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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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上,滿足地嘆了口氣。

片刻後,悶油瓶繼續往下講,他說吳邪你好奇心太強,因為你三叔搞這行,所以才誤打誤撞卷進來了。

原來我是門外漢,那我一定拖累過你們……吳邪笑笑。他說這話其實沒什麽意思,就是想調劑下氣氛,他壓根不記得自己當年表現如何了,只不過他總感覺悶油瓶這男人太過深沈,身上有種揮之不去的悲傷和暮氣。只有此刻跟自己在一起的時候,似乎才有久違的情意包圍著他。於是吳邪想玩笑下,驅散他身周沈滯的氣息,讓他更……更有人味兒些。

聽到這句話,悶油瓶靜靜看著吳邪的臉,吳邪被他看得有點心虛,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麽,正在不安的時候,悶油瓶手放到了他臉上,輕輕撫摸他清瘦的輪廓,一眨不眨盯著他蒼白的臉,然後慢慢靠過來,靠過來,靠得兩人嘴唇幾乎觸到了一起,吳邪看見他眼睛裏的悲傷像泉水一樣流瀉,暈濕了房間裏滿滿的寂靜。

“是我拖累了你,吳邪。你如果不認識我,就不會那樣離開。”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止了,悶油瓶剛剛講出的每個字都在空氣裏跌落,擲地有聲。吳邪心裏漏跳了一拍,仿佛聽見了極可怕的東西,片刻後,他問:“什麽意思?”

悶油瓶沒有回答,他收回手,似乎微微嘆了口氣,用憐惜而珍視的目光看著吳邪,然後將話題轉開。他往空中招了招,似乎啟動了什麽,兩人面前的空氣裏展開了一面透明的屏幕。吳邪看向那裏,這面無形的東西上展演著栩栩如生的場景:樹影環繞,芳草如茵的宅院,那位青年行走其間,進入房內,中年人恭敬地迎上來,兩人相對而坐,茶香裊裊間開始看似閑聊,實則暗藏機鋒的交談……

“是他?”吳邪有些詫異,這畫面上的人分明就是悶油瓶的養子。

“嗯。”

畫面流動得很快,短短幾十秒後,已定格在儒雅中年男人的臉上。悶油瓶對吳邪道:“這是你夥計的家人,叫王侃。”

吳邪點點頭,一眨不眨地盯著王侃,看他和青年無聲地交談,時而皺眉,時而輕笑,時而搖頭,時而嘆惋。吳邪直覺這場談話一定和自己相關,身體微微前傾,努力想聽清這兩人到底在說些什麽,可惜場景上沒有任何聲音傳出來。看了片刻,空中的畫面又轉換了,凝固在一副圖畫上:山勢蒼莽,雨霧依稀,灰蒙蒙的天空下似乎彌漫著哀愁與懷念。

“這是你夥計畫的。”悶油瓶頓了頓,似乎下了很大決心,放低聲音道:“是他的遺作。”

“……什麽?”吳邪一楞,腦子裏反映了兩秒,朦朧知道“遺作”兩個字應該是什麽不好的意思。他雖失去記憶,卻沒有失去最基本的判斷力,隨著重返人世的時間增加,一些感知和常識也在逐步覆蘇。

現在的吳邪如同一張白紙,這是一張精良優質,可繪出絕作的優秀載體。

“你的夥計王盟,已經去世了。”悶油瓶盡量平靜地說出這幾個字。

吳邪看看悶油瓶,又看看空氣中那副圖畫,在心裏消化這些言語背後真正的涵義,片刻後,他慢慢問:“你是說……我的夥計已經去世了?剛剛那個人是他的家人?”

“準確說是他的後人,王盟的孫子。”

吳邪終於察覺到這裏面有什麽不對,他看向墻邊,那方的空氣裏還浮現著自己的形象,朦朧飄渺,但完全能看出這是個怎樣的人:高挑,年輕,柔韌,清瘦蒼白,無論怎麽看,自己都比影像中的王侃更年輕,但是,但是為什麽他會是自己夥計的孫子?

難道自己的夥計是個老得路都走不動的老人?

“我……”吳邪動動嘴唇,在淩亂的思緒中打撈自己想表達的意思,他掙紮了好一陣,才努力拼湊出一句話:“我們多久沒見面了,小哥?”

悶油瓶知道,那個問題來了。深吸口氣,他將吳邪拉進懷裏,輕輕撫著他的頭發,低聲說:“很久。”

“多久?”

