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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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的念想,這些支撐照亮了我們的人生,順風順水的日子裏,它們的作用或許並不明顯,然而,一旦生命之舟駛入黑暗,它們就會被點亮,成為高懸的燈塔,指引人不會半途折戟在絕望的大海上。

哪怕自己的燈塔往往只是別人眼中的笑談。

兩人間陷入短暫的沈默,他們各懷心事,誰也沒有先開口,最後還是黑眼鏡打破靜靜的空氣,低沈話音回蕩在不大的堂子裏。

“小三爺,你剛剛問我殺第一個人時什麽感覺,我現在想起來了,你要聽嗎?”

你說啊,瞎子。吳邪抿口白開水,將嗓子裏隱約的血腥味壓下去。

“如果你讓我說實話,那麽我告訴你,我最真實的感覺就是沒有感覺。”

吳邪楞住,黑眼鏡的答案有點出乎意料,但一琢磨,似乎又在情理之中,他沒有打斷,也沒有發問,靜等對方往下說。停頓幾秒,黑眼鏡又道:“真的,沒什麽感覺,不像某些電視裏演的那麽誇張,什麽跨不過去的坎兒啊,克服不了的心理障礙啊,都沒有,很平靜的就過去了。我相信也會有人像電影裏演的那樣緊張,但至少我不是。”

“嗯。”吳邪點點頭,黑眼鏡盯著他的臉,似乎在想什麽,吳邪沒有打岔,片刻後,黑眼鏡嘆口氣,又對他道:“我這麽說,絕不是跟你炫耀我的冷靜,更沒有拿這些給自己臉上鍍金的意思,又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我只是想告訴你……如果你真想把一件事做好,那就不要執著於它會帶給你什麽感覺,沒有任何意義。”

我也是這麽想的。吳邪輕輕點頭,在心裏附和他這句話。方才,黑眼鏡靠在椅子上沒有開口,只說了句簡單的不記得,那時吳邪就覺得自己似乎捉住了他真正的意思,此刻聽他講出來,則完全印證了之前的猜測。

如果你想把一件事做好,那就不要太關註它會帶給你怎樣的感覺。

感覺、想法、心理掙紮……這些東西很多時候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只有完成事情本身才是最重要的,也是唯一能帶來結果和收獲的。

吳邪不知道黑眼鏡為什麽要殺人,他也不想打探,這條道上混的人,誰敢自稱手上幹幹凈凈?吳邪不過運氣好點兒,靠祖宗庇蔭,靠朋友扶持,才沒有直接沾染滿身血腥,但他絕沒有資格,也沒那個臉皮自稱多純善,他完全沒有一點私心嗎?在這些年的冒險和道上生意裏,他敢說從未對付過任何人嗎?吳邪始終記得那年在長沙,小花他們把自己扔旅館裏出門戰鬥,那一夜他們擺平了王八邱,吳邪敢說自己能夠置身事外嗎?要不是為了他吳邪,小花他們犯得著來趟這一灘渾水嗎?、

如果要問這些事情給人的感覺,如果執著於所謂的罪惡感,那他們什麽也做不成。

不是他們拋棄了情感,而是時勢逼迫他們選擇了在這種時候隱匿真情,從而得以存活下去。不光黑眼鏡如此,還有解雨臣、王胖子,包括吳邪自己,而那個遠在雪山深處的男人,則更是個中翹楚了……

吳邪盯著黑眼鏡,他的臉一如既往,輪廓清晰,五官俊朗,嘴角掛著有魅力的微笑,雖然看不見他的眼睛,但吳邪可以想象,那應該是一雙堅定深邃,充滿力量和自信的雙眸,就像他這個人一樣。某種意義上,黑眼鏡當為吳邪的楷模:輕佻隨和流在表面,內裏卻是錚錚鐵骨,不單如此,他還多了一份隨性瀟灑,風流不羈,像天邊掠過的風,誰也抓不住他。

吳邪突然覺得很幸運,自己這輩子不長,卻認識了這麽多各具特色的好兄弟,好朋友,包括那些亦敵亦友的人,因為有他們,似乎連自己的生命本身也變得精彩而有價值起來。

他舉起水杯,往空中朝黑眼鏡一敬,黑眼鏡咧嘴一笑,也將杯子舉起來,嘴裏還來了一句:“預祝小三爺覆活成功,如果那時候黑爺已經不在了,記得要多想想黑爺。”

“那必須的。”吳邪幹了一大口涼白開,把下顎骨裏隱隱繚繞的血氣沖得幹幹凈凈,笑罵道:“老子還沒死呢,說那麽久以後的事兒幹嘛,別整得像咱倆最後一面似的。”

“肯定不是最後一面。”黑眼鏡放下杯子,推推鼻梁上永不取下來的墨鏡,突然嘆了口氣,說:“我眼睛有點不太好,打算去檢查下。”

“怎麽了?”

