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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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邪也看著他,方才脫口而出的勇氣在悶油瓶的註視裏一點一滴流走,另有一種陌生而奇妙的感覺從心底慢慢攀升,讓他坐立不安,渾身隱隱發熱,他甚至有些後悔方才說出那些想要離開的話。他不明白自己到底怎麽了,但是……但是只要凝視著這個男人的眼睛,看他無表情的臉上浮出深沈的痛苦和哀傷,以及許多他現在還看不明白的情緒——只要看著這些,吳邪就感覺心裏最深的地方開始隱隱作疼,他不由自主地軟化下來,收起敵意與警惕,默默移開目光,既是不忍心和那份沈沈的傷感對視,又想趁機追尋心裏那些若有若無的情感線索。

有些東西即使在理智中被遺忘,依舊沈澱於靈魂底層,和人的存在本身牢牢熔鑄到一起,只要生命在,它就在。

悶油瓶敏銳察覺到了吳邪的情緒變化,心裏堆積的陰雲像被陽光破開幾縷縫隙,瞬間有了生氣。這個發現也讓他愈加肯定,這個人就是他的吳邪。

他們只是太久沒有見面,現在略微有一點點生疏罷了。一切並沒有真正改變,不論情感還是信任,也不論是他,還是吳邪。

他們需要向彼此伸出一只手,拯救兩個逆天而行的孤獨靈魂。

吳邪垂著頭,在床上蜷縮成一團,像只被拋棄的家犬。

悶油瓶眼神微動,走到床另一邊,挨著吳邪坐下來,伸手摟住他肩頭,手掌輕輕擱在肩膀的傷處,沒有給予一點壓力,卻恰到好處地表明了包容與珍惜。

吳邪不由自主地倒向他,靠在他臉頰旁,聽他在自己耳邊說:“把身體養好,我帶你去杭州看看。”

“杭州?”聽見陌生的名詞,吳邪一怔。

“嗯。你以前……”悶油瓶頓了頓,他實在不擅長這種解釋工作,尤其面對一張白紙似的吳邪,“你以前住那裏。”

“……那是什麽地方?”吳邪擡起頭,盯著悶油瓶的眼睛,追問道:“我以前是什麽樣的人?我,我都做些什麽?”

他雙眼晶亮,裏邊閃動熠熠生輝的渴望,還有一絲因不確定帶來的無助。看著吳邪,悶油瓶突然有些詞窮,他有許多許多東西想告訴吳邪,關乎他們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可是這些東西都太覆雜,太沈重,而他們經歷過太多,所有奇詭兇橫,已知與未知的謎題,通通都是現在的吳邪所無法理解的。他沈默片刻,很小心地在心裏斟酌了一番,才緩緩道:“你過去在杭州有間店鋪,做生意。”

第一次聽到關於自身的事,吳邪感覺心裏似乎有一扇門被打開了,不由得坐正身體,仔細凝聽,不放過接下來的每一個字。然而悶油瓶的回答簡短而幹凈,他等了一會兒,不見有更多描述出來,眉毛動了動,又問:“我做什麽生意?”

“古董。”

這個答案似乎大出吳邪意料,他楞了楞,反問:“古董?”

悶油瓶輕輕點頭,默默觀察吳邪的表情。

吳邪有點迷茫,又有點錯愕,他腦子裏還空空的,很難理解什麽是古董。努力回溯記憶,模模糊糊的似乎又有一點淩亂印象閃過,更具體的卻怎麽也抓不住。撐著頭想了片刻,吳邪問:“都是什麽……古董生意?具體我做什麽?”

“主要是拓片。”說到這裏,悶油瓶發現其實自己也不是很了解吳邪的生意,應該說他對此並不上心。吳邪到底買賣什麽,生意好壞,對他來說都無所謂,吳邪就是吳邪,而他倆之間的羈絆也並不在玉器或青銅上,而是更厚重更覆雜的東西,只不過……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對吳邪的關註似乎少了點實實在在的生活色彩。他心裏裝著吳邪,念念不忘,活著死了都只惦記這麽一個吳邪。然而,對於吳邪日常的生活狀態,每天怎麽過日子,怎麽做生意,這些真實瑣碎的人間煙火、柴米油鹽,似乎從沒有進入過自己的心裏,如今被吳邪問起來,竟不知如何回答了。

悶油瓶看著吳邪的眼睛,與他期盼的眼神對視。吳邪眼中有渴望,有迷茫,還有緊張與興奮,很明顯他並不理解什麽叫拓片,但他盡力控制住了無數疑問,只等自己說完。

“……你店裏還有個夥計。”低效率的交流難免讓人尷尬,悶油瓶心裏有點發虛,只能補上這句。這也是關於吳邪的生意中他所記得的唯一一件大事了。

“夥計?”吳邪頓時來了興趣,又一個自己相關的人物出現了,他趕緊追問:“這人叫什麽,現在在哪兒?他一定知道很多關於我的事,你……你能帶我去見見他嗎?”

