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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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說:如果我變得不再是我,那麽,請你將那個我消滅。

這個人是誰呢?帶著疑問,帶著困惑,也帶著對過去與未來的種種期許,吳邪慢慢睜開眼睛。

一室寂靜迎接他的蘇醒,吳邪看見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墻壁,自己躺著的大床仿佛浮在無色彩的海洋裏,四下靜默無聲。他睜著眼發了一會兒呆,嘗試著動下手腳,它們在被子下方隨他的意志活動起來,喚醒絲絲縷縷的疼痛感,他這才想起自己受傷了。

之前的記憶潮水般湧來:地下室,怪物,鮮血,戰鬥與重壓……

還有那個男人的身影。

吳邪有些眩暈,眼前一陣恍惚。這些記憶來得太猛烈,太迅速,洶湧的潮水將他回憶海岸上淺淺的痕跡沖刷得一絲也不剩。這些痕跡來源於深沈的長眠,他隱約覺得自己其實經歷過許多事,方才也做了個朦朧的夢,夢裏有自己,還有許多面目模糊的人,他走在這些人中間,一切熟悉而陌生。

閉上眼,吳邪強迫自己收斂心神,壓制心裏對於未知的無助,他不願再睡,索性坐起來。身體發力時,痛楚也隨之增強,他撫過受傷的肩頭,那裏已被一層薄薄的布料覆蓋,與肌體貼合得毫無縫隙,布料底下似乎藏著許多細軟綿密的絨毛,像無數溫柔的手,撫慰他血肉模糊的傷處,最大限度減輕了肉體上的痛苦。

吳邪猜測這東西是在為自己療傷,雖然還有些疼,但肩頭確實比之前舒服多了,因此也打消了扯開這塊布的念頭。不過緊接著,他想到另一個問題:誰給自己做的這些?

是那個青年?還是他的養父?

想到那個沈默隱忍的男人,吳邪莫名覺得不快,那個叫張起靈的男人性情古怪,表面不動聲色,內裏卻喜怒無常,難以揣測,他的所有行為幾乎都讓吳邪感到無所適從。上一秒,他還擺出熟人和朋友的架勢,抱住自己,親吻自己,說什麽帶自己回家;下一秒,自己已被他扔進了漆黑的牢籠,獨自面對兇殘的怪物。如果……吳邪忍不住想,如果自己再弱一些,無法戰勝那些東西,那麽現在,那男人要做的就是將自己支離破碎的屍體扔到海裏去餵魚,對嗎?

吳邪越想越不平靜,最後甚至自嘲地笑出了聲。他失去了所有過往的記憶,自然不可能明白自己對於悶油瓶生命的價值。他只覺自己如此卑微而可憐,連自己到底是誰都要靠他們的告知,如果他們說謊呢?如果他們惡意告訴錯誤的答案來玩弄人呢?

就算他們說的是真的,那麽,自己……吳邪到底是什麽人,經歷過什麽,和他們是什麽關系,他們如何找到自己,又為什麽要帶自己回來?

自己到底是什麽東西呢?

他不知道。

這個認知讓吳邪從心底感到悲涼。

他突然覺得自己其實不該呆在這裏,這裏的一切都讓他感到尷尬和無措,那兩個男人出現得太突兀,太……不,不對,其實突兀的是自己。是自己突然出現在這個已經沒有了自己位置的世界上……

沒有記憶,不知自己是誰,也不知自己要往哪裏去。如今,自己是一個沒有過去和未來的人……吳邪打了個寒顫,他突然有點懷疑:自己真的存在嗎?

這一切會不會只是某個神祗無聊的夢境?包括自己的存在本身都僅僅是幻想和虛無?自己活在一場無稽的幻夢中,很快就會像海面上的泡沫那樣消散……

或許,自己不該繼續呆在這裏,不該停留在他們的勢力之下,而要去尋找某些東西——不論這些東西證明了自己真的存在,還是不存在——就算“吳邪”只是流波上的泡影,也要看一眼真實的大海後再消亡。

想到這裏,他感覺心裏又有了一點小小希望,火苗那樣躍躍欲試,溫暖了冰冷空洞的心房。

他想得太過入神,沒有註意到房門已無聲滑開,才剛被他腹誹過的男人走進來,在他的床邊站定。

“吳邪。”悶油瓶低聲呼喚。

吳邪渾身一震,扭頭看到他,頓時繃緊肩膀,屁股往後移,很快縮到床的那一邊,手抓緊身上的毯子,擺出一副自衛姿態,渾身上下都寫滿了警惕。

看他這樣,悶油瓶眉頭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考慮一秒又吞了回去,只將手裏的食物放到桌上,盡量放平聲音道:“來吃點東西。”

