他心裏藏著期待,期待一場十年久別後的重逢——不僅對家族,對養子,更對他心底片刻不曾忘卻的那個人。

他朝幾個年輕人走過去,目光落在養子身上,仔仔細細打量了一兩圈,微微點頭,低聲說了句:長高了。

哈,我以後肯定比你還高些呢,父親。青年笑笑,這句話裏多少帶著點刻意討好的味道,他本能地想拖延那一刻真正大白天下的時間,只朝族長道:十年不見了,我們來接你回去。

我想……悶油瓶頓了頓,回頭看看自己來時的縫隙,然後將目光調往遠處,望著漸漸沈入黑暗中的南方,說:我先去趟杭州。

果然來了。青年感覺腦子裏“嗡”地一下,心跳聲在耳邊漸次清晰,很快響亮如擂鼓。他讓自己盡力保持冷靜,故作輕松地問:去杭州做什麽,難道不回族裏嗎?我們可在這裏等你幾天了。

嗯。悶油瓶聲音淡然,向年輕的族人們表示過感謝後,他絲毫沒有改變想法的意思,朝養子道:我先去杭州見個人。

……見誰?青年明知故問,不安感越來越濃,連手都開始發抖了。而在他身後,族人慢慢圍上來,警惕地看著族長。青年已提醒過他們一些可能性,如果真到了最糟糕的的情況,他們或許必須冒犯族長,這是為了保護他。

悶油瓶並沒有發現他們的緊張,他的心似乎沈浸在輕柔靈動的美好氛圍中,被希望與期盼包裹,竟感受不到身周逐漸下降的溫度。他看著養子的臉忽而一笑,微微彎起嘴角,眼神也更加柔和,壓低聲音說:一個朋友,鬼璽在他那裏。

說完,他看著南方,那裏正迎接著夕陽最後一抹燦爛的餘暉,金紅色天空仿佛人體內熊熊燃燒的生命力。

青年深吸口氣,用力閉上眼,他知道無法再瞞下去,一切必須揭曉,他必須告訴族長,告訴他最敬愛的父親:沒有了,都沒有了——沒有吳邪,沒有鬼璽,沒有父親心心念念的杭州,沒有。

它們都早已不再是十年前的樣子。

“父親……”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如同深秋落葉,如同長白山今年來得特別早的秋雪。

悶油瓶看著他,他還沒有意識到養子即將告訴自己怎樣撕心裂肺的消息,那完全是他想象外的,完完全全沒有在他的希望和期盼中存在過——他從來就沒有想過,他的吳邪會過早離開他。

他以為分離還在許久許久之後。

他可以接受吳邪壽終正寢,接受橫亙在他們之間不平等的時間,不平等的壽命,接受死神最終將他們分開,卻無法接受,也從未曾想過,有那樣一種慘烈而決絕,淒涼而無奈的死亡降落到他日思夜想的吳邪身上。

更重要的是,因為他與吳邪的相逢相知,因為他們並肩而行的那一路,所有的痛苦才隨之而至。這些痛苦擊倒了吳邪,最終將他帶離自己的生命。

他壓根就沒有想過,所有期盼慘烈地戛然而止的可能性。

“父親……你,你不要去杭州了。”青年覺得自己的嗓子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扼住了,每個字都吐露得十分艱難,“吳邪不在那裏。”

悶油瓶微微挑眉,似乎意外於養子居然知道吳邪,不過這點小驚訝很快就被忽略了,他的註意力落在另一點上,吳邪不在杭州。

“他回長沙了?”悶油瓶語氣平靜,“我去長沙。”

“不……不是。”青年感覺呼吸困難,長白山上的風怎麽突然變得這麽冷,這麽生硬,吹得他從頭到腳都開始發疼。他甚至不敢看父親的眼睛,只盯著他在烈烈風中飄動的黑發,它們有些亂了,像無數只手在揮舞,像無數糾結的水草,正在命運掀起的大浪裏無助地糾結掙紮……

“也不在長沙。”

悶油瓶微微側過頭,盯著養子的臉,眼睛裏露出了一點疑惑的神色。

“他……他不在。”青年聽見自己的聲音越來越細,本充滿磁性的好聽聲音似乎變了調,像蚊子嗡嗡一樣讓人感到厭煩。

悶油瓶依舊盯著他,沒有說話,他連眉毛都沒動一動,也沒有發出一個疑問的詞。青年突然感覺很煩躁,在傷心和擔憂之外,他心裏額外生出一股不知所措的痛楚,將他整個人不停地往下墜,痛像火焰一樣鮮明,高山一樣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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