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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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明明那麽睿智,那麽敏銳而警覺,自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他為什麽一點都沒懂呢?他怎麽突然在這件事上那麽遲鈍呢?

父親,你怎麽還不明白呢?

吳邪……吳邪已經不在了。

一瞬間,青年突然不記得自己是否將那句話說出了口,他想或許是說出來了,因為他看見父親的神色變了,雖然他還是那樣堅毅沈靜的表情,連眉毛都沒動一下,但青年看得出來,父親臉上的神情突然停頓了,像被長白山的第一場風雪凍結,就那樣硬生生蓋在他臉上,連帶時間都一起停下了腳步。

“什麽?”似乎過了許久,他才聽見族長發出一聲輕輕的疑問,很輕,輕得如一片雪花悄然墜地,下一秒便已融化無蹤。他在問自己,自己卻不敢回答。

他不敢再說:吳邪已經不在了。

他沒有回答,也沒辦法再重覆那句話,只能將頭扭開,看向遠處已經黑下來的天空。

沈默在他們當中蔓延,像一種致命的疾病,無聲無息感染到每個人,讓他們手腳發麻,渾身僵直,同時又發出微微的顫抖,似乎正有整個世界的重量壓下來,將他們壓得越來越矮,越來越痛。

悶油瓶沒有再說一句話,任由時間從他身側溜走,他看著養子冷峻的面容,緊緊皺在一起的眉頭,似乎有什麽東西在他心裏被點燃,燒起來,蔓延開,將他本來無比紮實的心燒得出現了空洞。他沒有精力去感覺疼痛,轉頭又去看那幾位年輕的族人,每個人臉上都寫著畏懼和擔憂,他努力想從這裏面發現一點什麽別的東西,卻一無所獲。

心裏的火還在跳躍,他卻感覺到冷,從皮膚一直冷到骨髓中央,仿佛長白山億萬年的風雪正一點點被堆積到他說身上。

就在這時,他們前方出現了一個人影,有人正順著崎嶇的山道走上來,逐漸朝他們靠近。這個人走得踉踉蹌蹌,走得很急,這條路上可能的危險根本無法讓他慢下來,仿佛正有什麽東西在他背後追逐,逼迫他不斷朝這方全速前進。

悶油瓶在看到這個身影的剎那就認出了他,不由渾身一震,臉上凍結的神情也出現了第一道裂紋。

這是他的老朋友——這男人膀大腰圓,此刻,他正被塞在一身臃腫的雪地沖鋒衣裏,卻表現出了遠勝體態之外的勇猛和靈活,他一步步朝自己走過來,他看見自己了,渾身抖了抖,然後加快速度,像一只撲向目標的猛虎那樣飛奔。他開始在雪山上不管不顧地奔跑,摔倒了,趕緊又掙紮著起來,連滾帶爬地朝自己這方沖刺。

悶油瓶感覺隱約眩暈從不知名的地方升起來,在渾身每寸肌膚上盤旋,他閉上眼,又用力睜開,將眼睛裏那無名的水霧擠掉,以讓自己看得更清楚——他看見越來越近的男人朝自己張大嘴,似乎正迎風喊著什麽,話語被風聲撕裂,毫不留情地扔進神淵,一個字也沒能傳遞過來。然而這個男人依舊越來越近,借著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悶油瓶甚至看到了他臉上四溢的淚水。

是胖子。

胖子,你來接我?

你為什麽這麽激動?

你為什麽這麽痛苦?

他發現自己的嘴被一種奇怪的力量禁錮,根本無法張開,更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在心裏無聲地詢問。他呆呆地看著胖子跑到自己眼前,看著他一把按住自己的肩膀,像一只瘋狂的熊那樣咆哮著,發出似歡喜又似痛苦的嘶喊,眼淚在胖子粗獷成熟的臉上奔流,被風卷走,徒留慘淡的水跡。

“……胖子。”似乎過了許久,悶油瓶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聽力也從混亂中回歸,他聽清了胖子的聲音。

“小哥,小哥!”胖子盯著他死寂的面容,跟著將臉埋在他肩上,渾身顫抖。他的聲音像殺豬一樣難聽,他的身體也像一只瀕死的野獸,無數痛苦從他身上爆發出來,悶油瓶本能地知道,這是壓抑了很久之後的痛苦。

胖子,為什麽這麽痛苦呢?我不是出來了嗎?

他努力擡起手,想安慰這位老朋友,耳邊卻聽到胖子對他說:

“小哥,小哥……你出來了,我算得沒錯,就是今天,今天!我……我真他媽沒用啊!我,我來的路上一直跟自己說別失態,控制住,別見了你就繃不住,可……可我是真的繃不住啊!”