“不好說,先檢查,明天去北京協和。”黑眼鏡沒多說,笑得一臉燦爛,半開玩笑地朝吳邪道:“要是大夫讓我吃好喝好準備上路,我還得抓緊時間再來瞅你一眼,到時候咱倆就可以比比誰先到達終點了。”

“……別瞎說,你會沒事兒的。”吳邪苦笑,搖了搖頭。

吳邪,吳邪。

悶油瓶的呼喚聲打斷吳邪的回憶,他趕緊回神,發現自己竟沈醉在日記的某個片段裏好一會兒了。他不好意思地朝悶油瓶笑笑,說你繼續,剛講到哪裏了?

你累的話就去休息。悶油瓶說。

不,我一點兒也不累。吳邪微微一笑。日光正照在他頭發上,這光被房間中某些看不見的介質折射開,將他的黑發染成了光彩流溢的金棕色,悶油瓶看著這樣的吳邪,突然有些失神,忍不住伸手往他頭上撫過,手指輕輕梳理發絲,低聲道:“頭發長了。”

“這樣像你……”吳邪悄聲回應。

這四個字仿佛一雙曼妙靈巧的手,撥動悶油瓶靈魂裏那根最纖細的絲弦,他幾乎是不由自主地張開了雙手,直接把吳邪摟到懷中,手臂緊緊環在他腰上,臉貼過去,在吳邪面頰上挨了挨,然後輕輕吻在唇上。

吳邪放松身體,細細品味這個吻,像主人迎接給自己帶來驚喜的訪客:溫熱,濕潤,柔和並飽含力度,一切恰到好處,一切又在不斷加深,甚至有那麽一點兒過於熱情了,但這過於濃稠深厚的熱情又讓人如此迷醉信息,它讓此刻這個緊緊抱著自己的男人像被一道火焰點燃,火焰包裹著他們,帶著他們一起燃燒,從皮膚到靈魂都被彼此暖熱。

吳邪突然意識到,這份熱度就是愛,是人類最寶貴也最本能的東西之一,它與生命的存在一樣,都是不可忽視無可隱藏的東西。他明白,自己愛這個男人,自己正愛著他,從過去到現在,並將持續到久遠的未來。

他伸手抱住悶油瓶,撫摸他的頭發、肩頭……眼角感到瑩潤濕意,像初春裏的第一場雨,為世界帶來回歸與生生不息的喜悅。

小哥,我還活著,我回來了。他在心裏對悶油瓶說。

太陽升起來,新的一天隨之降臨。金光像一把溫柔的劍,劃破夜晚裙裾的動作是那麽柔和優雅,於是花葉舒展,雲霓奔流,群鳥在朝露與樹木間歌唱,昆蟲悉悉索索探出頭來,萬物之靈的人類也開始了又一輪的活動。

這個時代的夜生活並不比當年更多,徹夜不眠永遠是違反人天性的,相反,有更多人遵循日出而作的自然規律,迎著陽光蘇醒,在晨風中舒展筋骨,然後像旭日那樣蒸蒸日上、煥發生機更能令人愉悅而充實。

青年睜開眼,感覺身體充盈著力量,這一夜睡得很好。他不是第一次在解家過夜,作為老友,解嘉安夫婦了解他的喜好,甚至專門準備了一間預留給他的客房,雖然他有好多年沒來了,這個房間依舊保留著他喜歡的樣子,解家人很有心,也難怪他們能將各方面都處理得很好,包括與神秘張家的良好關系。不論青年如何謙和友善,不論張家如何縮短與尋常人之間的距離,跟這樣奇異而強大的家族相處,始終仿佛在刀鋒上跳舞,解家自解雨臣開始,一直將與張家的微妙平衡拿捏到恰到好處。

青年坐起身來,時間是上午八點,比他慣常的起床時間要晚一些,這跟昨夜的長談不無關系。昨晚他們交流了許多過去的事,由於吳邪的醒來,解家和張家必須做好完全的準備,涉及方方面面,包括一些他們現在還想不到的方面。

他去浴室簡單沖了個澡,出來正穿衣,門上傳來敲擊聲,一個少年的聲音響起:“……張先生?”

這聲音聽起來有點兒露怯,門外的人顯然不確定他是否樂意被打擾。青年笑笑,他已辨認出這聲音屬於解嘉安的小兒子,這位少年昨晚參與了他們前半場的談話。

“請進。”

門在他發出邀請的同時打開了,少年靈巧地跳進來,配合他臉上那副期待中帶有興奮的表情,好像一只不失野性的貓溜進了堆滿大餐的廚房。

顯然,這孩子找自己有事。

“怎麽了,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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