說完這幾個字,他暗暗深呼吸,只有他自己明白現在到底用了多大自制力,才能讓自己維持在一貫的冷靜中。

他並不甘心如此冷靜,但他更怕嚇到現在的吳邪。

吳邪沒有理睬悶油瓶這句話,只盯著他的臉仔細觀察,試圖從這張無表情的臉上看出點兒東西,比如他是否又在謀劃什麽,是否又要在短暫的平和溫柔後將自己打入更殘酷的境地……床上已是退無可退,又不能跳下床逃走,吳邪知道自己體力現在不是這男人的對手,妄圖逃走不過自找難堪。他也知道不該用這樣對抗的姿態,但絕不願輕易順從,因此依舊繃緊了全身,像籠子裏的野獸盯著獵人那樣,幾乎是充滿仇恨地盯著那個男人。

悶油瓶耐性極好,他看著吳邪,就那麽靜靜地看著,一言不發,也沒有任何動作,只有盈滿深情的目光在吳邪身上游走,從他的每一寸肌膚上撫過,每多看一眼,瞳孔中的情緒就不由自主地變得更溫柔——這變化連他自己也沒察覺到,而吳邪更是在先入為主的敵視中完全忽略了。

“我要離開這裏。”似乎過了很久,吳邪終於用一句悶油瓶絕不想聽到的話打破了彼此間的沈默。

我要離開這裏。

這六個字像冰雨一樣射進悶油瓶的心裏,將他本已不堪重負的情緒再度攪亂。悶油瓶覺得自己快撐不住了,只是看著吳邪的臉,他就想立刻撕碎所有冷靜疏離的假面具,用更激烈、更直接的方法告訴吳邪自己心中潛藏的一切,雖然他並不知道所謂更激烈更直接的方法應該是怎樣的。

他的生命裏從來沒有過那些東西。

悶油瓶明白,自己不樂意繼續這樣冷靜下去——在他所經過的漫長時光中,似乎只有屈指可數的幾次挫敗感出現,而此刻,那些感覺在吳邪這裏一起重生了。看著吳邪帶著敵意和拒絕的臉,就像面對一堵冰冷的墻,他想靠近,卻被這面墻壁無情地擋回來,而他又絕不能粗暴地對待這堵墻,更不能將它拆毀。

“想去哪?”考慮片刻,悶油瓶低聲問吳邪。

“去……”吳邪語塞,他腦子裏根本沒有任何地方可供選擇,除了這裏,就是自己醒來的那個墓穴。但那裏似乎也比這兒強,至少那裏沒有人要害自己。想到這兒,吳邪脫口而出:“回我醒來的地方。”

“不行。”悶油瓶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比誰都明白,吳邪壓根沒有地方可去,他只是不想呆在這裏,不想呆在有自己的地方,這個認知讓他心裏突來一痛,不由自主地想起當年——在那些早已被時間湮滅的歲月裏,當自己失去記憶,變成一個冷冰冰的陌生人時,吳邪和胖子對自己是那樣不離不棄,充滿了耐心與包容,從最平常的衣食住行到最艱險奇詭的冒險,他們都伴著自己一一走過。三人向隱藏在黑暗中的未知前行,在郁郁蔥蔥的十萬大山裏艱難尋覓遺失的真實,不論前路上有怎樣的危險,他們都不曾退縮,更沒有扔下自己。

那是悶油瓶孤冷生命裏始終跳躍著的寶貴火焰,一次次給他溫暖,成為永不可磨滅的記憶。

如今,失去一切的人是吳邪。而此刻的吳邪比當年的自己更孤獨,他還有過去可以尋覓,還有謎題可以解開,而吳邪什麽也沒有,時間收走了曾經殘留的痕跡,吳邪徹底孑然一身,所有與他相關的人、事、物都已在歲月中風化消亡,除了那些他自己留下的記錄,可是這些記錄所承載的幾乎盡是血淚與掙紮。

如今,吳邪只有自己,而自己除了他,還有不得不肩負的職責……

悶油瓶感覺一股苦澀無聲泛過心房,浸透了周遭所有,吳邪的形象仿佛在苦澀的波濤裏浮動,那樣安然,那樣沈靜,既不等待,也不渴求,不論是否真會有一只手將他從逆天而行的苦果中拯救出來,都已不再重要。

吳邪全然接受了自己向生命做出的選擇,他並不是為求取任何人的憐憫或溫柔才這樣做的,這點讓悶油瓶倍加心疼。不由自主地,他眼神變得更加深邃,哀傷與不舍浮現在瞳孔表層。他沒有說話,靜靜凝視著吳邪,讓兩人間滿溢起溫潤柔密的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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