胖子,怎麽了。

發生什麽事?你為什麽這麽痛苦?

怎麽只有你?不該還有一個人來接我嗎?

鐵三角,還有一個人……

“小哥……我跟自己說,這次是帶著兩個人的份兒上山來的,我帶著天真,帶著天真……他跟我說十年後來接你,我說我也一定來,咱鐵三角團聚能不來嗎?可是,他沒等到啊……我跟自己說一定得忍住了,見了你就說他暫時有事來不了,哄哄你,可是我,我見了你我就……我說不出口啊!我不能騙你啊小哥。小哥……天真他,他臨走前把這東西給我,讓我帶給你……”

東西?

悶油瓶感到胖子的手離開了自己肩頭,往他自己身上摸索一陣,然後一個硬硬的東西出現在眼前。

他一看到這東西,只感覺頭上“嗡”的一聲,緊接著便有沈重的眩暈感鋪天蓋地地壓下來,眼前似乎閃動著五彩斑斕的雪花點,仿佛億萬星屑在瘋狂舞動,只有這個東西,只這一個東西的樣子變得越來越清晰。

是他當年交給吳邪的那個鬼璽。

“小哥……天真沒了。”胖子蹲下去,捂著臉哽咽。這淒慘的聲音被山風扯碎,破布條一樣無根地飄搖。

“天真沒了幾年了,小哥……你怎麽不說話,小哥,你聽見了嗎?天真已經沒了,沒了。”

悶油瓶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從胖子手裏拿起這個鬼璽的,他將它拿到眼前細看,就那麽呆呆地盯著它,十年時光從他身側呼嘯而過。

吳邪騎著自行車繞西湖轉圈,他早就看見了,舍不得打斷這幅畫面,也就不過去招呼。日光正映在吳邪臉上,西湖畔的風拂亂他的頭發,衣襟也隨之貼住了胸膛,吳邪看起來是那樣年輕有活力,像一團跳動的火,正在無邊黑夜裏躍躍發熱。他在隱蔽處站了很久,幾乎目不轉睛地看著吳邪騎車的樣子,直到耗盡了所有用拼命趕路擠出來的多餘時間,才終於走上前。於是吳邪看到他,一臉驚喜,拉他去樓外樓吃那頓告別飯。

吳邪追著他的行蹤,一路追到了長白山下。

吳邪跟在他身後,邊費盡力氣登山,邊不管不顧地說話,說小哥你別走,留在杭州,留下來,留下來……

吳邪患了雪盲癥,滾倒在雪地裏,危急時刻,他終究放不下,跳下懸崖去救。

吳邪在溫泉邊逼自己說出一切,到了那個時候,他還想勸自己跟他回家。

吳邪接過鬼璽,鄭重收起來,他看見吳邪嘴唇微動,無聲地重覆“十年,十年”

吳邪……

吳邪……

那樣的吳邪,已經不在了。

悶油瓶將鬼璽緊緊握在手心裏,全然不顧它堅硬的棱角劃傷了皮肉,血順著輪廓一滴滴落下來,仿佛鬼璽正在替他倆哭泣。

吳邪不在了,他沒有等到自己十年。

吳邪……吳邪!

悶油瓶輕輕擡起手,小心不驚動躺在自己肩上的人,但那人還是動了動,睜開眼睛看著他。

“小哥。”吳邪朝他笑笑,他微微一點頭,將手放在吳邪裸露的肩頭上,輕撫著已經愈合的傷口。

此刻他們正躺在床上,午後那場親密令他們越發舍不得分開,回到臥室休息時也依偎在一起,並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夜色已降,醒來的悶油瓶一點也不想動彈,只想就這麽摟著吳邪,就這樣,再久一些……

他剛剛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走出青銅門時的情景,那時候他被告知:吳邪已經不在了。

吳邪轉頭看著他,純粹的黑眼睛裏滿溢著愛意和溫情。悶油瓶眨眨眼,盡力從夢境的陰影中抽身,問聲餓嗎,吳邪搖頭,累嗎,吳邪也搖頭,於是他不再說話,將懷中人摟緊,默默享受著無言的溫情一刻。

吳邪並不知道他的夢境,從這樣近的地方看他,腦子裏不由自主回想到白天的親密,他們的關系改變了,一些之前不太敢說的話,似乎也隨之變得更自然。

吳邪想起一直梗在自己心裏的疑問。

“小哥……你當初知道我死的時候,難過嗎?”

悶油瓶身上一僵,下意識地將吳邪樓得更緊,手在他後腰上揉著,慢慢說:“難過。”

“多難過?”吳邪低聲問,悶油瓶看著他,似乎不知該如何回答,吳邪趕緊又道:“我不是挖你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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