“……一百一十七年。”

有些聲音回蕩在風裏,渺渺茫茫,亦真亦幻,像穿越時間而來的幻影,又像超脫俗世的神喻,時間在它們那裏從來沒有發生作用。

獨立於時間之外的蒼涼與不幸,只有擁有過的人才能真正明白,而未曾擁有它的人,總是將它想得萬分美好,並做下種種毫無意義的愚蠢追求。

走出王家時,青年覺得自己聽見了那些並不存在的聲音,這是命運來自於時間之外的嘆息,只與他們這樣的孤獨者共鳴。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去,王侃正站在二樓窗前目送自己的離開,看他回頭,便朝這方頷首致意,臉上滿是疲憊和哀傷。王潤倚在大門邊,像小孩偷看嚴肅的陌生訪客那樣看著他,發現他的目光掃過去,頓時緊張得繃直身體,似乎怕他會突然改變主意朝自己走來。

青年朝他笑笑,繼續往外走。

王家所在的位置此刻正是豐美的金秋,不太冷,銀杏黃得燦爛,西斜的日光透過樹叢灑在他身上,似乎也鋪開了一條屬於回憶的金光大道,過去像林間翩躚的影子在他身周舞蹈,伴隨王侃的講述、吳邪的筆記一起,在他耳畔絮絮重覆著曾經的真實。

青年想起自己告辭前,王侃那個不確定的疑問。他說:“像吳邪這樣,就算回來了,又有什麽意義呢?他的時代早已結束,親人朋友蕩然無存,連整個世界都變了,他這麽活著,到底……”

“……至少他還有我父親,我們算他的家人。”青年點頭,似乎也在說服自己,“我們這樣的人,很多時候很難像常人那樣去思考和評判,吳邪現在這樣,我無法斷定他幸或不幸,但所謂有舍有得,他能得到現在,必然要失去過去的某些東西。”

“或許真是這樣吧……”王侃長嘆口氣,眉梢依舊掛著難舍的擔憂。

收回思緒,青年看著林間瀉下的陽光,略一扭轉手腕上的圓環,與萬裏之外的悶油瓶取得聯系:王家的事情差不多了,我接下來往解家去。吳邪怎麽樣?

還好,你早些回來。

結束通話後,青年停下前進步伐,在幽靜無人的小徑上徘徊,天色漸漸暗下去,他凝視夕陽最後的一抹餘暉,仿佛也看著命運沈在黑暗中的龐大與無解。

父親說吳邪還好,真的還好嗎?

他已經知道了關於自己的一切嗎?

吳邪留下的筆記,父親看完了嗎?他發覺最後還有一部分被自己隱藏了嗎?

想到吳邪的筆記,青年忍不住搖頭嘆息,那個命運的節點,那個改變了吳邪最終結局的關口,既像神祗的恩賜,又像魔鬼的陷阱,而吳邪坦然接受了……

“鹿先生的故事講完了,我聽著他的講述,驚覺原來命運如此宏偉而曲折,鹿先生的家族也算命運羅網中的一員,只不過他們家的落點比較偏僻,時間也更早,不像我們,恰好在這個錯誤的時間點落入了這張網中央,被折騰得倍加死去活來。”

“不過,鹿先生也掌握著我們所不知道的秘密,雖然只是一小點,卻足以完成這張曠日持久,繁覆艱險的命運拼圖。命運……我無力描述這個詞匯所代表的東西,它太宏大,太神秘,也太不可思議了。張家和老九門窮盡幾代人努力,上至統禦者狂熱的渴求,下至無數螻蟻般犧牲,命如草芥的貧民,通通在這場豪宴裏身不由己地狂舞,可是誰也沒想到,最後那把鑰匙,卻握在一個看似毫無關系的人手裏。而我,我與鹿先生的相遇,我們傾訴彼此的故事,我接過他保守的秘密,這一切也是命運的安排嗎?為什麽是我?我不明白,鹿先生也不明白,我們只能無可奈何,甚至自欺欺人地說:或許這就是命運。”

按鹿先生的說法,椿堂在被張家舍棄後返回故鄉,放棄尋找長生的努力,但他的親族並未完全拋棄這一切,希望看似渺茫,依舊足以蠱惑所有人的靈魂,他們還在不斷尋覓與嘗試,並妄圖從椿堂嘴裏挖出那些秘密。每年都有族人去拜訪他,變著法兒地打聽他這些年到底經歷了什麽。椿堂守口如瓶,心如死灰,他所有關於長生的綺麗念想,仿佛都隨著那場冒險的慘敗和那個男人的消亡而枯竭了。

在這些人當中,椿堂的外甥是最散漫,對此最不上心的一個,他每次前來都那樣謙和有禮,進退合宜,從不提家族裏暗流洶湧的搜索和傾軋,僅以晚輩和學生的面貌出現。經過好幾年不懈努力,他終於獲得了椿堂的垂青,兩人日漸親厚,沒有成家的椿堂將他視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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