悶油瓶沒說話,扭頭看向窗外。已是午後了,太陽在海面上反射著點點銀光,凝視它只覺燦爛炫目,簡直不像荒涼的冬天。其實很多事都如此刻那一方的場景:看上去鮮亮優美,實則非常冰冷。

吳邪不知悶油瓶心裏在想什麽,更不知如今與他的過去之間,已隔著再無法回首的百年時光。他僅僅以為悶油瓶不樂意帶自己出門,不過看起來也沒有露出不悅的樣子,因此吳邪又進了一步,他拉住悶油瓶的衣袖,繼續道:“小……小哥,你帶我去見下我的夥計行嗎?我就問問他過去的事情。”

“先吃東西,回頭再說。”悶油瓶轉過頭,握住吳邪的手,不著痕跡地將他拉開,也把這個話題帶過去。雖有些不情願,但吳邪也沒違他的意思,端過碗盤吃起來。

粥熬得和軟可口,溫度也正適宜,吳邪很快將它消滅得幹幹凈凈,一擡頭,發現悶油瓶站在一旁,身前空氣裏浮現出了自己的影像,比真人淺淡,僅僅一個剪影,輪廓線上閃動著朦朧的綠光。

“這是什麽?”吳邪走過去,影像上的自己也隨之變成了站姿,和他現在一模一樣。

“看看你的身體情況。”悶油瓶沒有回頭,目光停留在影像上的吳邪肩頭,問道:“傷口感覺如何?”

不提這茬還好,他這麽一問,吳邪頓時想起自己是怎麽受傷的,回憶地下室裏的一幕幕,心裏頭火氣直往上沖,之前強壓著的不滿像開水一樣沸騰起來。他忍不住橫了悶油瓶一眼,鼻子裏哼一聲,沒好氣地頂回去:“托你的福,還沒死。”

聽到這句話,悶油瓶肩膀略微一僵,眉毛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又什麽也沒說,只是深吸口氣,身子像被釘在地上那樣站得筆直。

吳邪正在氣頭上,心裏滿是怨憤和不甘,完全不顧慮脫口而出的話對悶油瓶會有怎樣的影響,繼續道:“不過你也不用失望,還有下次嘛,一次不成有二次、三次,反正我什麽都不知道,落在你們手裏,你們想怎麽玩兒還不隨手拈來的事……我活得長點,也便於你們多想些點子折騰,是吧?”

要在過去,吳邪對悶油瓶打死也說不出這麽刻薄的話來,可惜那都是過去了,如今他記憶全失,茫然中醒來,懵懵懂懂被帶到這裏,還來不及與新生後唯一認識的人建立信任和情感,就被扔進漆黑地下面對怪物的挑戰,雖說勝了,但也傷了,他心裏會留下怎樣的印象,完全可以想象。

說完這句話,吳邪挑釁地看著悶油瓶,眼神裏似乎在說“來啊,繼續把我扔下去啊”,但內心深處,隱隱約約的,他卻感覺這個男人並不會再那樣對自己了,因此也格外有恃無恐。

吳邪其實知道,如今自己在這個男人身邊是安全的。

悶油瓶看著吳邪的眼睛,看他跳躍著怒火的雙眸,平靜的眼神漸漸沈入陰影中,這些陰影裏有悲傷,有痛悔,有思慕,有掙紮,還有微弱的渴求與希冀,在他心底最深處隱隱閃動著光芒。他的理性知道,此刻自己該做點兒什麽,比如抱著吳邪說聲對不起;或拉住吳邪的手好好解釋一番,說我其實不想傷害你,在這個世界上我最不願傷害的人就是你,吳邪。

可是他什麽也沒有做,只是看著吳邪,看著這個他愛了想了念了百餘年,在心底珍而重之收藏了百餘年的,活生生的珍寶。

很多事沒有如果,沒有假設,更不具備事後解釋彌補或自打耳光的價值。做了就是做了,不論出於什麽目的和苦衷。所謂苦衷只對自身有效,沒有必要,也不可能加諸於對方身上,或許,正因其不可被傾訴,也不可被理解,它才成為了苦衷,成為不得不為之,並在做下之後承受萬般苦果的不得已。

悶油瓶很清楚,自己就是這麽一個人:沈默,隱忍,鐵骨錚錚,特立獨行,同時無比固執。漫長時間中所有的艱難他一人扛下,不向任何人訴苦,也不求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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